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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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卅七)

章節簡介:好像知道小流氓怎麽和常家結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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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道:“那道長你總記得你以前夜獵的經歷吧?我愛聽那個!你跟我說說,你以前都打過什麽妖怪?”

——薛洋方才一直瞇著眼,似聽非聽,這時眼神微凝,瞳孔收縮,斜睨向曉星塵。

看到這個舉動,眾人盡皆了然,魏無羨道:“他這是不甘心又要作妖了啊。”

藍忘機輕微地擰了擰眉頭,面容染上一重寒霜。

反倒是曉星塵本人,大約是因為剛才已經經受了大約是最殘酷的打擊,這下仿佛進入心如止水、物我兩忘之境,眼睫都沒顫一顫。

——薛洋突然道:“是嗎?那道長以前也是一個人夜獵?”

——他唇角微翹,分明是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聲音裏卻滿是單純的好奇……這次,曉星塵停頓的時間更長了。半晌,他才道:“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薛洋目中詭光閃動,嘴角的笑意愈深。看來,揭曉星塵的瘡疤能使得他獲得不小的快感。

藍景儀讀到“笑意愈深”四字,已經忍無可忍,“噌”地跳了起來,然而起到一半就仿佛撞上什麽障礙一樣猛地又跌回去,“哎喲”大叫一聲,憤憤地甩腿道:“薛洋這個——人渣!!”

藍啟仁的眉毛抽了抽,沒出聲。

金淩緊跟著捏拳呸道:“誰給他的臉面!!陰邪小人!!!怎麽敢影射宋道長!!!”

——曉星塵從容地道:“一位秉性高潔的赤誠君子。”

——聞言,薛洋翻了個輕蔑的白眼,嘴皮子微動,似乎無聲地咒罵了幾個字,卻故意佯作不解,道:“那道長,你這位朋友他現在在哪兒?你現在這樣,怎麽沒見他來找你?”

藍思追已經醞釀有好一會兒,這時才繃著一張臉道:“像是薛洋這種人,永遠也不會理解什麽是‘秉性高潔’。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他不明白、他不屑一顧,是他可悲。”

後方的藍啟仁微微頷首,心道雖然還有些稚嫩,心性卻是上佳,看來姑蘇藍氏後繼有人。

魏無羨摸了摸下巴,道:“我可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孩子了。”

藍忘機道:“他很不錯。”

藍思追的話顯然在安撫另外兩個少年的情緒上卓有成效,藍景儀呼哧呼哧又喘了兩口氣,決心不和陰毒小人一般見識。

被薛洋在心上戳了一刀,曉星塵果真陷入沈默,故事自然也不會再講下去。反倒是薛洋,忽然自告奮勇。

魏無羨又擡頭掃過一遍水幕,道:“藍湛,你覺得薛洋在這時講他過去的故事,有什麽用心?”

薛洋當然不會老實交代這故事便是他的往事,但是既嗜甜、身世也不怎麽好,為了一盤點心遭人戲耍挨巴掌的經歷更加不有趣,再加上是由他本人講出來,那肯定沒有第二種可能——共情中的“魏無羨”推斷也一般無二。

藍忘機搖了搖頭:“不知。”

——魏無羨倒是想不到,他現在這麽精明,小時候倒老實缺心眼兒……他自己不敢當面去罵,便叫路邊一個小童去送信侮辱。此等行徑,堪稱猥瑣。

魏無羨道:“也許只是一時興起。”

藍忘機道:“嗯。”

——薛洋道:“他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個彪形大漢一路提著他的頭發走回那家酒樓……小孩很著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還被人提了一路的頭發,頭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點心那可不行。於是他眼淚汪汪地問夥計:我的點心呢?說好了給我吃的點心呢?”

魏無羨將視線落在那句“吃不到點心那可不行”,心頭升起幾分怪異的感覺,這時聽江澄道:“這真是薛洋小時候?這麽傻嗎?都這樣了還想著點心?”

頓時醍醐灌頂。

魏無羨道:“這大概就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吧。”

藍忘機道:“狠執。”

——薛洋笑吟吟地道:“夥計被人砸了店,心裏正窩火,幾耳光把這小孩扇出了門……這麽巧,又遇到了那個叫他送信的男人。”

——到這裏,他就不往下講了。阿箐聽得正出神,催促道:“然後呢?怎麽樣了?”

魏無羨道:“我總覺得,他再遇上那個男人,不是被‘多打幾耳光踢幾腳’那麽簡單。”

藍忘機道:“為何?”

魏無羨道:“雖然薛洋是個十分記仇的人,但這樣遭人戲耍、被人拳打腳踢的經歷,對於街頭乞兒來說基本是家常便飯。要是沒什麽特殊的,他怎麽會記這麽清楚,這會兒講得這麽明白?”

並且,若是這一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不是另有玄機,阿箐也就不會在共情中專程回憶了。

藍忘機尚未答話,曉星塵出聲道:“魏公子的意思是,薛洋此次另有遭遇、受害甚深,以至於刻骨銘心?”

魏無羨道:“尚未可知。不過我想,這個讓他送信的男人,一定給了薛洋某種深刻得無法抹消的教訓。”

譬如,斷指之痛。

曉星塵沈吟未答。藍忘機道:“常慈安。”

魏無羨道:“不錯,我也想說不定就是他呢。畢竟櫟陽常氏以前,也沒聽說誰家有幸被薛洋滅了滿門。”

無論回憶往事還是下手報仇,人的本能自然都會撿著梁子最深、印象最深刻的來。

魏無羨道:“若這個人當真就是常慈安,那他的人品可真是叫人不齒。”

藍忘機道:“但,無論此人如何卑劣,都不至牽扯常氏一門六十餘性命。”

魏無羨道:“不錯。凡事有因有果,但若是果償得太過,這起因就有些站不住了。”

這樣無端遭戲耍的事情,就是一向同薛洋不對付的阿箐,聽得也心生憤懣,對那男人討厭得不行,直到被曉星塵抱進了棺材,還是忿忿不平。

曉星塵安置好了阿箐,又去勸解薛洋。

——曉星塵道:“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麽,既然現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沈郁於過去。”

——薛洋道:“我並沒有沈郁於過去。只是那個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們吃完了,讓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時候。”

跳出來一看,這一勸一答再配上說話人各自的身份,簡直是諷刺得讓人心生悲涼。

魏無羨幾乎有種被氣笑的荒唐感,道:“這小流氓哪裏是會‘沈郁’於過去的主兒?早就殺的人家雞犬不留、志得意滿,何來沈郁。”

圍爐夜話一晚過後,這三人在義城的日子似乎進入了一種風平浪靜的狀態。由於薛洋在日常采買中很能威懾某些看碟下菜的小販,也算是派得上用場,加上曉星塵此後每日都會分別發給兩人的一顆糖,阿箐與他之間便保持住了一種微妙的和平。

只是這和平的假象終究有一天是要被打破的。

——某日,阿箐又在街上扮瞎子玩兒……忽然,有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見,便不要走這麽快。”

——這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阿箐歪了歪頭,宋嵐已走了過來,拂塵搭上她的肩,將她引到一邊,道:“路旁人少。”

——宋嵐點了點頭,繼續朝前走。阿箐忍不住扭頭看他,只見他走了一段,攔住一個行人,道:“請留步。請問,這附近可有人看到過一位負劍的盲眼道人?”

——阿箐敲著竹竿走去,道:“這位道長,你找那位道長做什麽呀?”

——宋嵐霍然轉身:“你見過此人?”

魏無羨將宋嵐與阿箐的對話來回看過兩遍,終於恍然一直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是出在哪裏。

他扯了扯藍忘機的袖子,道:“藍湛,你有沒有覺得,阿箐姑娘與宋道長這問答,一個全然沒覺得自己是瞎子,一個仿佛根本沒想過瞎子能不能‘看見’。”

——阿箐也覺得他答得勉強,心中起疑,又道:“你真的認識他嗎?那位道長多高?是美是醜?劍是什麽樣的?”

——宋嵐立即道:“身量與我相近,相貌甚佳,劍鏤霜花。”

藍忘機道:“宋道長與曉道長心性相若,阿箐姑娘因此放松心神,不至於像面對薛洋一般警惕戒備。”

魏無羨道:“而宋道長,大概是因為有可能探聽到小師叔的消息,關心則亂了吧。”

他心中思忖:連答是不是小師叔的朋友,都要這樣遲疑,可見對小師叔剜目一事十分愧疚、難以釋懷。再加上這麽久杳無音信,甚至到了只要稍微探聽到他的音訊,便心神動搖的地步。

這一雙摯友,遭遇多舛到這等地步已經足以令人唏噓。然而,這苦難還遠遠沒有達到高潮、更遑論結束。

宋嵐在義莊之外躑躅不前,好容易下定決心去面對,卻恰恰趕上薛洋悠悠地晃了回來。

——一看清那個身形,剎那間,宋嵐的臉從蒼白轉為鐵青!

光是看這形容,都能感覺到他內心是如何山呼海嘯天搖地動。

魏無羨喃喃道:“是不是該說,幸好這一切,不會再成真了。”

藍忘機道:“不會了。”

雖然這樣說、這樣想,但聽到前面的三個小輩也針對同一段內容發出了感慨之後,又好像不那麽確定了。

藍景儀忍不住嚷道:“要是宋道長沒有猶豫那一會兒就好了!!!他和曉星塵道長直接相認,薛洋再陰毒也不成了!”

藍思追黯然道:“是啊,要是沒有耽擱就好了。”

金子軒忽而道:“我有個問題。”

他的表情很是肅然,魏無羨看著他,居然覺得那始終揮之不去的不順眼也淡了。他道:“你想到什麽,說就是了。”

金子軒居然也沒在意魏無羨這簡直平和到不可思議的態度,眉宇間只有難掩的困惑與猶疑:“我們在這裏,究竟算什麽?”

魏無羨輕微地一挑眉角。

金子軒沒有留意,繼續擰眉道:“若說這天書,寫的是命數,可閱過去、現在、將來,我們十一人,坐在這裏,是預知未來,是改變命數。那麽,阿淩他們又算是怎麽回事?”

眾人視線聚集。

江澄道:“你什——你想說什麽?”

答話的卻不是金子軒。魏無羨道:“金子軒,我大概明白你指的是什麽。你是覺得,我們看過了這天書,書裏的‘將來’就必然不覆存在。但是阿淩思追他們三個,卻又分明是從那個註定成空的‘將來’而來,這又與之相悖了,是麽?”

金子軒道:“不錯。”

他轉向那道透明的隔屏,誠懇道:“不知道二位姑娘,可否解惑?”

隔屏似乎晃動了一下,卻沒有其他動靜。

魏無羨道:“莫非這也是‘不可說’麽?應該不算吧?”

至少從先前幾次溝通來看,對方所堅持的,也只有循序漸進、不能提前告知未發生之事而已。並且,甚至也並不能說始終恪守了這條界限。

蔚藍色由淺及深,漸次匯集,形成端正的楷書。

——幾位既然已經提出,我等也不宜諱莫如深,便少言一二。不能過於詳盡,還請見諒。

魏無羨道:“能有一二也是不錯了,阿藍姑娘請說吧。”

——彼世光陰,可以長河喻之,諸君身在上游,如河上堤堰,穿河而築。三位少年,則從下游溯洄而來。若天書閱畢,江流自然改道。

幾十字一一浮現之後,又慢慢消隱幹凈。

魏無羨伸手敲了敲那透明的隔屏,沒有再獲得任何回應,於是道:“看來是沒有後續了。不過,也算是不錯的收獲了吧。”

他道:“雖然不能確認阿淩他們之後怎樣,但至少可以肯定,咱們後面這十一個人,相對而言是‘安全’的了。”

金子軒神情不見舒展,顯然是對這答案不算滿意。

魏無羨瞥見他臉色,道:“金孔雀你還是別擰巴著個眉毛了,我看這位阿藍姑娘是絕不肯再叫咱們套出什麽了,知足吧。”

金子軒眉毛一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無羨被他看得渾身一抖,將視線轉正:“言歸正傳。早讀完了,也能早些探個究竟。”

雖說已經確定了他們至少不會重蹈書中覆轍,算是搬開心頭一塊大石,可重看書中內容,心情也未見得能如何輕松。

尤其作為“當事人”的宋嵐與曉星塵,都還是一副凝肅模樣、幾乎稱得上嚴陣以待了。

探問過阿箐是否知道薛洋身份來歷,宋嵐顯然已經意識到事情極端不妙,再聽到對方恍如無事地與曉星塵相處取笑,更是憤怒到幾乎無法自控。

好在他終於還是忍住了,等到薛洋離開、甚至還記得拉著阿箐也走遠些,才開始向她詢問更具體的細節。

——宋嵐仔細盤問,似乎總也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就是揪不出端倪。他道:“那位道長和他關系很好嗎?”

——盡管很不願意承認,阿箐但還是交待道:“我感覺道長一個人不是很開心……好不容易有個同行……所以,好像他挺喜歡聽那個壞家夥說俏皮話……”

魏無羨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宋、曉兩人,心道阿箐小姑娘這幾句話簡直誅心。

果不其然,哪怕遠遠比不上書中描寫的程度,兩名少年的臉色也都遠遠稱不上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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