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知我者謂我心憂

關燈
第四十三章知我者謂我心憂

那日從溫泉山莊回來之後,木樨園中的眾人發現,夫人對雲遙更加寵愛了。一時間,原先角落裏的風言風語消失無蹤,好像它們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而有一日,夫人突然讓人叫了雲遙到書房裏來。雲遙到了後卻發現裏面已經來了不少人,四位少爺小姐、幾個家族裏的管家和一些律師都在。

夫人讓雲遙站到她的身邊,她從律師手裏拿過幾份文件遞給雲遙。夫人聲音溫和,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寵愛:“雲兒,這是信托協議。族中的小輩們都有家族的信托基金,今天,我也給你設了一份。另外,我在南杭和申城的一些資產裏,也會劃出一部分加入協議裏。以後,你可以每月支取。”

夫人又握住雲遙的手,眼含笑意地說:“雲兒,這信托,就像給你搭了個暖棚,外面刮風下雨,裏面的花照常開。你再也不用擔心了,嗯?”

雲遙楞住了,他沒想到夫人竟然會這樣做。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更深的憂慮。他一向信奉付出才有回報,就像當初在南杭面對夫人隨手送出的清歡樓一樣,此刻他像捧了個燙手山芋,不知道要怎麽拒絕。

夫人好似看出了雲遙的遲疑,她把絲絨盒子推到他面前,裏面是枚鉑金信托印章,“雲兒,你記住,這不是我的施舍,是你該得的安穩。”

雲遙擡頭與夫人對視,從夫人的眼神中,他明白,自己不能拒絕。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他沒有別的選擇。

而這時,一旁的大少爺看了眼雲遙,突然沈聲說:“雲遙,姑姑給你設了這個信托,是為了你能安心做自己喜歡的事,你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人,不用有別的顧慮。”

二少爺和三小姐聽到大哥難得開口,說出的竟然是勸雲遙接受的話,他們驚訝莫名。這可不太像他們印象裏眼裏不容沙子的大哥,平常這種涉及私密的事大哥即使會遵從夫人的決定,也不會主動出來支持。

夫人聽到大少爺的話卻笑了,她轉頭對雲遙說:“雲兒,你看,大家都能明白的。”

此時四少爺看夫人和大哥都發話,他也趕忙說道:“對啊,雲遙,你就不要辜負夫人的這份心意了。”

雲遙沒有辦法,在眾人的環視下,他只能收拾好情緒,點了點頭,對夫人說:“我知道了,謝謝您,夫人。”

夫人拍了拍雲遙的手背,寵溺地說:“雲兒,你這樣乖,以後要好好聽話。”

這時,窗外忽然飄起了雨,北方的秋雨又急又冷,敲得窗欞劈啪作響。

雲遙看著文件上那方鮮紅的印章,忽然明白了夫人用意——她不要他有多餘的想法,只想讓他像一只被寵壞的家貓,一輩子榮華富貴衣食無憂,但也必須得乖乖留在她提前備好的暖窩裏,不再出生向往自由的想法。

這天之後,雲遙發現木樨園裏,人們對他的態度又有了新的轉變。

原先一直稱呼雲遙為雲助理的主院管事和一些隨從,竟然開始改口叫他雲少爺,園子眾人對他的熱情和尊敬似乎把他當成這木樨園裏除了四位少爺小姐外的第五個少主了。他一時成了這偌大的木樨園裏的大紅人了。

打發走了不知道第幾個私下來奉承他的人,雲遙心裏很是難受。他好像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遠了。他被綁住了,那條無形的繩索將他越勒越緊,他快喘不上氣。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鮮花著錦,受盡寵愛,連少主們才能享受的待遇他也能得到。但誰又能懂他心裏的憂慮與沈重。

雲遙從來不是一個重物欲的人,他從小的家庭教育讓他更懂得情感比物質重要。他不需要過多的物質享受,他只靠自己,也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如果不是那些變故,他完全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外人看來夫人給的那些巨大的恩典,對雲遙來說,只是不能拒絕的沈重的負擔。他本來可以更自由的,只是命運卻不肯放過他。

……

北方的秋季,寒意漸涼,木樨園內卻依舊草木葳蕤,花葉繽紛。然而園內的眾人卻顧不上欣賞這美景,因為夫人病了。

自從換季後,夫人身體情況似乎就不好起來,雖然沒到很嚴重的程度,但依舊需要臥床休息一段時日。

病中的夫人更加依賴雲遙了,幾乎需要雲遙日夜不離的陪伴。雲遙想起夫人在翠微山莊裏養病的情形,又忍不住心生不忍,他天性心軟重情,對病中脆弱的夫人便十二分上心起來。

他暫時放棄了研修班的學習,細致地照顧起了夫人。木樨園的眾人看著,認為這是雲遙報答夫人的厚恩,也對夫人看重雲遙的程度有了新的認知。

夫人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這日,困在房中養病許久的夫人跟雲遙說,天氣轉暖,她想到西花園走走。

雲遙知道夫人雖然身體好轉,但她的心情仍有些煩悶,夫人在操心的事,雲遙也隱約知道一些。那日,他有看到夫人讓管家召來了一些外國醫生,過幾日那個當年在翠微山莊出現過的外國醫療團隊也來了,雲遙便大概猜到,夫人是擔心之前選擇國外治療方子的後遺癥。

好在經過了一些治療,夫人身體明顯見好了。只是不知道那些外國醫生跟夫人說了什麽,讓夫人依然郁氣難消。

雲遙扶著夫人來到了西花園,一路漫步著走到嵐月堂和芳洲水榭。夫人指著嵐月堂問雲遙,是否還有在此處練舞。

實際上為了貼身照顧夫人,雲遙已經很少有空閑時間再來練舞了。但他知道夫人這樣問的含義,他便輕聲說還有在練的。

夫人微笑著點點頭,她環視了一圈,指了指臨水的芳洲水榭,對雲遙溫聲道:“雲兒,再過幾天,就是朝花節了,我的身體也好多了,你到時候就在此處為我跳個舞吧。”

不等雲遙回答,夫人就又轉回頭,她註視著雲遙年輕美麗的臉龐,看著他幹凈如琉璃的眼睛,輕聲說:“跳個喜慶些的舞,只給我看,好嗎,雲兒?”

雲遙點點頭,他心裏好像能感同身受夫人對病情的焦慮憂傷,他也想讓夫人開心一些。

到了那天,夫人讓管家先遣走了西花園的其他人等,她牽著雲遙的手和他一起來到嵐月堂的芳洲水榭。雲遙在鴛鴦館裏換好了舞服,邢管家並兩三個貼身隨從已經備好了要用到的各種器具。

夫人披著披風,倚靠在紫檀美人靠上,案上沈香香爐煙霧裊裊。她接過邢管家捧來的一盞茶,剛開了茶蓋,就看到身著正紅廣袖舞衣的雲遙從鴛鴦館裏踱步而出,夫人一下子楞住了。

這是雲遙第一次穿這樣艷麗的顏色,明珠一般的美人如紅梅初綻,那鮮艷的紅色襯著玉似的皮膚和標致清艷的面容,簡直昳麗絕倫,讓人移不開眼。

夫人沒有看過比雲遙穿紅色更好看的人了,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穿古裝的人了,雲遙這樣翩然若仙的身形和氣質,讓紅色的舞衣都顯得飄然靈動了。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宣紙,緩緩鋪展在園子的飛檐翹角上。

穿堂風卷著晚桂的甜香掠過,西花園的月洞門外,四位少爺小姐正要來拜見病體痊愈的夫人。

沒想到,他們剛走近嵐月堂,就恰好撞見了雲遙立於水榭中央——他一身正紅廣袖舞衣,墨發用根紅綢帶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在玉雕般的額前。幾人不覺停住了腳步。

池畔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在雲遙身後的白墻投下疏疏落落的竹影。當第一個音符從遠處的古箏弦上漾開時,他擡臂起舞,廣袖如花瓣如蝶翅緩緩舒展。

舞曲調子帶著極強的節奏感,仿佛是歡慶的樂舞,聽得人不覺露出笑意。而那水榭中的人,更是引人註目的焦點,他踩著曲調旋轉時,紅袖如鳳蝶翩躚,裙裾飛揚似蓮花綻放。

樂韻舒緩時,他廣袖垂落如流水,指尖在水面輕輕一點,漣漪裏浮動的燈影便碎成點點金屑,他的腰肢折出的弧度柔得像春風裏的新柳。

竹影在他身上流動,與衣袂的紅、肌膚的白交織成一幅流動的詩意的畫。

當唱詞唱到結尾時,雲遙旋身而起,紅綢帶忽然從發間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入池中,那瞬間,竟讓周遭的蟲鳴都靜了半拍,只剩下琴弦的震顫,與他的呼吸纏繞在一起。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時,他恰好背對著月亮站在水中央,廣袖垂落貼在身上,勾勒出雲遙清瘦卻挺拔的輪廓。燈火的光暈在他濕透的發梢跳躍,像將漫天星火都攏進了那身紅衣裏。池面漂浮的紅綢帶還在輕輕搖晃,倒映著他眼底未散的水汽,仿佛心裏藏著的萬千心緒,都隨著這一舞,洩在了這方園林的暮色裏。

一曲舞罷,四周靜悄悄,似是被驚艷到失語。未幾,夫人的鼓掌聲徐徐傳來,“雲兒跳得真好。”

夫人起身走到了雲遙身邊,她摸著他有些汗濕的發絲,在他唇邊落下一吻,又將他攬入懷裏,耳鬢廝磨。

原本打算過去的四位少爺小姐瞬間停住了腳步,他們互相看了看,三小姐明瀟眼眸微動,她看著水榭那邊微嘆了口氣垂下眼眸,而二少爺許摯則有些魂不守舍,似乎還在回味那驚艷的舞,但被三小姐推了推,他也無奈地點點頭,四人依次悄聲退了出去。

最後一個退出去的是大少爺,他回頭看了一眼,似乎要將那株清艷絕倫的紅梅映在眼底,如同那晚的明月。

池面漂浮的紅綢帶猶如一縷幻夢綺思,隨水流旋轉進了幽暗的水底,不知何時再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