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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覆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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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覆開篇

卿月遠遠地看到蘇予瑤和胡伶俐的身影,但這兩個人卻走得磨磨蹭蹭、慢慢悠悠原地打轉。她實在等不及,便起身迎到門口,高聲喊道,“瑤兒!”

“娘!”蘇予瑤聽到卿月的召喚,連忙提起裙擺,快步走到卿月面前,拉起卿月的手,屈膝拜道,“娘!女兒應該去給您請安的,您怎麽先來了?”

剛剛還滿臉不悅的卿月看著眼前乖巧的蘇予瑤,立馬消了氣。她擡起手捋了捋蘇予瑤的鬢角,卻發現所有發絲都被規規整整地盤在發髻裏,眼中不免泛起酸來,這孩子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邋裏邋遢的姑娘了。她眨了眨眼睛,壓下眼中的淚花,關切地問道,“瑤兒啊,你這是吃了多少苦啊?”

蘇予瑤的眼神一晃,又馬上揚起笑臉,“娘何出此言?女兒哪裏吃了苦,只是女兒長大了!”說著,蘇予瑤將卿月扶到主位上,開門見山地問道,“娘這麽早來,是有什麽事麽?”

卿月瞥了一眼殿門,蘇予瑤順著卿月的眼神看向候在門口的胡伶俐。胡伶俐會意,低身退了出去,關了殿門。

卿月這才轉向蘇予瑤,問道,“瑤兒,雖然你封了澤淵,殺了紅珠,掌控了瑞鑫君,但畢方已經逃走,許久未露面的赤焰君也不知是敵是友?還有很多未知的危險我們無法預測!你到底有什麽打算?”

蘇予瑤挽起卿月的胳膊坐在了卿月的身邊,將頭靠在卿月的懷裏,一搖一晃地說,“娘,昨個我們來,您光顧著稀罕妙兒了!今兒來,怎麽不先稀罕稀罕女兒,反倒是先質問呢?”

心急的卿月看著在懷中表演撒嬌的蘇予瑤無奈地嘆了口氣。她伸出手輕輕攬住蘇予瑤的肩膀,溫柔地說道,“瑤兒,你這次回來,險阻重重,雖說天宮暫時安穩下來了,但是無極道中還未平穩!伊母娘娘已經失勢,澤淵早已失了人心,無極道中又是無人管理的狀態……”

“娘,”蘇予瑤擡起頭,看著卿月略顯焦慮的臉,平和地問道,“這不正是您想看到的嗎?”

輕柔的話語像一道天雷劈在卿月的心尖兒上,驚得卿月渾身一顫。

蘇予瑤微笑著,低頭瞥了一眼僵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慢慢地坐直身體,將卿月冰涼的手捂在手中,緩聲說道,“娘,布局的幕後黑手可能是蒙羽。”

卿月微微蹙起眉頭。

蘇予瑤撫著卿月僵硬的手,微笑著說道,“看來,仙茗君已經告訴您了。”

卿月一驚,“瑤兒,仙茗雖年歲不小,但身子柔弱修為尚淺,根本不是蒙羽的對手……”

“仙山的秘密,就是仙茗君透漏給蒙羽的吧?”蘇予瑤輕聲打斷了卿月的話。

卿月的身子又是一僵。

“如果當初仙茗君沒有起念,也就不會被蒙羽利用,有些秘密就不會成為攻擊天宮的武器。”

卿月穩下心來,反問道,“難道沒有仙茗,蒙羽就會收手嗎?”

“不會。”蘇予瑤微笑著回答。

“難道沒有仙茗,局勢會比現在好嗎?”

“不一定。”蘇予瑤微笑回道。

“既然如此,為何要揪住仙茗的過錯不放?!”卿月略顯激動。

“因為,錯了就是錯了。”蘇予瑤淡然地說道,“與其狼狽地推卸責任,不如大方地學會為自己的過錯買單,不是嗎?娘?”

卿月的身子徹底僵住了!她只想過蘇予瑤的感情會左右玄風,卻從未想過整個世界都會被蘇予瑤左右!

“娘,您沒錯過嗎?”蘇予瑤微翹著嘴角,問道,“如果您沒有錯過,又怎麽會有我?”

卿月的心猛地沖向嗓子眼兒,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蘇予瑤淡然地看著卿月充滿震驚甚至是驚恐的眼神,慢慢垂下眼皮繼續撫著卿月冰冷的手,柔聲說道,“娘,現在的局勢太覆雜,一兩句話根本解釋不清楚,不過有玄風在,您不必擔心。”

卿月看著眼前如此陌生的蘇予瑤,強壓著內心的驚訝和震撼,穩住了心境,微調炁運,漸漸溫熱了冰涼的指尖。

“瑤兒,”卿月噙著淚花,哽咽地說道,“娘體會不到你都經歷了何等的劫難,但是娘知道你一定撐得很辛苦!如今,有娘在,娘能幫你!”

蘇予瑤抿著嘴唇點點頭,她緊緊握住卿月溫熱的手,慢慢俯下身去,將臉靠在卿月的手掌上,想尋找從前那種依賴的幸福感,卻發現自己的心已經不會動了……

天宮正慢慢恢覆生氣,被蟲泥腐蝕過的青石磚上裸露著斑駁的傷痕,幹涸的天池也因為有了天水的滋潤,泛起微微的波光。狼族人分守著各宮各殿,宮人們也都謹遵蘇予瑤的命令,從未隨意出入,只有從九郊堂調來的跑腿們偶爾穿梭其中傳遞著消息。但,總有例外!

仙茗身著白色的長衫悠哉地漫步在宮道上,不屑地瞥著劫後餘生的天宮,眼中不僅沒有憐惜,反到存有一絲幸災樂禍。他挑起眼皮看向不遠處的扶光宮,宮門雖然緊閉,但宮門口已經聚集了數個前來覆命的跑腿。

“哼,這個蘇予瑤,難道要把天宮變成她的堂口嗎?”仙茗略帶譏諷地自言自語道。

“阿媽……”細弱的聲音從袖口傳出。

仙茗垂下眼皮展開手臂,長袖慢慢掃過滑嫩的肌膚褪到臂彎處,露出了小臂上幾道新鮮的血痕。血痕上橫挎著一只由茶葉編成的籃子,籃子裏盤坐著滿臉淚痕、渾身拘謹的玄合。

“這個老妖婆,下手越來越狠!”仙茗禁著鼻子把籃子挑到手中,佯裝不經意地瞥向隱忍著淚水的玄合,“臭小子!要不是為了你,我才懶得理那個老妖婆!”

玄合揣著小手,仰起頭眨巴著湛藍色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陌生人。

他只記得自己被一個老婆婆抱給了另一個老婆婆,雖然兩個老婆婆都展現了對自己的親近和疼愛,但自己卻十分不適應這種感覺,她們越示好,自己越害怕。他只能哭著找阿媽,一直哭到兩個老婆婆都束手無策。

突然,一道白光破開黑暗沖進自己的視野,眼前頓時一片混戰。他聽不懂老婆婆和這個陌生人吼叫的內容,也看不透他們互相拉扯的含義,只記得一片味道很清香的綠色葉子將自己包裹,他才終於有了一絲絲安全感……

“啊?”玄合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仙茗的下巴。

仙茗楞了一下,用袖口輕輕點了點下巴,白色的袖口上瞬間洇出一道淡淡的血跡。仙茗看著袖口笑了笑,“臭小子,還知道心疼人。”

“啊?”玄合又指了指仙茗的眼角。

仙茗這才發覺眼角也在隱隱作痛。

“啊!”玄合張開小胳膊,伸向仙茗的臉。

仙茗楞了一下,提起籃子湊向自己,一雙胖乎乎軟綿綿的小手輕輕捧住了自己的下巴。

“呼呼……”溫熱的、夾雜著奶嗅的氣息噴灑在仙茗的下巴上。

仙茗的心頓時酸了起來,眼前逐漸模糊,他低下頭,在泛著波光的視線裏看著這個酷似玄風的小人兒……如果當初,我也這般拼命,會不會搶到玄風……呵呵,怎麽可能?如果我當初這般拼命,也許就看不到這個小家夥了……

仙茗被自己的愚蠢逗笑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眼淚卻早已劃過笑容滴在玄合的小手上。

玄合理解不了仙茗覆雜的表情,但他知道眼淚代表的情緒。

“不禿……”玄合笨拙地開了口。

“嗯?”仙茗驚訝地看著玄合,“你說什麽?”

玄合用胖乎乎的小手擦了擦仙茗臉上的眼淚,“不禿。”

“不……哭?”仙茗試探著問道。

玄合點點頭,“不禿。”

霎時間,一塊堵在仙茗心口窩的巨石仿佛被一股滾燙的巖漿猛地沖開,積蓄已久的委屈、不甘、仇恨伴隨著心口的巨石一同炸裂開來,化成無盡的眼淚從眼眶噴湧而出!他突然失去所有的力氣,沒有力氣去反抗,更沒有力氣去憎恨。他癱軟地跪坐在地上,抱著籃子毫無掩飾、毫無顧忌地放任眼淚噴湧。

坐在籃子裏的玄合被突然痛哭的仙茗嚇得一哆嗦,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只好咧開嘴跟著仙茗一起嗚嗚地哭起來……

“你在幹什麽?!”玄風充滿憤怒的聲音將仙茗從悲傷的情緒中震醒。

仙茗還沒來得及擦眼淚,就見一只爆滿青筋的手抓向自己懷中的籃子,一眨眼的功夫,懷中的籃子就空了!

玄風緊皺眉頭、滿臉怒氣,仔細地查看著懷中的玄合,在確認玄合無恙之後才瞪向仙茗,冷冷地說道,“仙茗君,丫頭早已下令,各宮各殿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入,您作為長者,怎可明知故犯?!”

仙茗挑著眼皮看著面色鐵青,眼神冰冷的玄風,並未辯解,而是緩緩起身,輕輕撣了撣衣袖,轉身離去。

玄風不悅地白了一眼仙茗的背影,抱著玄合大踏步地邁向扶光宮。等在宮門處的跑腿連忙紛紛避讓,生怕沾染到玄風的怒氣。

玄風剛踏入宮門,就迎上急匆匆趕來的蘇予瑤和卿月。玄風雖然帶著怒氣,但並未發作,只是把玄合遞到蘇予瑤的懷裏,低聲說,“玄合只是受到了些驚嚇,並無大礙。”

蘇予瑤連忙把玄合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裏,懸著的心這才穩穩地落了下去。

“姑姑,”玄風轉向滿臉疑惑的卿月,語氣生硬地責問道,“仙茗君為何會抱著玄合在扶光宮外痛哭?”

玄風的問話雖然簡短,但包含太多內容,卿月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不知從何解釋。

蘇予瑤先把安撫好的玄合遞到胡伶俐的懷裏,這才對玄風輕聲解釋道,“一大早上,伊母娘娘就派了桂月嬤嬤來接玄合,說是看看就送回來,哪成想,竟是仙茗君送回來的。”

玄風半信半疑地看向卿月,“姑姑,您不知道?”

蘇予瑤挎起卿月的臂彎,笑著說,“雖說娘和仙茗君暫住牝母宮,但畢竟不是宮主,伊母娘娘的舉動他們怎麽能全都知曉?再者說,如果娘知道伊母娘娘接走了玄合,那麽將玄合送回來的人肯定是娘!”

卿月暗暗舒了一口氣,將手搭在蘇予瑤的手背上,緊緊地握了握。

蘇予瑤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仙茗君和伊母娘娘向來不合,他能把玄合送到扶光宮門口,估摸著,也是費過力氣的……”

玄風這才回想起仙茗小臂上的血痕和眼角的淤青,他回身望了望仙茗離開的方向,那個既高傲又柔弱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蹤跡。他微嘆了口氣,剛要回身,就看到門口跑腿們一簇一簇的聚在一起,發出窸窸窣窣的偷笑聲。

“笑什麽笑!”玄風皺著眉頭吼了一聲。

跑腿們忙低頭噤聲,卻憋得雙肩顫抖。

玄風知道自己的無名火發的不地道,尷尬地搓了搓鼻梁,點了點幾個肩膀抖得最厲害的跑腿,“你們幾個!一會兒話說不明白,我就讓你們笑個夠!”

蘇予瑤也抿嘴偷笑,挑起眼皮看向卿月,卻發現卿月面容嚴肅、神色不悅。蘇予瑤立刻收了笑容,低頭清了清嗓子,跑腿們聽到蘇予瑤的警示,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娘,”蘇予瑤攬著卿月的胳膊,柔聲說道,“玄風還有事情要忙,不如您跟女兒去內院,看看妙兒和玄合,您還沒有好好看看玄合呢!”

“瑤兒,”卿月拍了拍蘇予瑤的手背,輕聲說,“天宮未穩,世道尚亂,娘今天來只是想提醒你們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既然你們心中有數,娘就沒什麽可擔憂的了!”說完,她輕輕地抽出手臂,提起裙擺向仙茗離開的方向追去……

仙茗漫無目的地走在宮道上,他擦幹了眼淚,扯下一縷發絲遮住隱隱作痛的眼角,又甩開了衣袖藏住了胳膊上的抓痕。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緒慢慢平穩了下來。

嗯?一絲冰涼漸漸從腳底傳遍全身!

仙茗提了提被洇濕的長袍,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踏入了天水之中!他擡起頭,一條緞帶般的瀑布正映著自己孤單的身影。他走上前,將手伸入流光溢彩的瀑布之中,溫潤的天水便順著仙茗的指尖慢慢滑入心窩。

不知道潮汐君還在不在了……

仙茗突然傷感起來,雖然他與潮汐之間的情感是利用大於真情,但終究是動過心的。被天水沁過的抓痕又開始隱隱作痛,痛感浸入小臂的傷口逐漸蔓延到心口窩,又從心口窩猛地沖向眼睛,仙茗趕緊將手收回,繞開天水瀑布繼續向前走去。

腳下的路漸漸變得松軟,原本的青石磚也逐漸變成濕潤的泥土,泥土之上覆蓋著灌木草叢,在這灌木草叢之中矗立著玄風用炁場化成的枝條林!

我怎麽走到這了?

仙茗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密林,心中既欣慰又感傷。伊母失勢,玄風接管天宮,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但為什麽感覺自己失敗了,並且敗得一塌糊塗呢?

嗷嗷嗷……嚶嚶嚶……密林深處傳來幼崽哼哼唧唧的聲音。

仙茗皺起眉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小心地踏進密林之中。突然,一只細長粘膩的眼睛從灌木叢中探了出來,正懟在仙茗的面前!

仙茗驚得心中一顫,洛豐月?他在這幹什麽?

洛豐月緊盯著仙茗的眼睛,眼神裏充斥著警惕和威脅!

仙茗知道自己並不受別人待見,也不想與洛豐月發生沖突,便識趣地退了幾步,剛要轉身離開,卻聽到洛豐月的身後傳來幼崽哼哼唧唧的聲音!

回避的本能催促著仙茗趕緊離開,但洛豐月眼中閃過的一絲慌張,又讓他停下了腳步。

哼哼唧唧的聲音越來越大,洛豐月也越來越緊張,他用看似兇惡的眼神震懾著仙茗,越隱藏不住漸漸蔓延開來的血腥味。

仙茗攥著袖口遮著鼻尖,想繞過洛豐月的眼睛。洛豐月見狀連忙揚起眼睛,撅起褶皺的嘴巴,沖著仙茗的面門猛地噴射出一口粘膩的痰!

仙茗眼神一凜,一片綠色的葉子閃現在面前,擋住了洛豐月的粘痰。他指尖輕輕一挑,面前的葉片卷起粘痰猛地甩向洛豐月的眼睛!洛豐月縮回眼珠子躲過了仙茗的回擊,又趁機向仙茗噴了一口粘痰。

仙茗腳步輕挪,轉身躲過粘痰,白裳輕起,發絲微落,仙茗不屑的瞥了洛豐月一眼,又瞟向洛豐月身後。

啊?!這?!仙茗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卿月快步追趕著仙茗,雖然她惦念著蘇予瑤和玄風,也惦記著玄妙和玄合,但她更擔心仙茗的狀態,畢竟除了自己仿佛再無人會關心他。

“娘!”蘇予瑤緊跟著卿月,輕聲勸道,“您不必擔心仙茗君!雖然仙茗君心中仍有不忿,但他是個聰明人,不會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卿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蘇予瑤,不悅地說道,“你光想著仙茗會不會節外生枝,那你有沒有想過會有人趁著這個時候加害於他?!”

蘇予瑤一楞,低身回道,“娘說的是,是女兒想的不夠周到。”

卿月厲聲說道,“茶神章老先生被害,青金拿著這件事向伊母施加壓力,要取仙茗的性命,你不應該不知道!如今事態混亂,各有心思,以你的心思才智怎麽可能想不到仙茗的處境?!”

“娘,您說的對,女兒確實想過。”蘇予瑤低頭回道,“但是,女兒認為那些人想盡辦法抹黑仙茗君,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削弱玄風的口碑和勢力!可現在,玄風的勢力已經翻盤,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傷害仙茗君,豈不是得不償失?就算有人心懷不軌,女兒也絕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請娘放心!”

卿月聽著蘇予瑤的話,緩聲說道,“你心裏有打算就好,記住,要萬事小心!”

“是!娘,女兒會加派人手,多加防範!”蘇予瑤鄭重回道。

卿月輕輕舒了一口氣,又望了望仙茗離開的方向,這不是回牝母宮的路,他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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