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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二次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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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二次掙紮

教室內,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一臉和藹地看著雲遙,目光慈祥又帶著追憶。

似是想起老友們都已經去世多年,老教授的目光泛起了淚光,他溫和地拍了拍雲遙的肩膀,問道:“你是叫雲遙吧?真好,你長這麽大了,和雲清靜臣都有點像……後面也沒課了,你要不要陪我這個老人家在校園裏走一走?”

這時,教室門口,四少爺和三小姐也走了過來,四少爺人未到聲先至,“雲遙,我們來接你了,今天你可得跟我們走……”

兩人走進了教室,看到了雲遙和一個老教授正在說話,便都停住了腳步,疑惑地看向雲遙,“雲遙,你還沒忙完嗎?”

雲遙心下掙紮,但他實在不想錯過追憶外婆外公的機會。天知道他已經多久沒能和人談起自己想念萬分的親人們了,他在南杭的人際關系也因為他來到了北方和他現在的特殊身份,都已經疏遠了。

於是,雲遙便對老教授點了點頭,又轉頭跟三小姐和四少爺說:“抱歉,我今天還有點事,恐怕不能跟你們回去了,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哎呀,雲遙你怎麽跟我們這麽客氣!”四少爺叫道,“我和三姐好不容易來一趟呢,這樣吧,你要去幹啥,我們在後面跟著就好啦。”

“這兩位是……”老教授疑惑的看了看雲遙和兩個明顯不是一般人的三小姐和四少爺。

雲遙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介紹道:“教授,他們是我的兩位朋友。”他又對三小姐和四少爺說,“這位教授是我外公和外婆的朋友,我們今天很巧遇到了,我想先跟教授在校園裏走走聊會天,你們……”

“哎呀,這有啥,”四少爺揮揮手,直爽地說,“那就你和教授走前面聊天,我和三姐跟後面唄,正好我和三姐還沒逛過這裏呢,是不是,三姐?”

三小姐看著雲遙和老教授,眸光微動,她點點頭,讚同了四少爺的提議。

於是,本來是雲遙和老教授兩人的談話,變成多了兩個小尾巴跟隨了。

在校園寧靜的湖邊小道上,老教授和雲遙講起了雲遙外公外婆年輕時的故事。他懷念地說起了當初三人的相識過程,又對雲遙感嘆道:

“別看你外婆有了你後整天笑呵呵的,其實你外婆年輕的時候可要強了,她當初是我們班上家庭條件最困難的,但她是也是最努力的一個,不僅學習上特別下苦功夫,生活上也很堅強。當時,她在校外打了很多份工給自己賺學費生活費,有天我們大冬天晚上出去,大家都冷得哆嗦,卻還看到你外婆穿著薄棉衣在街上擺攤賣自己織的圍巾手套嘞……我們當時真的沒見過比雲清更吃苦耐勞的小姑娘了。”

“那時候,還有不少官宦子弟要追她,就金錢攻勢啊,給我們都震驚了,但雲清毫不猶豫都拒絕了,她是個很獨立的很自尊自愛的姑娘,不管吃了多少苦都堅持自己的原則。最後啊,雲清接受了默默陪在她身邊好多年的你外公靜臣……哎,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我們學生間當時的一段佳話了。”

老教授說著,又感慨了一句,“還好後來日子都變好了,兩人都考上編制了,你外公外婆有了你媽媽,後來還有了你……”

他轉頭看向雲遙,目光帶著欣慰,“你也好好的長大成人了,雲清和靜臣在天有靈也一定很欣慰。”

雲遙原本沈浸在老教授描述的外婆的往事中,眼含熱淚,卻在聽到老教授的這句話時臉皮刺痛,他內心瞬間被冰冷的海水吞沒,外公外婆看到他現在的處境,真的能欣慰嗎……

“對了,阿遙啊,你現在是已經工作了嗎?這個研修班大多是已經畢業或在職脫產的上層子弟讀書進修的,你怎麽來這裏讀書了?”老教授突然問道,他滿眼關切,不明白怎麽會在這個地方看到原本應該在南杭的故人後代。

“你外婆他們還在世的時候,經常跟我通信,那兩口子可為你驕傲了,說你有舞蹈天賦,又努力,像你外婆年輕的時候,現在呢?還有在學跳舞嗎,是不是已經進哪家歌舞劇院了?”

雲遙張了張口,千言萬緒卻無法在老教授面前訴說,他什麽也說不出口,他臉皮滾燙,心下羞愧難當,只能垂下頭,低聲說:“我,我已經從舞蹈學院畢業了,現在……”

雲遙咬著唇不知道要怎樣繼續這個話題,他給高潔了一生的外公外婆丟人了。他現在在做什麽,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個完全不能說的秘密和醜事。

就在這時,老教授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接起來不緊不慢地跟對方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他對雲遙說:“今天真是不湊巧了,我的幾個以前的學生過來看我。雲遙啊,下次你到我家來坐坐,我夫人會燒一手好菜,到時候,我們爺倆再好好聊聊。”

雲遙乖巧地點了點頭,心下卻不覺松了口氣。他將老教授送到了車邊,兩人互相道別後,雲遙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湖邊。

這時一直不遠不近跟在他們後面的三小姐和四少爺走了上來,他們看著雲遙失魂落魄的樣子,都很驚訝,四少爺口直心快地問:“怎麽了這是?那個老教授和你說了什麽,你怎麽一副想要馬上投湖的樣子,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啊,不然我和三姐怎麽跟夫人交代。”

三小姐拍了四少爺一下,無語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了。”

她看了眼雲遙悲傷的樣子,勸慰道:“我聽說你外公外婆已經過世了,但斯人已矣,活著的人更應該珍重自己。”

雲遙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對兩人勉強笑了下說:“我沒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

三小姐明瀟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問:“剛剛不小心有聽到你外婆的名字,你是跟你外婆姓嗎?”

雲遙驚訝地看了一眼沈靜的三小姐,他點了點頭,帶著懷念地說:“我是跟我媽媽姓的,我媽媽跟我外婆姓。我外公外婆他們感情很好,我媽媽出生的時候,外公說他家還有兄弟姐妹,外婆卻只有一個人,而且外婆的姓很好聽,所以就讓我媽媽跟了外婆的姓。”

“真浪漫啊……”三小姐望著平靜的湖面,輕聲感嘆,“你外公外婆一定很恩愛。”

“是啊,”雲遙輕聲說,“我外公外婆他們很相愛,對我們也很好,只要有他們在,家裏氛圍就是輕松又快樂的。他們是很好的人……”他回憶起童年在外公外婆跟前長大的美好時光,回憶起一家人相處的一幕幕溫暖的畫面,不禁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擁有過又失去比從未擁有過要痛得多。

“唉,雲遙,人要向前看的,你也不要這麽傷心了。你看,現在你不是過得挺好嗎?能陪在夫人身邊,這是多少人做夢都夠不到的。”四少爺天真的對雲遙勸道。

雲遙卻自嘲地笑了,他搖搖頭,看向遠方寂寥的天空。想起老教授剛跟他說的外婆年輕時候的經歷,他雙眼變得空洞,有些痛苦地喃喃低聲自語,“我,我讓外婆他們丟臉了,我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到底在做什麽……”

他的聲音很小,四少爺沒有聽清,三小姐卻眼光閃爍了下,她等雲遙心緒平靜了些,才輕聲說了句,“雲遙,有句話叫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還年輕,以後,還有很多的可能。”

雲遙靜靜地看了眼三小姐,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今天和外公外婆故人的相遇,如同一把利刃,割開了雲遙粉飾已久的表象,赤/裸/裸地暴露出了他內心巨大的痛楚。他像是被扔到幹涸地面上的魚,無望地掙紮翻騰著,不甘放棄又無力逃脫。

此刻,雲遙的內心又仿佛跳動了起來,他就該這樣認命嗎,他真的甘心做個沒有自由沒有未來見不得光的權/貴的情/人嗎,他為什麽不能再試一次,也許就能逃離這命運的樊籠,就能重新做個堂堂正正不會讓親人蒙羞的人。

反抗的誘惑是如此巨大,雲遙幾乎快忘記了前一次的教訓,迫不及待地想嘗試了。

但他也還沒有實行這一計劃的頭緒,他只能暫且忍耐,等待時機。

日落黃昏,雲遙跟著三小姐和四少爺回到了木樨園。他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掙脫這個富貴的樊籠,但他決定先從放棄夫人給他的一些特權開始。

這天後,他不再去嵐月堂了,夫人讓邢管家給他采買的各種舞蹈器材和貴重用品,他也不再使用和接受,在夫人問起時,他只平靜地說自己想先專註其他事情。

至於研修班,雲遙已經打算好上完這一學期後,就不再去了。他要循序漸進地拒絕一切他不應得的東西,甚至,他要學會慢慢拒絕夫人的親近,直到被夫人厭棄放逐,那麽他也就能自由了吧。

雲遙真心期盼著,他希望那一天不會太遠。

因為有了這樣的打算,雲遙感覺自己每天都有了希望,他更加平和了,也對剩下的學習機會更珍惜了。

他待在研修班的時間更多了,也同時為了躲開夫人的親近,他開始找一切能用的理由留在學校,或是在自習室裏,或是在圖書館,為了不連累別人,他也總是獨自一人。

直到有一天,夫人叫住了又要往學校跑的雲遙。夫人的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眼眸裏卻沒有笑意,她將雲遙抱進懷裏,撫摸著小情人溫軟的腰背,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雲兒,你最近要比我還忙了。”

雲遙垂下眼,他狠下心,編了一些理由搪塞了過去。他還故意跟夫人說,希望夫人能多給他一些學習的時間和私人的空間,他開始並不事事順從夫人了。看著夫人驚訝的目光,雲遙狠心離開了。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卻只看到夫人瘦峋落寞的身影。

雲遙恨自己現在的處境,但他對夫人這個人的感受卻很覆雜。

然而自從翠微山莊的那件事後,他也不會對不平等的感情再有什麽幻想。夫人沒有了他,還能有無數貼心人可以挑選,而他,只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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