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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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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好!”彤兒開心地搓了搓小手,看著紀嵐予從地上捋起一團雪,有模有樣地攢成了一個靈巧的小人兒。

“父親真厲害!”彤兒從紀嵐予手裏接過那小雪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他堆的父親和爹爹身邊。

紀嵐予卻偶然間瞥見,方才他捋雪的地方,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紅色。

他好奇這下面是什麽,於是又往深處刨了幾下,竟然摸出了幾粒紅豆。

可是紅豆是南方的東西,怎麽可能會在塞北這等苦寒邊關出現呢?

而他擡頭看了看,忽覺那棵光裸的禿樹看上去倒真是有幾分當年他在南疆所見的海紅豆的樣子,就是比南疆那裏茂密繁盛的高大樹幹要矮瘦許多。

原該生在南國的高大喬木不知怎的流落異鄉,還被埋藏在這一片茫茫雪原裏,顯得可憐巴巴,又不合時宜。

紀嵐予將它們一一撿起,彤兒就在旁邊拿一只小錢袋都裝了進去。

“好漂亮的豆子啊。”小彤兒將袋口紮好,系在了自己腰間。

紀嵐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這是相思豆,你要是喜歡這個,到時候父親帶你去南疆,那兒到處都是這東西。”

小彤兒搖了搖頭:“可要是到處都是,那不就不珍貴了嗎?”

童言無忌,紀嵐予卻被他這句話弄得心裏一沈。

物以稀為貴,在這銀裝素裹的茫茫雪原上有這樣幾粒紅豆,才顯得格外惹眼,若要是在那植被茂密的山林裏,誰能註意到它們呢?

他看到這樣一棵海紅豆樹,想到的是不合時宜的荒蕪頹唐,可在孩子眼裏,它們就是這冰天雪地裏惹眼的亮色。

紀嵐予拉著彤兒的小手,父子倆一步一步走回營帳裏,在雪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兩串腳印。

回到營帳中,兩人都被一股暖意席卷,一起圍在小火爐前讓自己回溫。

“彤兒,”紀嵐予兩手捧著彤兒的小臉,看著他的眼睛道,“父親等一下有事要離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不是答應了父親,跟著來塞北大營就什麽都乖乖聽話嗎?那你就乖乖地待在營帳裏,不許亂跑,知道嗎?”

“就像小時候那樣嗎?”彤兒點了點頭,“我會乖乖等父親回來的。”

“你現在也不大啊,”紀嵐予忍俊不禁,“裝得和小大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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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半月來,皇都倒是難得無風無雨。

許是因為到底還有一個陳歡不曾離開皇城根,也許是因為蕭炎鉚足了勁對陳喜一事不追不問,陳家人也不曾到刑部申冤要求徹查,秦家就這麽暫且又回歸了一潭死水般的沈寂。

這倒是讓蕭齊舒服了不少,他在府上老老實實地躺了幾天,秦世涵日日悄悄地來到國公府給他診脈,說是這段日子養的不錯,胎象已經日趨穩固。

蕭齊心中歡喜,可到底也不想日日閑在床上。

雖說有一個小懷兒陪著,可小懷兒也有自己每日的功課,偏偏這孩子又是個極度自律的,每日必須讀多少頁書,寫多少張字,他自己心裏都有數,若是達不成自己心裏那個標準兒,他一準是不會離開自己書房的。

碰巧蕭齊閑來無事,便翻起了自己的一些舊物,他在一只小木匣裏看到了幾個月前收進去的兩塊碎玉和七條斷弦。

蕭齊的心被這物件刺得微微一痛,他將這玉佩和琴弦輕輕握在手心,突然萌生了想要學琴的想法。

許是因為對當年那繞梁餘音的無法忘懷,許也是因為對紀嵐予的思念,蕭齊便令王環進宮去樂坊尋來了尹夢洲。

尹夢洲來到國公府時,見蕭齊已經擺好了琴桌琴凳,還有兩張上好的新桐木琴置於琴案上。

尹夢洲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上前問了句:“王爺是要聽臣奏曲嗎?臣愚鈍,不知王爺想聽何種曲目,且先請王爺點曲。”

“不,本王不是想讓你來彈曲兒的,”蕭齊坐在一張圓形梨木琴凳上,理了理自己的寬袍廣袖,雙手不經意搭上了其中一張新琴的弦間,“本王是想請教尹琴師,可否教本王習琴?”

“臣如何擔當得起王爺說一聲請教,”尹夢洲有些惶恐地跪下道,“但若是王爺有心習琴,臣定當竭盡所學助王爺早日能熟練奏出心悅之曲。”

“你也太客氣了,”蕭齊笑著朝他擡了擡手,“起來吧,在我這兒是不必這般拘謹的,況且如今是我要向你求學,我便算是你的學生,哪裏有讓老師拜學生的道理?”

尹夢洲聽他這樣說,方才猶豫著起了身,擡眸看了他一眼道:“原來王爺竟是這般溫和隨性,臣曾經在國宴上見王爺,當時並沒想到……”

“你當時一定覺得本王是蠻不講理、自恃位高便目中無人的跋扈親王吧?”蕭齊笑著瞄了他一眼,“其實本王性情如何,全看是對待何人。對待自己看著順眼的,自然和善從容,對待自己看不順眼的,說是故意挑刺百般刁難也不為過。”

尹夢洲聞言,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王爺是真性情,琴曲之中往往都會染上撫琴之人的情緒,王爺這般感性,習得琴藝後必然能奏出使人動容不已的絕響。”

蕭齊被他說得忍不住笑:“好了,老師這好聽話且先收一收吧,倘若我笨得連一串流暢琴音都彈不出來,那豈不是丟人丟大了?話不多說,還請老師直接指導吧。”

尹夢洲看了一眼琴案上的另一張琴,輕輕搖了搖頭道:“王爺這張精美華貴的新琴,臣怕是用不上了。”

“都說了精美華貴,你還嫌棄?”蕭齊耐著性子問道,“這其中可有什麽別的學問?”

尹夢洲擺擺手道:“算不上學問,只是一張琴用的久了,便是和人有了感情,新琴雖好,卻終不及舊弦情深。”

蕭齊心裏下意識想脫口問一句,倘若舊琴身毀弦斷又當如何?可他還是沒能問出。

還能如何呢?一張有了感情的舊琴,他摔了個粉碎,一如他們之間很多美好的過往,如一面再難全圓的碎鏡,上面爬滿了誤會的裂痕,再染上分離的塵灰,最終被擱置在不見陽光的角落,孤寂,落寞,無人問津。

蕭齊恍如自虐上了癮一般止不住去想這些,越想便越覺得心痛如刀割,越覺得喘不上氣來。

尹夢洲見他這幅情狀,還以為自己哪句話觸到了對方逆鱗,只好試探著開口告罪,這才讓蕭齊回過神來。

“抱歉,”蕭齊嘆了口氣,“是我失態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尹夢洲將自己的舊琴置於蕭齊旁邊,先手把手教了他按弦與撫弦撥弦的基本指法,再一點點為他講解音律。

蕭齊到底是之前沒碰過這東西,初時聽得雲裏霧裏,學得很慢,可他真的想弄明白的事情,自然也是走了心的,因此熟悉了一會兒也便能逐漸上手了。

就這樣大約兩個時辰不停不歇地彈下來,蕭齊就已經可以自己奏出一段流暢樂音了。

“原來真的沒那麽難的,”蕭齊笑著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老師果然技藝高超,才能教我這般快的入境。”

尹夢洲看他又是揉手腕又是撐著腰,便知他定然是累了,也沒再和他費口舌客套,只是莞爾道:“王爺,凡事都不可急於求成,況且不管學什麽都要講究勞逸結合,今天咱們就到這兒了,您好好歇一歇吧,明日咱們再繼續。”

方才練琴練得專註,故而不覺辛苦,如今甫一停下,蕭齊方才覺出自己是真的累了。

若換了平時,哪至於坐上兩個時辰就這般難受,可如今被肚子裏這位小祖宗害得可苦,只這一會兒,便覺得腰酸不已。

“難怪你討人喜歡,”蕭齊撐著腰笑了笑,“原是這麽會察言觀色的。本王喜歡你這樣的聰明人,你也早些回去吧,都是一樣坐了這麽久,誰也不比誰輕巧的。”

“多謝王爺體恤,”尹夢洲笑著朝他躬了躬身,“那臣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尹夢洲抱著自己的琴慢慢走出國公府,正巧梅香在門口安排著幾個小丫頭做灑掃之事,也就碰巧送人出了門。

冰心和玉壺見蕭齊在琴房裏悶了整整一下午,偏偏他還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二人心裏忐忑得不得了,一見人出了門就進去看蕭齊。

果不其然,見蕭齊又皺著眉在揉腰了。

“我的王爺,”玉壺趕忙過去扶他起身,眉頭擰成了疙瘩,“您可真是就沒有一天能不折騰自己的,上午秦太醫方才說了您這段時間調養的不錯,您就上趕著來練什麽琴。還一坐就是一下午,這會兒又難受了吧?”

“你現在也學會啰嗦了,”蕭齊笑著打趣兒她,“這還沒嫁出去呢就變成小長舌婦了,以後看哪個敢娶了你去。”

冰心在一旁笑著搭腔道:“玉壺說得在理,王爺自己折騰自己,還不許我們嘮叨著了。”

蕭齊一個人說不過她們倆,被她們一左一右扶回了房裏。   “我今天下午練琴時,”蕭齊坐在榻邊,沖她們笑了笑道,“給這沒出生的小祖宗想了個名字,你們要不要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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