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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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蕭熔拎起一張抄過的經文,多年來模仿著那個人的字體和書寫習慣,讓他的手和筆都有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如今只要寫得快一些,便很難藏得住,那一筆一劃之中,蕭炎的影子。

九十九卷《地藏經》,每一個字都和蕭炎的筆體絕無二致,蕭熔的淚水斑駁了雙眼,一時間竟不知自己拎著的這張紙上,到底是誰寫的字了。

他將那張紙放到香燭前引燃,看著它一點點被大火吞沒,然後化為小片的飛灰逸散開來,心裏的滋味不可名狀。

九十九卷經文摞滿了整整一案,可也用不得多久便能盡數焚作灰燼。

就好像,經年埋藏於深處的苦心和熱血,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它涼的徹骨。

蕭熔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險些澆熄了那焚經的燭火。

他一個沒站穩,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

廣袖一拂,燭臺也被掃落在地,帶起來的氣流煽動了一張張紙頁,經文紛紛落下,趕在那燭焰熄滅前轟然燃燒起來,所幸只是幾張紙,火苗只暴起了一瞬便很快又落下,幽幽地燃著那些還沒燒透的餘燼。

濃煙嗆得他難受不已,可蕭熔無心再管它們,一邊劇烈地咳著,一邊拎起手邊酒壇,揭開了蓋子飲了一口。

喉口的腥甜倏然被一陣兒刺激的辛辣取代,讓他難受得想哭。

沒關系,想哭就哭吧。

反正……這裏沒人的。

反正……不會有人在意的。

蕭熔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那燒酒的辛辣,一松手,那酒壇子便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

他雙臂抱膝,把頭埋在雙膝之間,放聲哭了起來。

他今年二十有八,已然快到而立之年。

活了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哭到這樣崩潰。

……

也不知過了多久,家丁們才奮力砸開了他這居所的正門,一齊湧進去翻找一通,最後才循著一點火光,在最角落的小房間裏見到了蕭熔。

蕭熔偏著頭靠坐在墻邊,已然沒了意識。

“八哥!”蕭斐趕忙哭著跑過去喚他,幾個家丁潑滅了這裏的火,又一齊把蕭熔擡回了寢殿。

所幸那小屋子裏沒放著太多東西,一壇燒酒加上幾張經文也沒燒太久,否則真要後果不堪設想。

管家自蕭熔回府伊始便擔憂不已,他又不肯讓人靠近,一園子人合計一番,決定去把蕭斐放出來勸慰蕭熔一番。

可誰成想,他們才剛領了蕭斐出來,就見蕭熔居所的一角泛起了火光和煙霧,這才趕忙砸開了門,把蕭熔弄了出來。

蕭斐嚇得臉色發白,坐在蕭熔榻邊,大聲吩咐道:“快去請張太醫來!”

這些伺候的哪裏用他提醒這些,早就跑去叫張太醫了。

蕭斐趕忙抓住蕭熔的手,在他腕子上摸了摸,按到了那還在跳動著的脈絡方才松了口氣,又將手探在他鼻翼之下,那氣流雖然微弱,所幸不至於絕,蕭斐松了口氣,一邊掉著眼淚一邊道:“八哥你別嚇我好不好,你快醒過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以後你說什麽我都聽,你快起來看看我好不好!”

張太醫匆匆過來,見眼前這副情狀,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壽數霎時被折去了十年,心急如焚地坐在了蕭熔榻邊,拈起他腕子給他診起了脈。

蕭斐比他更急更怕,趕忙問道:“怎麽樣?!”

“所幸發現得早,沒有大礙,”張太醫輕輕松了口氣,卻又擰緊了眉頭道,“他從來不肯聽我半句話。”

張太醫又氣又心疼地對幾個侍女吩咐道:“去煎藥吧,還是老方子。”

幾個侍女趕忙應下,蕭斐心裏又悔又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總惹我八哥生氣。”

恰在這時,蕭熔腕子上的那串桃木珠子的串線突然斷開了,一串珠子彼此沒了羈絆,劈裏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張太醫盯著掉了一地的木珠,過了好半晌才嘆了口氣道:“這……唉,這是他自己過不去的劫,十二王爺不必自責。”

說罷,又覺得蕭斐如今並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又苦笑道:“但話說回來,你也確實該少惹你哥哥生氣。”

蕭斐垂下頭抹了把眼淚道:“我知道錯了。”

.

翌日清晨,蕭熔的事情便傳到了國公府,蕭齊一大早起來聽了這樁事,緊張得早膳都來不及用便要往西郊去,紀嵐予哪裏放心他一個人這麽折騰,趕忙跟上了他。

彤兒知道大人們又有急事要忙,乖乖地不吭不問,跟著梅香和菊韻在府裏吃了早膳。

蕭齊到恭親王府時,連午膳的點兒都過了,他這會兒方才覺得餓得有些難受,剛一下馬車便沒忍住扶著墻嘔了些酸水。

紀嵐予走過去給他遞了清水讓他漱口,又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嘴,然後塞給他一包杏仁松糕道:“先吃幾塊兒墊一墊,你如今一人吃兩人耗,一頓都少不得,更何況現在早膳午膳都沒吃。”

蕭齊一邊吃著一邊往恭親王府裏走,紀嵐予在一旁扶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蕭齊到時,蕭熔剛剛轉醒,搭著被子靠坐在床頭,蕭斐正在餵他喝藥。

蕭齊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從蕭斐手裏接過藥碗道:“斐兒,讓我來吧。”

蕭斐看了蕭熔一眼,蕭熔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紀嵐予對蕭斐笑道:“十二王爺先出去玩兒會,好不好?”

蕭斐乖乖地點了點頭,跟著長琴出去了。

蕭齊慢慢餵蕭熔喝完一碗藥,嘆了口氣道:“八哥昨兒個是做了什麽?想嚇死我們嗎?”

蕭熔擠出一絲苦笑,低聲道:“說來你們也得笑話我,我不過燒了幾張經文罷了。也不是真的想不開了,倒是手忙腳亂地惹出了一場大火,連累著一園子的人都跟著折騰,罪過,罪過。”

“八哥不是……一向不信神佛嗎?”蕭齊皺眉道,“怎麽竟然碰起經文這東西了?”

蕭熔低低地嘆了口氣道:“是啊,我不信這些。也正因為不信,所以才要燒了,燒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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