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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滴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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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滴的過往

住院部的窗戶蒙著層薄灰,連陽光透進來都帶著點發沈的白。許雁池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像片被抽幹水分的葉子——原先合身的病號服現在空蕩蕩掛在身上,手腕細得能被宋時一把攥住,臉頰凹陷下去,連眼窩都顯得深了,臉色是那種沒半點血色的瓷白,連嘴唇都泛著青。秋天的天氣變得愈發的冷了,黃色的楓葉輕輕拍打著窗欞,像是對許雁池的禱告。

靶向藥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她聞見飯菜味就犯惡心,宋時變著花樣熬的小米粥、南瓜糊,最多也就喝兩口就推遠,體重從住院時的95斤,一路掉到了79斤。

這些天,班裏的同學和老師來了好幾波。班主任拎著保溫桶,坐在床邊跟她講最近的覆習進度;女生們湊在床頭,把折好的千紙鶴放在床頭櫃上,嘰嘰喳喳說“等你回來一起拍畢業照”。她靠著枕頭聽著,偶爾點頭應和,全程沒皺一下眉,更沒漏出半分疼意——她不想讓那些帶著暖意的目光裏摻進同情,不想讓自己此刻的狼狽,打碎曾經在教室裏鮮活的樣子。可等病房門輕輕關上,她攥著被子的手就會慢慢收緊,額頭上的冷汗悄悄滲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耳後,連呼吸都帶著點發顫的輕。

這天下午,許雁池喝完藥睡熟了,宋時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眼淚突然就崩了。她掏出紙巾捂住嘴,怕哭出聲吵醒女兒,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過往的事像翻湧的潮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22歲那年,她在工廠認識了許國昌,被他幾句“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哄得昏了頭。許國昌說要帶她回自己的家鄉,哪怕那只是一個千裏之外的一個破農村,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哪怕父母拍著桌子罵她“糊塗”,她甚至不管不顧跟家人大吵一架,跟著許國昌就在家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舉行了婚禮,拉著行李箱就跟嚴國昌回到了鄉下。

後來父母知道了這件事,很鐵不成鋼的扇了她幾巴掌,母親在一旁氣的直哭,但宋時的心裏卻越發堅定了要跟著許國昌回到鄉下的想法。

“你們懂不懂!許國昌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他甚至都比你們好!他說好了要一輩子愛我的,我現在早已成年了,你們不需要管我!”宋時帶著哭腔,輕輕撫摸著自己左頰被扇紅的臉,紅了眼眶。臨走前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哭:“那地方山高路遠,你去了媽不放心啊!”她卻甩開母親的手,梗著脖子說“我們是真愛,他不會的”,甚至放狠話“你們不認可,我就跟家裏斷絕關系”。最後她跟著許國昌坐上了綠皮火車,車開的時候,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心裏沒半點不舍,滿腦子都是“以後會過上好日子”的幻想——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憐。

到了許國昌的家鄉,她才知道日子有多難。土坯房漏雨,冬天冷得刺骨,許國昌的父母見她是外地來的,又沒帶多少嫁妝,臉色一直不好看。剛懷孕時,許國昌還偶爾幫著做家務,可許雁池出生那天,他看見是個女兒,臉瞬間就沈了,轉身離開醫院就去了村口的小賣部喝酒。從那天起,家裏的爭吵就沒斷過——他罵她“生不出帶把的,斷了許家的根”,罵許雁池是“賠錢貨”,在外受了氣,回家就摔碗砸盆,有時連宋時煮的飯鹹了點,都能指著她的鼻子罵半天。但許國昌卻能在領導面前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堅實的身軀,那諂媚權貴的眼神宛如一條哈巴狗,正不斷的索取自己的一份利益。可在沒有獲得到自己的利益後,他頓時鐵青著臉,臉黑的像鍋底,回家就只打老婆孩子出氣。原先的宋時在剛嫁給許國昌後,眉眼彎彎,皮膚白皙,膚若凝脂,是個溫婉的好姑娘。照片中的她即使身上穿著破舊衣服,也依舊掩蓋不了她身上的氣質。她本以為自己遇到了愛情,卻沒想到這是地獄的深淵。結婚三年,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傷疤,新傷混合著舊傷,幾乎要將她無情的吞噬。短短三年,就足以改變一個女人的一生。

可公公婆婆更是幫著兒子,說她“肚子不爭氣”,洗衣做飯慢了點,就擡手推搡,嘴裏還念叨“娶個媳婦連個兒子都生不了,有什麽用”。最讓她心冷的是許雁池三歲那年,許國昌喝了酒,嫌女兒哭吵,揚手就要打。她想都沒想就撲過去抱住女兒,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眼前瞬間發黑,差點暈過去,可她死死抱著許雁池不放,指甲掐進自己的胳膊,直到許國昌打累了,摔門而去,她才抱著哭啞了的女兒,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哭到天亮。

也就是那天晚上,她下定決心要離婚——哪怕凈身出戶,哪怕以後只能靠撿破爛過活,也不能讓女兒在這樣的家裏長大。離婚後,她帶著僅有的幾百塊錢和許雁池,輾轉坐了兩天火車回了自己的城市,卻沒臉再找父母。她租了間十幾平米的小房子,白天在餐館洗盤子,晚上接手工活串珠子,手指被線勒出一道道紅印,累得倒頭就睡,可只要看見許雁池抱著她的腿喊“媽媽”,就覺得什麽苦都能扛。

後來聽說許國昌在村口娶了一個新媳婦,新媳婦留著濃黑的辮子,塗著誇張的口紅,經常跟著許國昌的屁股後面,兩人相處的很是膩歪。宋時對此也只是淡然一笑,二人已經離婚,現在的發展基本上也只是順其自然,現在她的女兒許雁池聽話懂事,成績穩居年級前列,再過一年就能高考,就能離開這個小房子,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可現在,女兒卻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連呼吸都帶著點輕淺的顫,她盼了這麽多年的光,怎麽就突然滅了呢?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鉆進鼻子,刺得她更難受。她擦了擦眼淚,看著病房門上的玻璃,隱約能看見許雁池露在被子外的光腦袋,心像被無數根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她掏出手機,翻出銀行卡餘額——剩下的錢只夠再支撐兩次治療,可就算去借,就算去賣血,她也得撐下去。她當年為了所謂的“真愛”,對不起父母,現在,她絕不能對不起這個拼了命也要護住的女兒。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宋時深吸一口氣,擦幹臉上的淚痕,擡手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病房裏的女兒還等著她,她得進去,得笑著告訴女兒“別怕,媽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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