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似水流年

關燈
第四十四章似水流年

木樨園中的歲月不知春秋,時光從不在意人心的遺憾憂愁,自顧自地流轉消逝。

古五松園內,夫人站在鏡前,指腹蹭過鏡面時,涼意順著指尖爬進骨髓,初夏的時節這寒意倒比臘月裏的冰水更刺骨。鏡中人的眼尾又添了道細紋,像極了昔年在江南見過的枯荷莖稈,被風霜刻出的裂痕裏,還凝著未化的殘雪。

夫人心下嘆了口氣,鏡裏的她,眉如寒鋒挑雪,眼似冰河裂玉,但卻已是日落黃昏。她不甘心就此衰老隱去,但也不得不開始加速規劃家族的未來。

而在另一邊,西花園的臨水鴛鴦館內。

雲遙立在雕花窗前,窗外的竹影篩在他的眉睫上,他的眸光透過窗欞時仿佛碎成江南惆悵的雨,眉峰鎖著的,竟是千年未散的水墨煙霞。他來到北方已經三年了,江南的煙雨和舊日的時光卻只能出現在他的夢中。

“雲老師!”一聲清脆的少年的聲音響起。雲遙回頭,七八個半大的少年正扶著把桿在練舞的鏡子前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這兩年,經過夫人的同意,雲遙在西花園的鴛鴦館裏布置一個較大的練舞室,邢管家又從族裏和其他故交家裏招收到了一些想學並且有舞蹈天分的孩子進來,相當於一個族內的舞蹈藝術培訓班。至此,雲遙在園內的日子終於充實了一些。

此刻,把桿旁站著最年長的少年,正練臥魚的收尾動作。他雙腿屈膝貼地,臀部穩穩坐落在腳跟上,後背卻挺得筆直,右手從頭頂劃下時,指尖幾乎要觸到地面。鏡中映出他繃緊的脖頸,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額角的汗珠沿著下頜線滑落。“胯再收半寸,” 雲遙溫和的聲音從鏡後傳來,他在他腰側輕敲,“想象腰腹裏揣著塊暖玉,不能晃。”

角落裏,新來的少年正對著鏡子糾正 “點翻”,每次旋轉到第三圈總會趔趄。他扶著把桿反覆碾動足尖,腳踝處的護腕被磨得發亮,忽然被身後的人輕拍後背:“胯再開半寸,想象自己是陀螺,重心在肚臍眼裏。”

他轉頭見是雲遙老師,少年耳尖一紅,卻還是咬著牙再試一次,這次旋轉時,鏡中兩個身影的弧度終於重合。

雲遙欣慰地看著少年們努力練舞的身影,他不覺也想起了當年青蔥的自己。

這時一個少年期盼地看著雲遙,“雲老師,上次那個探海的動作能再演示下嗎?”另兩個少年也不甘示弱地從後頭冒了出來“老師老師,我們也還想看前橋和後橋的動作示範!”

雲遙笑了下,他是個溫和又嚴格的老師,但學生們似乎都很願意跟他親近,雲遙經常在課後跟他們一起練舞,傾聽他們年輕稚嫩的煩惱。此刻,雲遙聽到學生們的請求,也沒有猶豫,他脫下了外套,和學生們一起穿著背心款式的月白色練功服,做起了動作示範。

沈浸在自己熱愛的領域時,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等雲遙擦了擦脖子上滴落的汗水時,下課的時間也要到了。

在門口送走了熱情告別的少年們之後,雲遙正要往回走,卻突然感受到某種火熱的目光。他向館外望去,廊橋假山石的後面轉出了兩個男人,正是大少爺和二少爺。

雲遙此時正穿著月白色練功服,露出了纖細的腰肢,衣料薄如蟬翼,被汗水浸得半透,貼在後背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狀,像兩只收攏的蝶翼。他的皮膚白得透光,卻綴著幾顆練功時磕出的紅痕,像雪地裏落了點朱砂。

鏡中映出雲遙微蹙的眉,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濕,黏在眼瞼上,卻在轉頭的瞬間,眼尾掃過一道清冷的光。

看到了他們兩人向他走了過來,雲遙快速地回身將外套重新穿了起來,又攏了攏衣襟。

“大少爺,二少爺,你們來這裏有什麽事嗎?”雲遙擡眼看向二人,瞳仁像浸在寒潭裏的黑曜石,又像冰棱斷裂時折射的冷光,能把人釘在原地。

二少爺盯著雲遙,目光流連在他那露出一截鎖骨,那骨窩處積著細密的汗珠,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心不在焉地笑道:“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

此時大少爺沈穩得如浸過冰水的的聲音響起:“我們是路過,打擾你了。”只是比起他那冷淡的聲音,他的目光卻更加幽暗深邃。

三年過去,大少爺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他出現在園中的時間不多,但威儀越發懾人。他的頜線從耳根到喉結收得極利,像宋瓷瓶沿的折角,平日裏總是抿著的唇線,讓他即便沈默時,也像在無聲地權衡利弊。

雲遙垂下眼眸,他很多時候其實也不太敢跟大少爺對視,像是某種小動物的直覺般,他本能地躲避一些危險。

“哎呀,雲遙,你不要這樣嚴肅,大家都這麽熟了。”二少爺許摯笑嘻嘻地打破了沈默,他恢覆了正常的神色,只是眼底還留著那濃墨似的影子。

像是分享什麽秘密一樣,許摯攬過雲遙的肩膀,靠近他的耳邊說:“其實我跟大哥是有正事要辦。雲遙,你最近是不是也聽過唐家的事?那個唐家好歹曾經也是我們圈子裏有點臉面的家族,沒想到當家的新一輩這樣糊塗,居然為了個明星被弄上頭條。”

雲遙拉開許摯的胳膊,往前幾步拉開了距離,才回身說:“我天天在園子裏,沒有聽到什麽事,我對這些也不感興趣。”

許摯笑了笑,他挑眉道:“天天待在園子裏,才需要些八卦找點樂子呢。”他又接回剛才的話題,接著感嘆道:“我說那些人真是毫無品味,一些拋頭露臉靠搔首弄姿搞到點名氣的戲子罷了,私下玩玩就算了,居然還被曝光,牽連得連累了家族名聲,糊塗的還影響前途呢。”

雲遙知道許摯他們在說的是近日網上最火的一個緋聞事件。事件的主人公也不是許摯嘴裏那樣貶低的戲子,而是一個很有些國民度的年輕女明星,貌美非常,流量高還主演過幾部能叫得出名字的影視劇。

某二代和當紅女明星的勁爆緋聞不知怎麽被轟轟烈烈地鬧上了頭條。哪怕馬上被操作壓下去了,但在網上仍在暗處被討論不休,甚至到了刷屏的地步。

一向身居高處的人在輿論裏被大眾拉到了一個可以被不斷議論指點的境地,這是這個階層的人完全不能接受。更令他們感到威脅的是整個家族在這個階層內也被連累了聲譽。

連向來不怎麽評論他事的大少爺都對此難得表示讚同。

唐家二代被當成了糊塗的典型,在這個圈子裏少有的被許多人狠狠嘲笑了一番。

只是現在,看許摯這樣貶損明星演員,大少爺在一旁也默認讚同,雲遙忍不住說道:“明星也好,演員也好,都是一份職業而已,何必要歧視?”

“雲遙你不知道,那些個明星哪個不是虛榮又無腦,他們為了出名什麽做不出來?演員?說得好聽罷了,不過仍就下九流的戲子罷了,上不得臺面。”

雲遙垂下眸,淡淡說:“我們學跳舞的,也是需要學表演的,也叫舞蹈演員。二少爺您既然這樣看不上這些,以後也不必屈尊降貴來找我。”

許摯楞住了,他立馬低聲道:“你怎麽能和他們一樣呢,你這麽乖,而且你是家養……”他倏地住了嘴,有些心虛地看向雲遙。

雲遙簡直又生氣又有些難堪,他知道許摯是想說他是“家養的”,只怕在這些少爺小姐們的眼中,甚至是夫人的眼中,他確實本質是個家養的。

雲遙閉了閉眼,冷淡地對許摯他們說:“不好意思,兩位少爺,現在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們請便吧。”話音剛落,他也不看兩人的反應起身往外走去。

他聽到身後許摯似乎想要追過來,但被大少爺給攔住了,兩人在西花園裏說了什麽,雲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些狼狽地逃了。

到了主院門外,雲遙碰上了在院門口徘徊的三小姐明瀟。

不同於以往平靜淡然的表情,三小姐此刻的臉上帶著少見的糾結又低落的表情,眼神裏滿是掙紮,好似是否要踏進夫人的主院是一件很難決定的事。

盡管雲遙現在心情低沈,但看到三小姐這樣子仍有些擔心地問了問:“三小姐,你……你這是怎麽了?”

三小姐擡頭看到了雲遙,有些驚訝,但面對他關心的眼神,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沈思了片刻,她決定了把自己的煩惱跟這個園子裏最無害的人吐露。

面對三小姐難得的脆弱傾訴,雲遙很是慎重對待,他默默地聽她說了事情原委。原來,是三小姐想要去某偏遠貧困的國度參加為期半年的國際醫生人道主義活動,但家族裏沒人支持她,連她的親生父母也反對。

但這事是她反覆思慮了很久的事,也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她想來主院求夫人,如果夫人在這件事上流露讚成的傾向,那族中和親人的阻力就會少很多。

但她同時又顧慮自己是否要因為自己這件小事而打擾最近身體不太好的夫人,而且現在家族中正是需要他們這些新一輩努力的時候,她卻還想為實現自己個人的願望而離開半年……正是因這些顧慮,她才在門外躊躇不前。

聽三小姐明瀟說完這些原委,雲遙很是理解她的苦惱,他溫和地對她說他會幫她打聽下夫人對此事的看法,他還告訴三小姐他覺得她的夢想非常了不起,去做這樣人道主義救援並不是沒有意義的事,而且非常偉大的事,很少有人能有這樣奉獻的決心,他很佩服她。

三小姐明瀟聽完雲遙的話,難得有些楞楞地看著他,直到雲遙疑惑地問她怎麽了,她才露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溫柔開朗的笑容,她註視著雲遙,輕聲說:“謝謝你雲遙,這裏沒人像你這樣,理解我支持我。謝謝你……”

雲遙不敢當三小姐的謝意,這只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笑著和三小姐告別後,雲遙回到了主院。

雲遙迫不及待地回房間洗了澡,沖洗掉了因為練舞而出的汗珠,也洗掉在西花園鴛鴦館遇到兩個男人的不快。

等他擦著頭發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竟發現不知何時從書房出來的夫人,已坐在了他房間裏的椅子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