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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詩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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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詩與情

香樟園內,聽到雲遙的話,夫人露出了一絲驚訝,但很快,這驚訝變為笑意。

她微微點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年,溫和微笑道:“如此甚好,有你相伴談詩,我在這園內的養病時光也能變得有趣些了。”

雲遙和夫人相視一笑,他沈思了片刻,緩緩念出一首詩:“‘養病愜清夏,郊園敷卉木。窗夕含澗涼,雨餘愛筠綠’。夫人您看,這詩中描繪了詩人在清幽的夏日於郊外園林養病,夏日的園林,草木蔥蘢,窗外山澗涼意透過雕花窗欞悄然潛入。雨後初霽,新竹愈發翠綠欲滴。這與此刻的情境倒是很有幾分相似。”

夫人聞言,卻輕嘆口氣道:“確實如此,不過即使我像這詩中之人一樣是悠然自得地養病,但我因這身病,心中仍是有些許煩悶。”

雲遙念的這首詩,寫盡了她此時在園林養病的閑適與清幽。只是閑適背後,她心中仍隱隱有對往昔的眷戀與對康覆的期盼。

而此時,雲遙想起了以前,是中文教授的外婆養病時也常常向他這樣玩鬧似的用詩詞抱怨,想到這些事雲遙心中便愈發覺得溫柔起來。

於是他輕輕握住了夫人的手,溫柔安慰道:“夫人不必煩悶,就如有詩中所雲‘久臥病榻身心愁,百般調理意猶休。窗前翠竹風瑟瑟,靜室書香自盈眸’。雖在病中,您卻也有這窗前翠竹、靜室書香相伴,也是一種別樣的景致啊。”

夫人看著雲遙,眼中滿是欣賞,她輕聲道:“有你在我身邊,為我解讀詩詞,縱是養病,我也覺得安心許多。”

和雲遙暢談了一番詩詞歌賦後,夫人看著身邊靜靜翻看詩詞集的氣質如蘭的少年,忍不住問道:“雲兒,你是怎樣知道這樣多的詩詞文章的?”

雲遙擡眼一笑,他眼神懷念:“我外婆和母親也喜好這些,我常跟在她們身邊,有些耳濡目染,略知道一些罷了。”

他想起以前外婆在病中時,常翻開詩詞集,品讀東坡詞以遣懷。“書為枕,起坐品東坡。長羨秋霜難入鏡,休言春夢已成婆。”

外婆常向他讀的這幾句詩,像極了她心境。她總是試圖從古人詩詞中汲取力量,寬慰病中的自己,雖有傷病,卻也盼著能如霜雪般澄澈,不讓病魔消磨了意志。

如今,雲遙擡眼看向病體憔悴的夫人,很是有些感懷。

夫人這樣青史留名的超然的人物,也會被生老病死困住。人間不逍遙,唯有志東風。

夜幕低垂,園林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雲遙合上書,燈光下,他赤誠地望向夫人,溫柔地說道:“願夫人您早日康覆,不負這園林詩意,再賞這四季更疊,山河盛景。”

……

那日從香樟園回來後,雲遙心裏隱隱有些難得的喜悅,自從外祖父母和母親相繼離世後,他已經很久沒和人這樣暢快地聊詩談詞了。

這樣的時光仿佛短暫的讓他回到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幸福裏。

而對夫人,雲遙又有了些不一樣的看法。

夫人這般人物也有這樣的病中脆弱,詩意柔情的一面,讓他無法再把夫人當作讓他警惕的秦嬈那樣的人物。

甚至,這一天,夫人和外婆母親隱隱相通的格外微小的點,也成了他抑制不住的想親近的地方。

他開始有些擔心起夫人的病情來,想到以前病中的親人,他真心希望夫人能少受病痛早日痊愈。

雲遙知道自己有些移情作用了,他也明白,夫人那樣人物,與外婆母親不可能有多少相似之處。

夫人的身邊隨時環繞著數不清的專業醫護人員,自己實在沒必要杞人憂天。但雲遙想,如果此刻需要他幫忙,他也會義不容辭的。

雲遙沒想到,這樣的機會真的來了。

沒過兩天,程管家就帶來消息,他告訴雲遙,夫人已經下了命令,讓雲遙住進香樟園裏,作為隨侍的護理助理,陪伴在夫人身邊。

程管家讓在一旁的邢宇幫雲遙收拾下東西,他先去忙其他事情了。

雲遙還在震驚這個消息時,邢宇卻在一旁有些陰陽怪氣起來:“沒看出來呀,你還挺會的,吟詩作對素手添香,這就攀上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讓夫人親自下令搬進香樟園的呢。”

雲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能聽出來邢宇的話裏其實沒有什麽嫉妒,反而帶著些憤怒和痛心。而且,翠微山莊裏一直規矩嚴謹,香樟園裏的事更不可能隨意傳出來。他實在有些疑惑了,“邢宇,你是怎麽知道我和夫人談詩的事?”

邢宇撇了撇嘴,他近來在雲遙面前越來越展露本性了,是個相當傲嬌的性子。

他沒好氣地說:“我當然有自己的門道,告訴你也沒關系。我其實是夫人的一門表親的遠房親戚,可以算作是親戚的親戚吧,所以我能進這翠微山莊。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走後門的比你也差不多,都是些不光彩的?”

雲遙聽他賭氣的話反而笑了。其實邢宇在夫人身邊的隨從裏能力是相當優秀的,他的護理和助理相關的知識都非常專業,而且做事能力也很強。只是他年紀輕,跟雲遙差不了兩歲,又對雲遙的態度相當別扭奇怪,平常在他人面前非常高冷寡言,對著雲遙卻總有種熟稔感和肆無忌憚的懟人習慣。

雲遙忍不住問出他一直的疑惑:“邢宇,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邢宇瞬間睜大了眼睛,他驚慌了一瞬,又馬上故作嘲諷道:“怎麽可能,你在做夢?”

雲遙看到他反應,心裏隱隱有個答案,但他嘴上卻故意說:“我想也是,畢竟你是夫人表親的親戚,又怎麽會和我以前見過呢。”

“雲遙!”邢宇忍不住怒了,他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在你面前晃了這麽久,你是真的一點沒想起來嗎?”

雲遙楞楞的看著他生氣的樣子,有個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他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你是‘小啞巴’?”

“小啞巴”在雲遙的記憶裏是蔚藍孤兒院裏的那個胖胖的不愛說話的小男孩,他是雲遙童年時的玩伴之一。那時候,還在上幼兒園的雲遙,經常跟外婆外公他們去家附近的蔚藍孤兒院做義工,也在那裏認識了經常被其他孩子孤立的不說話的“小啞巴”。

“小啞巴”的真名沒人知道,但他最喜歡誰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小啞巴”最愛跟在雲遙外婆屁股後面寸步不離,常常聽雲遙外婆講笑話笑得前仰後合。而“小啞巴”和雲遙的交集最開始就是因為嫉妒雲遙是外婆親孫的身份,他們算是不打不相識的。

只是後來,雲遙上了小學,被父母接回了市區的家裏,他和“小啞巴”的見面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年,他跑到蔚藍孤兒院卻沒找到“小啞巴”,外婆才告訴他“小啞巴”已經被他外地的親人找到並領養了,已經不在南杭了。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小啞巴”也不再是那個胖胖的不說話的小男孩,他變成了翠微山莊裏的高冷傲嬌的邢宇。

雲遙心裏既震驚又五味雜陳。在他現在這樣的境遇下,和童年玩伴這樣的相逢,實在是命運弄人。

“十二年了……你,你竟然還能認出我。”雲遙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覆雜神情,估計“小啞巴”第一眼就認出他了。

邢宇冷哼一聲:“你跟小時候長得一摸一樣,誰會認不出來?”邢宇想,其實是雲遙長得太好了,這樣的小孩子當年在孤兒院裏簡直會發光一樣,誰見了都忘不了。他那時候既恨他是雲外婆的親孫子,又心裏隱隱認同,那麽好的雲外婆她的孫子果然也很出色。

故人重逢,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人一時都沒了聲。

過了半響,邢宇像是受不了一樣開口:“好了好了,你不要一副這個樣子。我跟你說,我也很慘的。我其實是私生子,生我的那對男女都不想要我,我才到了孤兒院,後來我長到八歲,那個男的因為結婚多年實在生不出孩子了,才捏著鼻子把我找回去的。”

雲遙聞言擔心地看著他:“那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你還有空關心我呢,”邢宇氣道:“我真沒想到會這裏看到你!還是程老賊給帶進來的,那程老賊盡會在夫人面前獻媚,什麽不正經的都是他攛掇的。雲遙,外婆去哪了,他們怎麽會讓你做這樣的事,你真是要把我氣死了!”

雲遙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邢宇,艱難地說:“外婆外公他們,幾年前就去世了。我……我……”他喉嚨裏像堵了塊石頭,想說卻說不出來,他現在羞愧得簡直無地自容。

邢宇聽到外婆已經去世,眼睛也紅了,但他看雲遙現在這個樣子,又不忍心起來,便裝作不耐煩地說:“好了,你不說我也有辦法能查到。本來在這裏見到你之後,我就打算好好查一查了……”

他看了看窗外,還沒見到程管家的身影,他松了口氣,又轉頭憂慮地跟雲遙說道:“雲遙,你聽我的,不要再做什麽讓夫人‘喜歡’你的事了,很危險,夫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俗人以為是通天大道是大富貴,其實都是深淵,總有天他們這種人都得跌得粉身碎骨。你相信我,你就像我一樣,兢兢業業的做好助理做好隨從就夠了。等過段時間,夫人記不起你了,我就想辦法把你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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