凡煙小說

第37章 (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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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卅六)

章節簡介:借曉星塵的刀,殺曉星塵其人,斷其骨,毀其志,碎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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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身負重傷,幾乎丟了一條命,也有曉星塵一份陳年舊賬在內,雙方可說不共戴天,現在他心裏只怕是恨不得要曉星塵死無全屍七竅流血,表面卻依舊能與之談笑風生……奈何這不是他的身體,阿箐也有心無力。

這樣細致地讀下來,無疑比當初魏無羨的轉述更能體會到曉星塵的倒黴與薛洋的兇殘可怕。藍景儀頓了又頓,喃喃道:“我都不知道該同情曉星塵道長還是該慶幸遇到這家夥的不是咱們了……”

金淩道:“你瞎說什麽呢!曉星塵道長是看不見了才會被薛洋騙得這麽苦。若是換了別人,任他巧舌如簧——”

藍景儀道:“換了咱們當初不還是沒認出薛洋假扮的曉道長嗎?要不是魏前輩指揮得當咱們一定會被他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金淩:“……”

藍思追:“……”

魏無羨“哈”地笑了出來,道:“藍湛啊藍湛,你家這個小朋友,可真是——太實誠、太有意思了。”

藍忘機道:“……嗯。”

江澄的嘴唇動了動,雖然沒有出聲,但若是有人仔細分辨一下,大約可以讀出:還敢不敢要點臉了!

藍思追扶額道:“景儀你,說的也不錯。不過我想,金公子的意思是,換個認得薛洋的人。”

金淩道:“哼!”

——大概一月過後,薛洋的傷在曉星塵的精心護理下,好得差不多了……他卻沒有提離開的事,依舊和這兩個人擠在一間義莊裏,不知在盤算什麽。

魏無羨面色微沈,道:“他這是打算動手了。不過這次夜獵看起來也沒什麽出奇的,也不知道他能算計什麽。”

——這日,曉星塵照看阿箐睡下,又要出門去夜獵,薛洋的聲音忽然傳來:“道長,今夜捎上我怎麽樣?”

藍忘機道:“看下去便知。”

魏無羨“嗯”了一聲,目光逐行向後讀去,為免錯過什麽重要線索,讀得很是仔細。

曉星塵與薛洋一番對答,薛洋撒嬌賣乖地討了跟同夜獵的資格,看起來無甚出奇之處。但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其中必有問題。

魏無羨喃喃道:“他這是要幹什麽?下了毒?好讓小師叔夜獵失手?”

雖然跟著去看看自己下的黑手得到了怎樣喜人的成果很是符合薛洋的作風,但他總覺得,不會這麽簡單才對。

無他。對於薛洋這種動輒滅門屠觀、懂得殺人誅心的陰毒狠辣之輩而言,這樣的報覆,實在太輕巧、太不出奇了。

思緒一飄,就沒顧得上繼續往下看。但他走神走了沒有兩個呼吸,就被身邊人的某種異樣反應拉了回來。

被他靠著的藍忘機,身上的氣息在某個瞬間產生了明顯的凝滯。

魏無羨歪過頭,在藍忘機那張看似面無表情的俊臉上,讀出了冷冽的寒意。

寒意的來源,毫無疑問,是前方的水幕。

伴著後方幾聲輕微的抽氣聲,魏無羨舉目朝前望去。

——薛洋抱手站在路邊,歪著頭在微笑。曉星塵在他對面,從容出劍,霜華銀光橫貫,一劍刺穿了一個村民的心臟。

——那個村民,是個活人。

看到這一句就足夠了。

金子軒道:“這!!”

魏無羨陡然回頭,看見曉星塵蒼白到慘淡的面色。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著。

即使心志堅毅,但終究只是未滿十五歲的少年。而對於“心懷救世之念”的曉星塵而言,手染無辜之人鮮血,是比自己將以身殉道、下場淒慘,要難以接受得多的可怖可能。

溫寧不安道:“曉、曉星塵道長……”

他想說“你不要緊吧”,但只看對方的模樣就知道絕不可能不要緊。可除此之外,他一時也想不到其他的關切詞句可以說出口了,只得吶吶住口。

曉星塵低眉、斂目,微微發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輕聲道:“煩擾諸位,星塵並無大礙。”

見曉星塵恢覆鎮靜,氣氛稍松,江厭離這才低聲遲疑道:“可這……這些……‘活人’,究竟是怎麽回事?曉星塵道長,為什麽會誤會,他們全都是走屍?”

——曉星塵站在一地橫七豎八的村民屍體裏,收劍回鞘,凝神道:“這村子裏竟然沒有一個活口?全是走屍?”

——薛洋勾唇微笑,可從他嘴裏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卻十分驚訝不解,還帶了點沈痛,道:“不錯。還好你的劍能自動指引屍氣,否則光憑我們兩個人,很難殺出重圍。”

這些身具屍氣的村民既然仍被“魏無羨”判斷為“活人”,那就是還可以挽救。而中屍毒者是否還能恢覆的一條重要判斷標準,就是至少還在一定程度上保留著生人神智。

若是如此,即使已經不太清醒,也肯定能發出清楚的吐字、而不是走屍無意義的嚎叫。曉星塵雖然看不見,但只要聽到他們發聲,也就能分辨對方是不是還有救,絕不至於誤殺活人。

金子軒道:“一定是因為薛洋在這些村民身上做了手腳——後面不是寫了嗎?那幾個閑漢嘲笑過他們,想來不是巧合。”

——前幾段記憶裏,這三人白日出門,遇到過幾個閑漢……都哈哈大笑,指手畫腳。阿箐朝他們吐口水揮舞竹竿,曉星塵就像沒聽到一般,神色平和地走了過去,薛洋還笑了笑。但那眼神可半點也不帶笑意。

江澄道:“薛洋動了手腳還用你說?!關鍵是他究竟動了什麽手腳!”

金子軒噎了一噎,沒好氣道:“這不是已經在講了麽?”

——阿箐一連翻看了好幾具屍體,翻起他們眼皮,俱是白瞳,還有幾個人臉上已經爬滿了屍斑,松了口氣。

——雖然這些人看上去很像走屍,但,他們真的都是活人。

——他們本可以說話,可以表明身份,可以呼救,但壞就壞在,他們全部都被人提前把舌頭割斷了。每一具屍體的嘴邊都淌著或溫熱或幹涸的鮮血。

讀到這一句,諸人不約而同,感到遍體生寒。

緊隨而來的就是怒火中燒。

聶明玦手上無刀,只有狠狠一拳砸了下去,幾乎是狂怒地道:“喪心病狂!不過是、幾句口舌之爭,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孟瑤看似冷靜道:“於薛洋這種人,肆無忌憚作惡慣了,恐怕早遭了不知多少罵,若一個個都這麽記下殺過去,他沒氣死也要累死。所以他這樣做,根本還是為了借刀殺人,要讓曉星塵道長手染鮮血、再有朝一日知道真相、痛苦崩潰——實質和他曾經屠殺白雪觀,一般無二。”

魏無羨冷嗤道:“照孟兄這麽說,難道還要怪我小師叔得罪他不成?”

孟瑤道:“怎會?說到底是他歹毒陰損、喪心病狂。這樣的人,誰沾誰倒黴,但凡懂點是非,也怪不到曉星塵道長頭上。”

他懇切道:“櫟陽常氏滅門後,假如曉星塵道長袖手旁觀、任他逍遙法外,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他禍害。到時情形未見得更糟,卻一定不會更好。至於曉星塵道長插手後還讓他脫身,只能說是陰差陽錯、時運不濟爾。”

礙於金子軒臉面、也是因為那位金家家主說到底是自己生父,他終究沒有點明那個導致薛洋被定罪後,仍能再次翻身興風作浪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但在場的人又有誰會當真想不到做這“好事”的人是誰?金子軒頓時露出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的神情,只覺得面上好像被火燎過,辣辣的發燒。

江厭離看他窘愧,難免生出幾分心疼。但一想到底還是未來的金家害得旁人更慘些,便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阿箐雖然見識不足、沒有發覺這活人變走屍的戲碼,卻天然對薛洋有一重戒備,始終不肯放松警惕。

魏無羨看得頗感悲涼。

無論阿箐如何警惕,曉星塵的命數,從這一刻起差不多就可以說是註定了。

誠如孟瑤所言,薛洋做下這樣的事,根本還是為了借刀殺人。

借曉星塵的刀,殺曉星塵其人。

不僅要殺死這個人,還要折斷他的脊骨、踐踏他的心志、粉碎他的魂魄,讓他徹徹底底灰飛煙滅、萬劫不覆。

——一天夜裏,冬風呼嘯,三個人都擠在小房間的破爐子旁取暖……聽阿箐一直吵著要曉星塵講故事哄她,不耐煩道:“別吵了,再吵把你的舌頭打個結。”

阿箐央著曉星塵要聽故事,後者無法,又實在沒有聽過什麽哄孩子的故事,只好將實實在在的師門往事拿出來講一講了。

魏無羨一手托腮,直勾勾地看著水幕,道:“小師叔,你現在,還想要下山入世麽?”

——曉星塵道:“因為仙人自己就是不懂山下的世界,所以才躲到山上來的。她對徒弟說,如果你們要下山,那麽就不必回來了,不要把外界的紛爭帶回山中。”

抱山散人是得道的仙人,理應看破世情,尚且畏懼塵世紛繁,要躲到深山當中不問俗事。曉星塵心如朝露,白紙一張,當真有可能抵得住這滾滾紅塵傾軋麽?

曉星塵神情渺茫,道:“我不知。”

他道:“我心意如一,從前也自以為意志堅決。如今有機緣窺看天機,卻覺得將山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些,以我一人之力,妄圖救世,不過揚湯止沸,甚至抱薪救火,反倒害人害己。”

魏無羨道:“小師叔你這麽說自己可就太嚴重了……唉。”

他抓了抓頭發,一時居然想不出該怎麽勸解,不禁真心實意地後悔起先前為什麽要問那麽一個問題。

藍啟仁道:“心懷救世之念,行救世之事,縱使杯水車薪,卻也是心懷赤誠,無論如何,稱不上抱薪救火。”

曉星塵道:“多謝藍先生好意。”

話雖這麽說,只看他神情,也知道沒那麽快就能聽進去。

藍啟仁暗暗嘆氣,卻很明白點到即止的道理,暫時不再勸了。

不久,聽見前排藍景儀道:“思追,你說延靈道人,又是為什麽會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大魔頭啊?”

——曉星塵道:“是的。第一個下山的,是一個很優秀的弟子。他剛下山的時候,因為本領高強,人人敬佩稱讚,他也成了正道中的仙門名士。不過後來,不知遭遇了什麽,性情大變,突然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最後被人亂刀砍死。”

不等藍思追回應,他又喃喃道:“不管怎麽說,一開始既然是人人敬佩稱讚,人品縱然比不上含光君,那也一定不會很糟,又怎麽會變化那麽大呢?”

盡管有些不合時宜,魏無羨還是沒忍住,“噗”地發出了一聲輕笑。他道:“藍湛,這個小朋友,是真的很崇拜你啊。”

藍忘機耳尖染上點點緋意,低聲道:“他年紀太輕,見地太少。應多加歷練。”

話雖這樣說,如今的藍忘機,也才就比藍景儀稍長幾歲。不過是亂世亂象,容不得天真幼稚,催人老成。

藍思追道:“……這就很難說了,總歸是受了什麽打擊吧。那麽久之前的事,誰也說不清了。”

藍景儀嘀咕道:“像常萍翻供那樣的打擊嗎?不管怎麽說,一代仙門名士,最後被亂刀砍死,也太悲慘了些。”

金淩的臉色有些壓抑,道:“你還是少猜這些有的沒的了,猜中又能怎樣?說出去,有人會信嗎?就是信了,又有誰在意?還不如想些有意義的。”

藍景儀道:“大小姐你這又怎麽了?難道你不會有感而發嗎?怎麽就是有的沒的了……”

大概是因為這會兒實在沒有和人吵架的精神,藍景儀這話的語氣不算很激烈,不太容易讓人心生逆反,因此金淩只是沒好氣道:“有感而發誰都會,但你不覺得就你感得格外多麽?”

藍思追忙道:“好了好了,還是快些繼續吧。”

——曉星塵修完了菜籃子,摸了摸。確認不會紮手,放下它,繼續道:“第二個徒弟,是一位也很優秀的女弟子。”

——魏無羨胸中一熱。

不知為什麽,藍思追跟著胸中一熱。

魏無羨鼻頭有點兒發酸,道:“小師叔,你還真是不會講故事啊,說的人都換了,這描述也不換一換的。”

曉星塵道:“我確實不怎麽會說話,魏公子見諒。”

——阿箐道:“漂亮嗎?”……阿箐捧臉道:“那我知道啦,她下山後一定很多人都喜歡她,都想娶她,然後她一定嫁了個大官,或者大家主!嘻嘻。”

魏無羨忍不住微笑道:“這倒真是小女孩心性,想得很是……像話本子一樣。”

江澄撇開眼,手底下悄無聲息地撓了兩下。

——曉星塵笑道:“你猜錯了,她嫁了一位大家主的仆人,兩人一起遠走高飛了。”

——阿箐道:“我不喜歡。優秀又漂亮的仙子怎麽會看得上仆人,這種故事太俗氣了,都是那些窮縗鬼酸書生意淫出來的。然後呢?他們遠走高飛之後日子過成了啥樣?”

魏無羨出神道:“我爹啊……”

藍忘機道:“聽聞魏前輩人品出眾,在雲夢一帶素有佳名。”

頓了頓,他繼續道:“與藏色前輩,乃是一對神仙眷侶。兩人成婚之後,愈加聲名遠揚。”

魏無羨回神,朝他笑道:“是麽?我爹娘的事,我知道的實在很少。他們從前如何、做過些什麽,聽到的也是真真假假、雲裏霧裏。不過既然是藍湛你說的,那一定是很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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