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第五十六章

這皇都故人,如今可真是忙得有些焦頭爛額。

自打過了年,紀母便生了場大病。

其實自紀皇後崩逝後,至今四年多的時間裏,紀母的身子骨便一直在走下坡路了。

加之一年多前,得知紀嵐予已經同蕭齊和離已久,且二人唯一的兒子也跟著紀嵐予去了邊關,紀母當即便受了刺激。

一個雙目失明的孤寡老婦,長女早逝,兒子遠在邊關,外孫與孫兒皆不在身邊,除了接連遭受打擊,便是要在這經年不見光亮的黑暗之中,苦苦熬著這日覆一日的孤寂。

蕭齊那日正在府上親自整理著當年舊案的卷宗,正看得頭疼欲裂,忽而玉壺進來傳了話,說是侯府的丫頭菊韻來了。

蕭齊只覺得心裏一沈,果不其然,宣進來的是一個哭得眼睛都腫起的菊韻。

菊韻抹了把眼淚,“撲通”一聲跪在蕭齊跟前:“王爺,求您去看看我們老夫人吧。老夫人這些年身子越發不好,今日晨起,婢子去伺候洗漱,老夫人漱了下口,竟吐出口鮮血來。婢子們慌了神,府上如今連個男丁都沒有,實在是沒法子了才來求王爺。婢子知道王爺已經和我家爺和離,可是求王爺好歹念在昔日情分上,哪怕幫著尋個太醫來瞧瞧也是好的。”

菊韻邊說邊哭,聲淚俱下。

蕭齊早就在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開始換外衣,等她話音落了地,蕭齊一把將她攙起,拉著她就往外走:“好丫頭,別這麽說,以前是我糊塗了對不住侯爺,如今母親抱恙,我自是要親自侍候床前的。”

蕭齊進了侯府大門,只見這方熟悉的庭院如今竟是這番落寞淒涼的景象。

院中長得一顆老梧桐樹今年竟沒發出新芽來,許是因著紀母的病,兩個丫頭也來不及灑掃庭院,殘雪枯枝就那麽堆積在地上,顯得破敗又落寞。

蕭齊只看了一眼這幅光景的庭院,便忍不住鼻頭泛酸,待進了偏院,更是直接掉了淚。

紀母咳喘不止,每輕咳一聲便要難耐地撫撫心口,想來必定是每咳一下都要扯得肺葉生疼。

她手裏的一方素色帕子上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斑駁一片,像是一片白雪地上灑了零星飄落的紅梅花瓣,刺得蕭齊雙目作痛。

“王環去請秦太醫過來,”蕭齊一邊揉著眉心一邊努力維持著鎮定下令,“王佩跑一趟恭親王府,冰心在這裏幫著照顧母親,玉壺回王府,看好了懷兒。”

紀母細細咳喘間聽到蕭齊的聲音,先是怔了片刻,隨後便捶床哭喊:“讓……讓他出去!我們……我們高攀不起……襄親王……讓他出去!”

伺候了她一輩子的老嬤如今已快古稀之年,此刻正坐在床頭讓紀母靠在她懷裏,見她這樣鬧騰,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勸慰她:“小姐,您就聽老奴一句話吧,如今咱們只有……”

“我就是死了又能怎麽?!”紀母死死地抓著嬤嬤的手,“我活著也只是個麻煩,死了倒清靜!王爺早不是我紀家的人了,如今是專程來看老身笑話的嗎?”

蕭齊聞言,一撩外袍跪在紀母床前,哽咽道:“母親,孩兒知道錯了,孩兒願意親自給您侍疾,您就給孩兒一個機會,原諒孩兒吧!”

紀母沒再哭鬧,卻只是苦笑一聲:“王爺千金之軀,給老身侍疾,只怕更會折了老身的壽數。”

蕭齊心裏難受地仿佛刀捅針紮,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才沒讓自己抽噎出聲來,他重重地在紀母床前磕了個頭,便去了自己昔日的書房。

他自己尋了紙,磨了墨,急匆匆地寫了封家書,即刻傳去了塞北大營。

.

此番距上次秦世軒來尋釁紀嵐予又過了三個月,如今已經是人間四月。

鼠疫在冬天的擴散態勢尚且不兇,可稍稍入了暖春便越發肆虐起來。

索漠人從未遭受過如此折磨,這三個月來都不曾出兵。

塞北大營的將士們見索漠北蠻子一個個倒在肆虐橫行的鼠疫下,士氣越發高漲,紛紛向家中傳了家書報喜,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隨主帥回朝了。

可軍營裏一派喜氣洋洋之時,一封傳給紀嵐予的家書也到了塞北。

紀嵐予見那信封上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嵐予親啟”,是他最為熟悉的蕭齊的筆體。

紀嵐予心裏一沈,想到前些日子秦世軒提及的母親在家中抱病一年,他能聽出那是秦世軒為了刺激他故意添油加醋說得,可如今蕭齊突然傳來家書一封,他卻真的是不敢拆開來看了。

蘇攸寧正巧領了彤兒進來,彤兒看紀嵐予眉頭緊鎖,神情憂慮,小心翼翼地松開蘇攸寧的手,一步一步朝紀嵐予走過去,抱住他的腿,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擡頭看著他,糯糯地叫了一聲:“父親。”

紀嵐予蹲下身來,一手捏著那信函,一手摟住彤兒,將下巴輕輕搭在彤兒的小肩膀上,閉上眼睛,一時沒出聲。

蘇攸寧看著這一幕,一時間不忍叨擾,過了半晌,直至紀嵐予自己起身,他才上前輕聲道:“侯爺,打開看看吧,如今索漠敗局已定,您家中即便是有事,當下便可以抽身的。”

紀嵐予穩了穩心神,才勸住自己鎮定下來,微微顫抖著手拆了信封。

展開信紙,不過寥寥幾字。

“母親病危,望速速歸家。”

紀嵐予手抖著將信紙折好,眼眶就這麽紅了。

他一邊萬分憂心母親的身體,一邊忍不住去想,難道真的是蕭齊將他和彤兒在塞北的事情告知了母親嗎?

為什麽。

蕭齊先前為何半寸音書不寄,唯一一次傳家書前來,便是報上了這樣的噩耗呢?

蕭齊,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紀嵐予的一顆淚珠順著眼角淌下,蘇攸寧見狀,過去牽住了彤兒的小手:“彤兒乖,你父親他現在有事,咱們出去玩兒好不好?”

彤兒勾住蘇攸寧的手:“幹爹,父親怎麽了?”

“你父親他只是……”蘇攸寧一時也不知作何解釋,急中生巧隨口道,“是你爹爹給父親寄了家書,父親很快就會帶你回家找你爹爹了,彤兒不是一直都想見爹爹嗎?”

彤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爹爹也會像父親和幹爹一樣疼我嗎?”

蘇攸寧輕輕揉了揉彤兒的小腦瓜:“你這傻孩子,你是你爹爹親生的骨肉,他怎麽會不疼你?”

“你沒有爹爹,”紀嵐予突然一把揉皺了那張信紙,沈聲喝道,“你爹爹早就和我和離了,你沒有什麽爹爹,以後不要再想了!”

彤兒從沒見過紀嵐予生這麽大的氣,登時嚇得連氣都不敢大喘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金豆豆一會兒就掛了滿臉,卻仍是不敢哭出聲,就那麽抽抽搭搭的楞在原地看著紀嵐予。

蘇攸寧心疼得給他擦眼淚,又拍著他的脊背給他順氣。

“侯爺,”蘇攸寧急著喚了他一聲,“您這是何苦?先前您跟他講過多少他爹爹的事,說他爹爹如何疼他愛他,如何身不由己才和他分離,如今您貿然這般推翻先前告訴他的所有,他一個兩歲半的孩子,如何承受得住?”

紀嵐予面無表情道:“當年本就是他爹爹不要他,生下他連抱都不願抱一下便執意與我和離,他願不願意承受這也是實情,他早晚要知道。”

蘇攸寧還欲再勸,沒想到這時陳歡卻急匆匆地進了帥帳。

“侯爺,”陳歡著急忙慌地道,“那索漠公主帶了一千精武死士直接殺進了咱們營中,她一下子殺了好多人,卻不像是要開戰,只說要見您,現在該當如何?”

蘇攸寧抱起彤兒,上前低聲道:“一個索漠公主和一千個北蠻子,難道我大梁五萬大軍還擋不住嗎?侯爺今兒收了封加急家書,府上出了急事必須馬上回皇都,你且先去鎮著她。”

“不,”紀嵐予已然慢慢鎮定下來,再三思忖後淡然道,“本侯知道她是為何而來,你且照看好彤兒,本侯親自去會一會她。”

蘇攸寧聞言,也不便再多言,帶著彤兒下去了。

.

紀嵐予也帶了一千平日裏訓練最為刻苦的精兵,騎在馬上緩緩走到喀莎面前道:“公主此番突擊式來訪,意欲何為?”

“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喀莎揚起手裏的重鞭,一甩便帶起獵獵西風,她重重地啐了一口道,“本公主承認,我們索漠是打不過你們大梁,此番再拖下去也只是耗時間罷了,可打不過歸打不過,你們梁軍好不要臉,竟將患病的老鼠偷偷放入我們索漠的軍營,害得我們的將士俱患上鼠疫痛苦而死,真是有夠卑鄙!”

紀嵐予垂下眼睫:“鼠疫一事實非本侯的主意,但本侯還是要向公主道一句抱歉。”

“少廢話!”喀莎眼底殺意盡顯,“如今我索漠士兵潰不成軍,本公主手下僅餘這一千死士,你要還算個正人君子,就下來和本公主真刀實槍的拼一把,別讓本公主都戰敗被屠了,到了陰曹地府還要記著你們梁軍都是只會放老鼠的草包小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