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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蝕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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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蝕骨銘心。

紀嵐予輕聲道:“我聽宮裏的意思,皇上是不打算行冊封之事了。”

“即便不行冊封之禮,她也是後宮裏的人了,”蕭齊無奈地輕嘆道,“虛名虛禮有沒有又怎麽樣,只憑那張臉,她也能在宮裏過得很好了。”

蕭熔靜靜聽著,須臾後只是嘆了口氣。

蕭齊心裏難受得很:“八哥,你好好吃藥,把身子養好,別的都別再多想了,好不好?”

“把身子養好,”蕭熔輕聲呢喃著重覆了一句,而後有些自嘲地笑道,“這二十年來,這樣勸過我的人不計其數,可從來沒人知道,我的身子,到底是為什麽不好。”

蕭齊聽得心裏猛地一沈,和紀嵐予對視一眼後,又看向了蕭熔道:“八哥……若是方便的話,可否說與我們聽聽……我們不會說出去的,你只當是傾訴一番,好過憋在自己心裏……”

“你不必害怕,”蕭熔看他緊張成這樣,反倒有些想笑,“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

蕭熔眼神有些渙散,想了想後輕聲道:“你還記得,父皇在時,皇兄被封做太子,是哪一年的事嗎?”

蕭齊不知道他提這個做什麽,一時沒有答話,倒是紀嵐予接過了話茬,壓低了聲音道:“是……景裕十七年。那年,皇上被先帝冊封為太子,賜居東宮。”

蕭熔的眼角輕輕劃過一行淚水,點了點頭道:“對,是景裕十七年。那年皇兄十六歲,我八歲。”

“那年,父皇覺出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已經有意立儲。且當時大哥二哥都已成年,四哥也有十五歲了,”蕭熔擡手抹掉了眼角淚水,一邊回憶著一邊道,“四哥是鄭皇後的養子,按理說算是個嫡出,大哥最年長,但這一嫡一長終究都比之皇兄要遜色許多。二哥在學識上雖不遜於皇兄,可父皇認為,他性子太過陰狠,若是繼位,只怕是不能成為明君。”

蕭齊聽得後脊發涼,小聲問道:“那……八哥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是我母妃告訴我的,”蕭熔淡然道,“父皇與我母妃感情深厚,是愛侶,亦是知己,無話不談。你一定想問,為何父皇這般疼愛我,卻不立我為儲君,對吧?”

這話說得太過大膽,可蕭齊心裏也確實是這樣想的,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因為……”蕭熔一開口就沒忍住哽咽,“那年……鄭皇後為了讓四哥順利被立為儲君,設計想要毒害皇兄……我親眼所見,那日,她送了一碗有毒的桃花羹給皇兄,我……我便偷偷跑去了皇兄的居所,趕在皇兄從尚書房回來前,偷偷喝了它……所以、所以……”

蕭齊和紀嵐予聽到這裏,一起驚住了,好半晌都沒再說出話來。

蕭熔的眼淚洇濕了自己的衣襟,他用袖角輕輕抹掉淚水繼續道:“我知道那碗桃花羹有毒,也沒敢吃太多,只喝了小半碗下去,便佯裝失手,打碎了瓷碗。”

“當晚我就失去意識昏倒了,整個太醫院拼盡了全力,輪番診治了三天三夜,才將我這條命救回來……雖然保住了性命,可那殘毒卻再難清除,這麽多年來,早已深入五臟六腑。你說我這身子,還要如何養得好呢?”

“後來的事情……你們大概也都知道了吧?鄭皇後因戕害皇子,惹得父皇雷霆震怒,父皇將鄭皇後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四哥也自此絕了繼位之可能。至於我……我這樣的身子,自然更不可能繼承大統……父皇母妃雖悲痛萬分,卻也沒有辦法。”

“餘下大哥二哥與皇兄三人,父皇自然會考慮當時能力最為出眾的皇兄,這也是皇兄被冊立為太子的原因。”

蕭齊早已經聽得淚流滿面,紀嵐予輕輕攬著他的肩,用衣袖拭去他臉上淚痕,忍不住開口問道:“那……恭親王既然明知那桃花羹有毒,為何不去揭發鄭皇後?或者,偷偷地倒掉也可以,您為什麽非要自己去喝呢?”

“我倒了這一碗,還會有千千萬萬碗,”蕭熔輕輕地搖了搖頭,“再說揭發,鄭皇後手段陰狠,彼時在宮中的地位是何等穩固,若是及時揭發,照舊不會造成什麽後果,父皇也就不會放在心上,這樁事一樣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過去。只有……只有讓鄭皇後真的傷到了父皇心裏在意的人,父皇才會嚴懲她……甚至是皇兄親自喝下了那碗桃花羹,都不如我直接喝一口來的有用。我當時太小,能為他做得,也只能是這樣了……”

蕭齊怎麽也不敢相信,蕭熔這副病體沈屙之後,竟然是這樣一段飛蛾撲火的陳年舊事。

他當時更小,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只記得蕭熔當年是大病了一場,而在那之後,德妃便終日郁郁寡歡,沒幾年也撒手人寰了。

愛子遭受如此苦楚,愛妃也含恨離世,又是幾年過去,老皇帝終是在景裕二十七年駕崩。

蕭齊鼻頭泛酸,哽咽著問了一句:“可是我還是想問,八哥做了這麽多,到底圖什麽呢?又或者……到底是怎樣的契機,才能讓八哥從八歲起,就一心為了皇兄做這麽多事呢?”

“這個問題……”蕭熔頓了頓,沈默半晌後有些無奈地笑道,“你還真是問住我了。”

“是啊,這麽些年,我也一直在想,我到底圖什麽呢?”

“民間的話本子裏講了那麽多故事,各式各樣的動情數不勝數。風月之心委實是個不好說的東西,也說不準是什麽契機,來了就是來了。”

“可是當時我才八歲啊,”蕭熔苦笑著道,“我那時何知什麽風月?”

“我只是很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讀書玩樂,我只是看見他就能開心的要命,想把自己所有的好東西都分他一份……”

“你問我為什麽,我也想問問我自己為什麽。”

這段蝕骨銘心的深情不知所起,就像是解不開的劇毒、醒不來的烈酒一般,在蕭熔的血肉中深深地紮了根,不破不滅,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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