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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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浮舟,我真的在為你變好。”許雁池在那個大雨的夜晚不斷的囈語著,“可我真的好痛,我好想回到晴繁一中,好想在聽一遍收音機的歌聲,我想回到七班和同學們共度時光,我要參加高考。”許雁池這麽一遍遍的對自己說著,像是對蕭浮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她坐在病床上,冷眼看著自己黑亮的秀發被全部剃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真的好恨,恨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公,恨自己一遍遍的重覆治療。她試圖重拾自己,每天對著鏡子逼著自己微笑。許雁池在得了肝癌之後,她從來都沒有向現在這樣難過,前不久蕭浮舟看過自己,那雙急切又同情的眼神令她發瘋,她是個正常人,她不需要用別人同情憐惜的表情看自己,許雁池在醫院第一次流出了眼淚。

住院部七樓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和藥水混合的味道,宋時攥著住院通知單,跟著護士穿過長長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病房是雙人間,靠窗的床位空著,護士把許雁池從推床上挪到病床上時,她還沒醒,臉色比在學校時更白,嘴唇上的血痕已經擦幹凈,卻透著股沒血色的青。

“先掛補液,補充電解質和營養,等會兒護士會來采血,完善術前檢查。”護士一邊給許雁池紮針,一邊對宋時說,輸液管裏的液體滴得很慢,每一滴都砸在宋時心上。她拉過椅子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指腹摩挲著許雁池手背上細細的血管,眼淚又忍不住湧上來,許雁池卻早已習慣,她拍拍媽媽的手,示意自己可以的。

沒過多久,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手裏拿著好幾支采血管。“要抽五管血,查凝血、肝功能和腫瘤標志物覆查。”護士用止血帶勒住許雁池的胳膊,輕輕拍打讓血管凸顯,針頭紮進去時,許雁池的手指無意識地顫了顫,宋時連忙別過臉,不敢看那抹從針頭裏湧出來的暗紅血液,只聽見采血管“咕咚咕咚”吸血的聲音,像在抽走她心裏的力氣。

當天下午,主治醫生帶著團隊來查房,手裏拿著厚厚的病歷夾。“宋女士,我們制定了初步治療方案,先做介入治療控制腫瘤進展,同時用靶向藥輔助,後續看治療反應調整方案。”醫生指著病歷上的方案,宋時湊過去看,滿頁的專業術語像天書,只聽懂“介入治療要穿刺血管”“可能會有疼痛反應”。她咬著嘴唇點頭,只要能讓女兒好起來,再難她都能扛。

第一次介入治療安排在住院後的第三天。早上七點,護士就來給許雁池做術前準備,剃掉右側腹股溝的頭發,用碘伏反覆消毒。許雁池終於醒了些,看著護士手裏的消毒棉,聲音啞得像砂紙:“媽,疼嗎?”宋時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勉強擠出笑:“不疼,就是小穿刺,睡一覺就過去了。”

手術室的推車來接人時,許雁池攥著宋時的衣角不肯放,眼裏滿是慌。“媽在外面等你,肯定等你出來。”宋時把女兒的手塞進被子裏,看著推車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後背靠在墻上才沒倒下去,她身上已經有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在許雁池生病後,宋時跑到許多親戚的門口,雙手死命的抓住門口的周圍“能借的已經能借你了,上周欠我的十五萬五千八百元什麽時候還?!要不是看在親戚一場,我都沒好意思去你家找你!還不快滾!”親戚試圖用棍棒將宋時趕出去,宋時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被挨了幾棍後,終於被那些親戚趕出了門外。

介入治療做了兩個多小時。當許雁池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紙,眉頭緊緊擰著,嘴裏斷斷續續哼著“疼”。“術後疼痛是正常反應,先觀察,疼得厲害再用止痛藥。”醫生說。宋時跟著推床跑,伸手想碰女兒的臉,又怕碰到傷口,只能一遍遍地說“雁池忍忍,媽在呢”。

回到病房後,許雁池的疼痛慢慢緩了些,卻沒力氣說話。她側躺著,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不是因為疼,是心裏的酸,像泡了醋的棉花,沈得壓不住。她轉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宋時,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紗:“媽,原先我身體不舒服,都沒跟你說……”

宋時連忙湊過去,把枕頭墊高些,讓她靠得舒服點:“傻孩子,現在說也不晚,媽聽著呢。”

“以前跑800米,沖線時都不覺得累,可這學期開始,連200米都跑不完,跑到一半就心口悶,蹲在地上喘半天。”許雁池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砸在被子上,“牙齦也老是出血,刷牙時泡沫裏都是血,上課聽著聽著就犯困,趴在桌上想睡,我還以為就是低血糖,想著多吃塊糖就好,根本沒當回事……”

她越說越哽咽,肩膀微微抖起來:“我從來沒想過是生病了,還跟薛酥說,等考完月考就去操場跑兩圈,把體力練回來……現在才知道,那些不舒服,都是它在提醒我……”話沒說完,眼淚突然決堤,她攥著宋時的手,崩潰地哭出聲:“媽,我好後悔啊,要是早點告訴你,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宋時把女兒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不怪你,是媽沒註意,媽該多問問你的……不哭了,咱現在治還來得及,啊?”許雁池埋在宋時懷裏哭,把這些天憋在心裏的害怕、後悔全哭了出來,直到哭累了,才抽噎著停下來,靠在母親肩上,眼神慢慢清明了些。

視線模糊裏,她想起蕭浮舟站在梧桐樹下泛紅的耳根,想起他接書簽時指尖的輕顫;想起薛酥趴在課桌旁,跟她搶一支筆芯時的笑;甚至想起班裏最調皮的男生,上課傳紙條被老師抓住時的窘迫。死亡這兩個字,以前只在課本裏見過,現在卻像貼在鼻尖的冷霧,觸手可及。可她不想死,真的不想——她還沒再聞過學校門口梧桐葉被曬熱的味道,沒跟蕭浮舟對完那半頁歷史時間線,沒跟薛酥約好高考後去看海。

“咚咚咚”,敲門聲輕輕響起時,許雁池還沒來得及擦幹凈臉上的淚痕。宋時起身開門,就看見薛酥拎著個鼓鼓的布袋子,蕭浮舟跟在後面,手裏捧著個保溫桶,兩人都穿著校服,站在門口有點局促。“阿姨,我們……來看看雁池。”薛酥的聲音放得很輕,眼睛往病房裏瞟,看見許雁池醒著,又趕緊把袋子往宋時手裏遞,“這裏面是牛奶和蛋白粉,同學說生病得補營養,還有我媽煮的紅棗粥,裝在保溫桶裏。”

“蕭浮舟沒說話,只是快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許雁池蒼白的臉和手背上的輸液針上,喉結輕輕滾了滾。他手裏還攥著個小盒子,遞過去時動作很輕:“上次你送我的書簽,我……找了個配套的書立,想著你以後看書能用。”盒子打開,裏面是個淺木色的書立,邊緣刻著細細的松枝,跟那枚“松間照”書簽的紋路剛好呼應。

許雁池看著書立,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卻不是剛才的崩潰,是暖的。她張了張嘴,聲音還啞,卻帶著點笑:“謝謝你們……班裏怎麽樣?生物課講到哪裏了?”

“講到遺傳規律了,老師說等你回來給你補筆記呢!”薛酥湊到床邊,拉過她沒紮針的手,輕輕捏了捏,“你不知道,你不在,後排男生都不敢傳紙條了,還有啊,蕭浮舟上周小組討論,把你之前說的時間線整理成表格了,說等你好點給你帶過來。”

蕭浮舟站在旁邊,聽著薛酥說話,視線一直沒離開許雁池的臉,過了會兒才輕聲說:“你好好治病,不用惦記學校的事。我問過醫生,說心情好對恢覆有幫助,要是你悶,我們下次給你帶課本過來,慢慢講。”

許雁池點點頭,眼淚擦了又掉,卻笑得比剛才亮。宋時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孩子說話,悄悄抹了把眼睛——保溫桶裏的粥還冒著熱氣,書立上的松枝刻得很細,這些細碎的暖意,像落在雪地裏的陽光,讓病房裏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些。

薛酥和蕭浮舟沒多待,怕打擾許雁池休息。走的時候,薛酥又回頭叮囑:“明天我再來看你,給你帶最新的漫畫!”蕭浮舟則蹲在床邊,輕聲說:“書立你放好,等你回去,我們一起用它夾歷史課本。”

病房門關上後,許雁池握著那個淺木色書立,指尖觸到刻痕的溫度,突然覺得沒那麽怕了。窗外的天慢慢放晴,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把書立放在床頭櫃上,挨著那枚書簽,眼裏多了幾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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