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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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臨近年關,宮裏上上下下都忙了起來。

不過因蕭炎沒有他父皇當年那般大肆擴充後宮的愛好,又因今年逢上紀皇後國喪,這內務府倒是不似從前那般個個忙的四腳翻飛。內務府總管還親自來侯府給這兩位大爺送了不少東西。

他來的時候,蕭齊還未起床,紀嵐予便也沒叫他,只是自己領了東西,又給了點兒賞銀便讓人走了。他一邊叫幾個家丁過來收拾這些東西,一邊想著蕭齊最近又在忙什麽,整日整日的窩在那小房間裏不出門。

心裏這麽想著,他這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挪到了蕭齊屋前。

“這是天冷了,王爺要冬眠了,”玉壺一邊忙著伺候他起床,一邊笑呵呵地跟他逗悶子,“爺最近可比那過冬的棕熊還貪睡呢。”

“那是外頭天冷,又不是這屋裏冷,”蕭齊打了個哈欠,“可能是這屋裏的炭盆子燒得太旺了,一暖和起來就舍不得起床了,今天你們再去幾個吧,整天這麽燒著,遲早上火。”

玉壺端了盆水,洗涮了擦臉的布巾遞給蕭齊道:“過幾天就是除夕了,爺要是不想起床,幹脆就在家躺到明年去。”

“我倒是想啊,可要是不到宮裏去吃除夕家宴,皇兄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蕭齊一邊擦著臉一邊抱怨,“倒是有些日子沒瞧見冰心了,她最近忙什麽呢?”

“冰心姐姐最近啊,可是有事沒事兒就往宮裏跑呢,”玉壺故意變了個聲調,“說是去看小皇子,可若算起來,冰心姐姐比爺還年長了兩歲呢,早該是有心裏人的年歲了,說不準早就看上了宮裏哪個侍衛兄弟,爺就等著給她做主吧。”

“別光說別人,”蕭齊戳了一下她的腦門,“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也只管告訴本王,不必在本王身邊這麽耗著。”

“爺說什麽呢,”玉壺嗔道,“婢子今年才剛十七,婢子才不走,婢子要一輩子伺候爺。”

紀嵐予聽了幾句便走開了,一是站在人家門口聽墻角委實不算什麽光明做派,二是反正蕭齊也不會閑暇之餘念叨自己,不管聽到了什麽,於他而言都是庸人自擾罷了。

過年便是升官發財漲俸祿的好時候,這一年幹得好的大臣皆有了封賞,前吏部尚書幹得好,蕭炎直接提拔了大學士,只是這吏部尚書的肥缺,竟落到了徐欽的頭上。

徐欽一邊美滋滋的享受著加官漲俸,一邊得了便宜還賣乖,說這吏部尚書是個得罪人的差事。

紀嵐予只道,沒有哪個位置是不得罪人的,立刻威逼利誘軟硬兼施的走了徐欽這道後門,三下五除二的把當時那批軍醫全部換了人。

一來是這批人早就該換,二來則是因為,扶蘭和拾竹那邊遲遲查不到新的進展,紀嵐予心想,反正他無論如何也是在明處的人,不如放開點兒手腕去激一激那幕後主使露個馬腳,總比這樣小心翼翼的抽絲剝繭來得痛快。

只是這事兒到了蕭齊眼裏,就變了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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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把那些人都革職查辦了?”蕭齊靠在床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王環王佩。

王環點點頭:“真的……自打徐大人做了吏部尚書,侯爺就一下子換了好多人。”

蕭齊嗤道:“好啊,本王還沒怎麽著,他自己倒先心虛了?以前還願意哄哄騙騙的湊合,如今是直接動真格了?”

王佩寬慰道:“軍醫涉及軍隊眾將士的安危,侯爺此舉倒也無可厚非,王爺您就別再多想了。”

蕭齊揮揮手讓他們退下,自己則是一陣頭暈。

明天就是除夕,他這一晚睡得卻極不安穩。

夜裏,他翻來覆去的滾了好久才堪堪入睡,卻又在睡著後陷進了夢魘。

他看見,莊如是站在一處虛無縹緲的高臺上,他想去拉他一把,卻怎麽也找不到上去的階梯。莊如是就那樣孤單的站在那裏,回頭看了他一眼,滿是淒涼的眼神激得他遍體生寒。莊如是對他說:“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肯救我!你為什麽要嫁進侯府!”

話音剛落,莊如是便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一下子跌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萬丈深淵。只看一眼,便覺得那地方又黑又冷,無邊無際。

蕭齊一下子就被驚醒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身上的中衣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濕滑的裹貼在他的皮膚上,讓他覺得又悶又堵,幾乎要喘不上氣。

他這番動靜驚醒了今兒個守夜的侍婢,這小丫頭剛來侯府半年,一見主子這幅模樣,也是嚇得一激靈,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問:“爺……爺您這是怎麽了?用不用婢子叫玉壺姐姐來……”

“不……不用……”蕭齊深呼吸幾口,擺了擺手道,“給我倒杯茶來。”

小丫頭趕忙應下,端了茶盞遞給蕭齊。

灌了幾口水,蕭齊才順過這口氣來:“現在什麽時辰了?”

小丫頭看著蕭齊這幅樣子,有些擔憂:“回爺的話,才剛剛五更,冬天天明的晚,還有兩個時辰天才亮呢,您再睡會兒吧。”

蕭齊沒接她的話:“你去給我拿件幹凈的衣裳來,這身衣服汗透了,貼在身上難受得緊。”

就這樣,換了衣服,落了汗,蕭齊卻沒再深睡。他一直躺到天快亮才稍有困意,卻還沒瞇瞪多久就又被鞭炮聲吵得清醒了。

今兒個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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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太陽不大不小的照著,不是很暖和,倒也不算太冷。

宮宴是中午開的席,蕭齊因為昨晚睡得不安穩,眼下都泛起了些烏青。不知為何,他只覺得胃裏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犯著抽,頂得他陣陣惡心,眼前的飯菜都沒怎麽動。

紀嵐予看著他這樣,心疼得不得了,一邊顧著給紀母夾菜添飯,一邊給他剝蝦夾魚,自己倒是沒怎麽吃飯。

蕭炎見了,忍不住盯著他們這桌瞅了片刻道:“又要照顧母親又要照顧媳婦,紀卿辛苦。齊兒,你怎麽一點也不吃?虧朕還特意囑咐禦膳房備了你愛吃的魚蝦河蟹。”

蕭齊將面前紀嵐予給他剝好的魚蝦蟹肉推開老遠,起身冷冷道:“莊郎過世尚未滿一年,臣弟只想茹素為他祈福,希望他來世托生個好人家,莫要再不明不白地葬送了性命。”

他話音剛落,紀嵐予手裏的筷子就“啪嗒”一聲掉了下去,紀母混濁的眼珠裏湧出些淚花,抓緊了兒子的手。

整個席間,更是瞬間鴉雀無聲,無一人敢言,就連平日裏見縫插針多嘴多舌的鄭業都呆住了,一口飯團塞在嘴裏都忘了咀嚼,楞神看著蕭齊。

蕭炎氣得一下子將手裏的筷子摔了出去,砸在了蕭齊的衣襟上,菜汁沾染了他雪青色的棉袍,可蕭齊卻不為所動,依舊是那麽幹站著,仿佛無事發生一般淡然。

“蕭齊!”蕭炎怒不可遏,暴喝一聲,“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麽吃的?!這是除夕家宴!你竟敢當著朕、你夫君、你婆母的面,在這裏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狂言誑語,你眼裏可還有法紀人倫,可還有孝道事理?!”

“就是因為臣弟心裏還有這些,所以才悲痛不已,”蕭齊也擡高了聲調,“先賢曾有詩雲‘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臣弟如此,亦想問問皇兄是否也是如此?紀皇後仙逝之前,曾求皇兄折梅予她,不知當時,皇兄心中是何滋味?臣弟鬥膽問皇兄一句,倘若皇兄是當年玄宗,能否保得住那比翼連理的楊貴妃?但臣弟沒資格如此問皇兄,因為臣弟沒做到,沒保得住心上人。”

“你……”蕭炎被他氣得一陣頭暈,險些眼前一黑栽倒在案上。

一旁的王培遠趕忙扶住了蕭炎,又看向蕭齊,厲聲道:“襄親王!您這是說得什麽話啊!您快和皇上道個歉啊!今兒個是除夕,您有什麽話就不能……”

“來人……”蕭炎氣得渾身發抖,伸出顫巍巍的手指著蕭齊道,“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朕拖出去……朕……朕不想再看見他……”

“不必了,”蕭齊走出席間,朝蕭炎行了個拜禮道,“臣弟自己會滾。”

紀嵐予見狀,一手拉住蕭齊,趕忙跪下道:“皇上!皇上息怒!王爺他只是一時半會兒心急說錯了話,您要怪就怪微臣,可別這樣動氣,您……”

蕭炎直接掀翻了桌子:“滾出去!都滾!”

宮婢內侍們跪了一地,鄭業都嚇得摔了手裏的湯匙。

紀母不安地胡亂摸索了幾下,紀嵐予又趕忙起身,用另一手拉住了紀母。

蕭齊甩開紀嵐予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宮門外的馬車旁邊,王環和王佩正百無聊賴地溜達著等他。

“爺,您要去哪兒啊……?”看見蕭齊出來,王環有些興奮地搓著手問道。

王佩則沈聲道:“你看不見爺的臉色嗎?而且爺這麽早就跑出來,肯定是飯都沒好好吃完。”

蕭齊掃了他們一眼:“去醉夢樓,給爺先包七天的場子,今年爺還就是不打算回家過年了。”

兩人面面相覷,卻仍是不敢不從,只得駕起馬車,慢慢悠悠地往醉夢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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