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關燈
第五十五章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這一仗,竟真的生生打了一年。

昌平六年,一整年的光景,紀嵐予他們又是在塞北的風雪和無休止地殺伐中度過的。

這一年,蕭齊一邊忙著追查各種舊案,另一邊,為了能讓邊關的軍資不斷,他楞是硬著頭皮把之前提出的國券發了下去。

可老百姓們做生意一年來積攢下的家底,哪裏有那麽容易願意拿得出來?

蕭齊便從文武百官到富庶商賈,挨家挨戶的親自登門去求人賣國券,承諾將來國力富強後,加足足一成的利息還回去。

求遍了皇都,蕭齊尚覺不夠,還有其他的城池。

於是,這一年下來,蕭齊幾乎跑遍了整個大梁,楞是把那一張張國券給發了下去。

但蕭齊畢竟不是三頭六臂的鐵人,難免還是顧此失彼,蕭煜、秦世軒、莊如是之間那些絲絲縷縷的線索,他來不及細想細查,便又擱置下了。

王環王佩只查到了那一批曾經收過秦世軒贓銀的軍醫,皆在返鄉後不久便去世了。

有的說是害了急病,有的說是出了意外,但世間不會有這樣的巧合,蕭齊還是將此事上書給了蕭炎。

蕭炎沒召他進宮,只是以一封密函傳到了王府,叫他暫且不要打草驚蛇。

一月後,秦世軒升任了兵部尚書。

蕭齊心裏明白,這大抵又是一場故意引蛇出洞的捧殺。

只是這大梁滿朝文武,再也沒有一個人會真的把蕭齊當做閑散王爺了。

蕭炎看著他為了這些事操勞到衣帶漸寬,卻也勸不住他。

其實也非是索漠還有力氣和大梁抗衡一年之久,而是楚國倒戈向了索漠。

雖楚國在明面上未曾公開言說立場,可卻玩了一手暗度陳倉,背地裏沒少接濟索漠。

這一年,皇宮裏也還算安穩,陳淑妃將諸事都打點得頗為有條。

宮裏又接連添了兩個孩子,常昭儀生了四皇子蕭恒,溫美人生了五皇子蕭怡,兩個皇子出世正好隔了百天。

蕭恪在恭親王府養著,也足了周歲。

太子蕭懷三歲多了,越發聰明起來,漸漸開始識字讀書。

雖說又是兵荒馬亂的一年,可有些事兒到底還是有點兒希望的。

譬如塞北大營這廂的囤糧在見了底的時候,徐欽又奇跡般地押送了新的糧草來。

徐欽看著軍營裏的將士們豪情壯氣絲毫不減當年,還是那隨時都可為大梁灑上一腔熱血的好男兒,心中不由得萬分佩服紀嵐予這個主帥。

能在重重困境下穩住軍心,還將有楚國暗中支持的索漠逼得逐漸後退,甚至還將自己的孩子照顧得格外健康活潑,徐欽真是不知道,紀嵐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還有那遠在皇都,一手養著太子,一手發著國券的蕭齊,這兩個人簡直都要成了仙了。

紀嵐予接見徐欽,看著那充盈的糧草,心裏不由得微微一動:“辛苦徐大人了。”

“侯爺這句辛苦,可是給錯人了,”徐欽這厚臉皮的話癆這次難得沒有邀功,“王爺才是真的辛苦……”

“你不必說,”紀嵐予輕聲打斷了他,“我和他俱是為了大梁。”

徐欽被這句話紮得心裏猛地一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這兩年多以來,他來往皇都邊塞之間,兩頭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眼見著這兩人的心一日比一日疏遠,他身為一個外人,尚且覺得難受不已。

只是這樣的國情下,那點兒風花雪月的心思便只能先往後稍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大事的順序,可放到每個人身上,就要顛倒一番了。

譬如紀嵐予和蕭齊現在,便是只能先平天下,再治國,最後才能顧及自己的家。

徐欽知道紀嵐予現在是故意避著蕭齊的消息不去了解,便只好和他聊了許多皇都的新鮮事,紀嵐予一一聽著,也和徐欽說了些許邊塞軼聞。

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不知怎的,紀嵐予口中那位風風火火的女將軍索漠公主,竟被徐欽聽進了心裏去。

可他到底也沒多言,畢竟不再是當年楞頭青一般的人了。兩三年的時光過去,徐欽年歲漸長,人也沈穩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只在溫泉王府瞥了蕭熔一眼便走不動路的憨頭憨腦的少年了。

對姻緣之事,徐欽也早不似當年那般熱忱。

許是這些年真的忙得四腳翻飛,也許是見慣了被一紙婚書拴在一起過日子的人的無奈和愁苦,他倒是想得通透了。

.

可非是人人都能如徐欽一般通透。

秦府裏,秦世軒的小廝將一只木盒放在他桌上時,猶在皺眉勸他:“公子,這裏面是您要的東西。可是此物極其危險,稍有不慎便會……”

秦世軒一擡手制止了他的話:“再怎麽危險也得用上,否則主子大老遠從楚國給咱們鼓搗過來,就是為了讓咱們供著玩的嗎?”

“這……”小廝急得臉都白了,像是怕極了那木匣子裏的東西,“這東西哪敢供著,只怕是人人都要想法子離它遠些。”

秦世軒將手掌貼在那木匣子上,感受著裏面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勾起嘴角:“這可是咱們要送去塞北的大禮。”

徐欽押送糧草剛走,七日後,秦世軒就出現在了塞北大營裏。

.

“秦大人倒是稀客,”陳歡沒好氣兒冷哼一聲,“這回又是來給我們添什麽堵?”

秦世軒從善如流道:“自然是奉聖旨來此清點軍營人數,順便知會各位一聲,本官升任了兵部尚書。”

“尚書不過也就是個二品官,”紀嵐予淡然掃他一眼,“你見了本侯,還是要行跪禮的。”

見他不為所動,紀嵐予又哂道:“原兵部尚書大人素有舊疾,十日之中足有七日都是要告假的,兵部不是早就秦大人獨當一面了嗎?如今不過是有了個正名,可是想來,秦大人心中,應是並無真正的升官發財的快意吧?”

秦世軒笑而不語。

紀嵐予在他這笑裏,看出了一絲寒意。

果不其然,昌平七年初,一場鼠疫,就在索漠軍中爆發了。

紀嵐予心裏並未有太大意外,只是仍然忍不住親自去質問了秦世軒。

紀嵐予開門見山道:“本侯原以為秦大人帶著這些臟東西,是要對自己人下手呢。”

“那哪能啊?”秦世軒輕笑,“侯爺都說了是自己人,下官可不至於糊塗至此。”

紀嵐予輕抿一口茶水:“你那一箱子老鼠,怕不是大梁來的東西吧?”

“侯爺管它們是哪來的東西作甚呢?”秦世軒笑得陰鷙,“只要能成功退敵,它們也算一堆小功臣呢。”

紀嵐予沈聲諷道:“卑鄙。”

秦世軒滿不在乎地嘿嘿一笑:“要都按您這麽個君子做派,可要拖到什麽時候這仗才能打到頭呢?您在這兒多耗一天,您家王爺就要多去求一戶人家,您從前不是挺疼他的嗎?如今怎麽舍得他這麽受累?”

“本侯家事,”紀嵐予重重將茶盞墩在桌案上,“不勞秦大人操心。”

“是,”秦世軒偏要繼續說,“下官考慮不周了。想來西寧侯府如今落得這般田地,一多半是拜襄親王所賜啊。您仔細想想,皇上雖然面上從未說過什麽,可您紀家姐弟倆一個嫁了皇上,一個娶了親王,於情於理,您說,皇上會一點兒也無所忌憚嗎?”

紀嵐予心裏一陣躁動,捏緊了自己膝頭衣料,不與他接話。

秦世軒繼續陰笑道:“昔年紀皇後是遭人暗害才難產的,可皇上後來並未追查此事,難道侯爺不覺得這番巧合太過蹊蹺了嗎?細細想來,皇上必是不願您紀家樹大招風,才默許了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給您家這棵大樹折枝砍葉吧?您猜猜看,要不是因為您當初執意要娶襄親王,紀皇後會不會落得個難產而亡的地步?”

“你放屁,”紀嵐予家教嚴正,甚少以此等粗鄙之語駁斥旁人,此番必是氣急了,拍桌道,“誰給你的膽子如此惡意揣測皇上?你秦家的人頭多的不想要了嗎?”

秦世軒一哂:“是,下官不該如此揣測聖意。可襄親王當年所做,也是將您侯府害得不淺啊。您母親知道了您帶著幼子在邊關吹西北風,當即就氣病了呢,現在想想也有一年了,下官見如今小侯爺長得這般好,可祖母竟然不能抱一抱,委實是可惜可嘆。”

紀嵐予輕喝一聲:“那又如何?”

“您母親在府裏抱病苦熬,”秦世軒故意將尾音拖得極長,“可襄親王都未曾上門看過一眼,您真的半分都不怨他?那侯爺這心懷,可真是要與千古聖賢比肩了。”

紀嵐予強壓下心頭悸動:“本侯與襄親王早兩年多前便已和離,如今他非我妻室,我母親亦非他婆母,他不去拜謁照拂也是常理。本侯和襄親王早就已經是陌路人了,已然沒有任何關系,秦大人就不必刻意費心挑撥了。”

秦世軒輕笑:“是,是下官多嘴了。如今索漠中鼠疫橫行,他們已潰不成軍,想來塞北大捷就是眼前的事兒,您也很快便能班師回朝。且待您回了皇都,見了故人,再看自己還能否有今日這般豁達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