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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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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願

去倉水中學報道的那天,陽光正好。

溫笙坐在牛車後頭,書包抱在懷裏,鞋是春花前一晚剛給她洗過的,幹凈得發白,完全看不出這是一雙舊鞋。

趕車的是村口的李叔,前頭坐著的是她爹溫大志,按照牛車的速度,到鎮上得半個小時,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

溫大志抽了根煙,咳嗽了好幾聲,最後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草裏。

牛車在鎮上的十字路口停下,他先跳下車,轉身從褲兜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盒遞給李叔。

“辛苦了。”

李叔接過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角叼著,笑道:“你閨女有出息,讀書去縣裏了,回頭可就不是咱這窮地方的人了。”

溫大志“哼”了一聲,對坐在後面的溫笙說:“還不快下來!”

溫笙趕緊從牛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幹草,春花剛洗過的布鞋這會兒又沾了點泥巴。

一路太顛簸了,她現在有點想吐,嘴裏發苦。

他們出發的很早,到鎮上時,太陽剛升起來,天是亮的,空氣裏混著油條味、醬菜味,還有一點煤油和柴油味,這些氣味交雜在一起,更想吐了。

牛車也掉頭走了,牛蹄揚起一堆塵土,溫大志伸手擋了擋,順手把煙從耳後取下來,夾在手裏轉了兩圈,看了溫笙一眼,最後沒點上。

他提著米和被子往車站方向走去。

那是一袋老式編織袋裝的米,足足有三十斤重,邊口被葉彩鳳縫上了。被子裏的棉絮是春天剛添的,外頭用紅布包著,顏色太紮眼,在一群灰撲撲的行李裏格外顯眼。

布料是過年時候葉彩鳳攢下來的本該給兩個弟弟做新衣的,後來聽說溫笙考上了縣中,才改了主意,把衣服拆掉重新做成被套。

鎮上的車站是一間低矮的水泥屋,門頭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汽車站”三個紅字還隱約能看清,屋檐下吊著一根歪斜的日光燈管,旁邊的水泥墻上貼著褪了色的“文明乘車倡議書”。

溫大志把米袋和被子放在一邊,站在售票窗口前盯了半天,那上面的車次和站臺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令人眼花。他指著其中一行,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大聲問:“這趟是不是去倉水縣的?”

窗口裏的女售票員正嗑著瓜子,不耐煩地說:“報上你去哪兒就行。”

溫大志“哦”了一聲,從口袋裏摸出幾張揉皺的紙幣遞進去,“就去縣中那兒,我閨女今天報道。”

“倉水縣中學?”女售票員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要幾點的?”

“最早的就可以了。”

“六點十五那般,還有十來分鐘就發車了。”

女售票員“啪”地把票撕出來,“車站在左邊的第三個棚子,快點去等著,別錯過了。”

溫大志接過票,轉身提起腳邊的米袋,朝站臺方向走了兩步,才發現溫笙沒跟上,回頭一看,她還站在原地看著旁邊的早餐攤。

“發什麽呆?”他皺眉,“二丫,跟上。”

溫笙看了眼蒸籠裏的包子,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只能抱緊被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溫大志選了個離棚子遠些的陰涼角落,把米袋擱在腳邊,低頭看著車票,雖然一個字也認不得,但還是裝模作樣地翻了兩下,自言自語地說:“印這麽小,是存心讓人看不懂吧?”

“二丫,動作怎麽這麽慢?”

“車都要開了,你還磨磨蹭蹭的。”

“我來了。”

溫笙還沒吃早飯,腦子昏昏沈沈,大夏天的,手裏的被子捂得熱,身上汗黏黏,站沒一會兒就覺得眼前發黑。

溫大志嘴上罵著,手還是伸過來把被子一把奪了過去:“這點力氣都沒有,還敢一個人上學?”

這時候車開了過來,一股濃烈的尾氣撲了過來。

“呸呸呸。”溫大志趕緊側過身,擡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這破車也不修修,臭死人了。”

柴油味、鐵銹味、皮革味、加上地上翻起來的灰土味,一起灌進鼻腔,溫笙本來就難受,這下胃裏更是翻江倒海,腦袋上冒著冷汗。

他轉頭看了看溫笙,又看了眼旁邊冒著熱氣的早餐攤,猶豫了一下,還是朝攤子走了過去,“在這等我。”

攤主是個戴圍裙的中年女人,剛把蒸籠掀開,一股白霧直往臉上撲,她被熱氣熏得滿臉通紅,“要些什麽?”

溫大志站在攤前,低頭掏了半天兜,才摸出三枚硬幣。

“來三個饅頭,白的,不要菜和肉。”

饅頭用油紙包好遞過來,他接過,也沒多看一眼,轉身就走回溫笙身邊,把包著熱氣的饅頭往她懷裏一塞,“拿好了,路上吃,別一會兒又餓暈了。”

溫笙低頭啃了口饅頭,胃裏終於舒服了點。

這時也快到發車時間了,溫大志扛起被子和米袋往車廂裏塞,然後對著站在門口的溫笙說:“你不舒服就坐前頭,別睡過站了。到學校下車的時候讓司機喊你,做人機靈點,曉得不?”

溫笙“嗯”了一聲,剛邁上車階,就聽見他又叫住她:“等下。”

她回頭。

溫大志低著頭,又從一邊褲兜裏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裏面全是一毛、五毛的面額,用粗糙的小指頭數了數,然後從另一邊又摸出幾枚硬幣,攥在手裏掂了掂,最後一股腦塞進她書包外側的小兜裏。

“在學校別亂花錢。”

“謝謝爹。”溫笙說。

溫大志偏過頭,咳了一聲,又道:

“在學校沒有人管你,晚上別亂跑,冷了就穿秋衣,別為了好看硬扛。”

“你娘縫在被子角上的那塊布,別扯掉,實在冷就拿出來墊著,是舊的我知道,湊合著用。”

“女娃娃在外頭,最要緊的是安全,別惹事,也別被人欺負。”

“要真碰上那種不講理的,你也別忍著,拿出你在家那股犟勁來,別讓人當你好欺負。”

“不過也別總沖人瞪眼,你是讀書人,講理。”

溫笙打斷他的說教:“爹,這些我都知道。”

溫大志也覺得自己有點啰嗦了,盯著她的書包看了兩眼,伸手幫她把拉鏈拉緊,低聲嘀咕:“你這拉鏈怎麽老是拉不緊,錢丟了怎麽辦。”

“行了,上車吧,別誤了發車時間。”

等溫笙坐下後,他又從耳後取下一根煙,遞給司機。

“師傅,麻煩你到倉水縣中學的時候,幫我叫一聲這丫頭,頭一回出遠門,怕她坐過了。”

司機接過煙,笑著點點頭:“放心吧。”

溫大志這才後退兩步,站在站臺邊朝車窗望了一眼。

溫笙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裏抱著書包,手攥著那張車票,也朝外看他。

父女倆隔著一層玻璃,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大巴車晃了晃,發動機轟隆一聲,帶著一股尾氣味緩緩駛離車站。

溫大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角叼著那根始終沒點著的煙,直到車徹底拐彎不見了影子,才轉身離開。

大巴一停下,司機拍了拍溫笙的椅背:“小姑娘,到倉水中學了。”

溫笙暈暈乎乎地睜開眼,臉色白得嚇人,她點了點頭,慢吞吞地下了車,剛踩到地面,一股柴油味撲了上來,胃裏立馬翻騰得更厲害了。

司機倒是挺熱心,見她人瘦小,又扶著額頭喘氣,幫忙把車廂裏的被子和米袋都拎了出來,放在學校門口的陰影處,說了句:“自己收好啊,我得走了。”

溫笙點頭,連聲“謝謝”都沒說出來,人已經又開始覺得暈了,靠著門口旁的圍墻緩了會。

她現在面對一個難題。

地上有兩大包東西,一個編織袋裝著的米,少說也有三十來斤重;還有一床棉被,又鼓又沈。

溫笙試著把被子先搭到肩膀上,然後用兩只手去抱米袋。剛彎下腰,胃就一陣抽搐,她急忙扶著墻壁站穩,捂著嘴巴幹嘔了幾聲。

現在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覺得嘴巴發苦,眼睛什麽都看不清。

沒辦法,她只好先把被子拖幾步,放下,再折回來拽米袋,來回兩趟,才移出了兩三米,手心早被磨紅了,手臂也酸得擡不起來。

溫笙比劃了一下,從她站的地方到校門口,還有不短的距離,按照她現在的速度,一整個上午都得用來搬東西了。

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來報到的學生大多都有家長陪著,不是幫忙扛行李的,就是直接拎著被子走在前頭。

她心裏盤算著:要不,去問問門衛有沒有小拖車用?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毫不費勁地把那袋沈得要命的米提了起來。

溫笙楞住,下意識擡頭。

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只看到逆光裏站著一個白襯衫的男生,個子高,側著身擋住了大半的光。

是他。

那天站在宣傳欄前被她拜過的學長。

“你......”

許家寧已經擡腳往前走了,發現她沒有跟過來,回頭一看,看到她臉色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正扶著墻做深呼吸。

“學長,你先進去吧,不用管我,我緩一下就好了。”

許家寧:“你在這等我一下。”

沒過幾分鐘,他手裏拿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瓶蓋被他擰開後遞過去:“先喝點水,不冰的。”

溫笙接過,有點意外:“學長,這是你特地去買的嗎?”

許家寧“嗯”了一聲,又從兜裏摸出一小包暈車藥,一並塞給她:“順手買的,吃完會好點。”

“謝謝你,學長,你真是個好人。”她喝了幾口水,再把包裏的饅頭拿出來啃了幾口,原本蒼白的臉終於恢覆了些血色。

“你先休息一會,我先把米袋先搬進去,再折回來拿被子。”許家寧提議道。

“不用!”溫笙趕緊提起被子,“我已經恢覆了,真的拿得動,你不信,你看我還能單手拎呢。”

說完她還真用一只手提了提,來證明自己已經緩過來了。

許家寧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見她氣色確實比剛才好了許多,又一副“我真的沒事”的模樣,只好答應。

“行,那就跟上。”他說著,先一步提起米袋,往食堂那頭走去。

溫笙松了口氣,抱著被子跟上,她其實很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口。

總不能說“謝謝你讓我拜了,我是來還願的”,這也太丟人了。

對方走得不快,那袋沈得要命的米被他輕松提在手裏,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手臂穩得像是習慣了拎重物,每走幾步就會微微側身,確認她還在後面。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一句話沒說,但仿佛認識了很久。

明明只見過一面,但像是心裏早就預演過無數次這場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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