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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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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侯

永昌三年,春風和煦,戎州城內各家店鋪的幡旗比往年更加繁覆張揚。

府衙內,南吐蕃傳來消息,度松受封讚普尊號,通商盟約的細則談判也提上了日程。

姜鶴羽同江離一道從議事廳出來,將他帶去了醫藥司值房:“阿兄,你何時去同度松商談通商一事?”

“越快越好,三日之內就要出發。”江離見她低頭思索,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袖擺,“阿羽也想去見見他?”

“我不去。”姜鶴羽搖搖頭,轉身從書匣中取出一個素白紙封,遞給他,“這是戒毒的藥方,你轉告他,每日煎服三次,忌生冷烈酒,三年內可斷根。” 她頓了頓,補充道,“藥方我抄了兩份,做了同樣的暗記。一份給他,一份你留著,若他身邊人私自改動藥方,你便拿這原件對質。”

“好。”江離捏著溫熱的紙封,心頭的那點不安消散,笑道,“我一定親手交到他手上。”

十日後,談判完返程的隊伍才剛抵達城門,戎州即將作為與吐蕃通商的五個口岸之一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街市上的百姓討論得熱火朝天,更有腦子活泛的商人,已經搶先一步著手安排進貨事宜。

小滿將至,天氣眼見著一天天熱起來。城西校場旁,姜鶴羽坐在義診棚的桌案後,給一個面有難色的老嫗診脈:“您這沒多大事,就是拖太久了,回去按方子抓藥,很快就能見效。”

老嫗“欸”一聲,握著她的手哽咽著道謝:“姜大夫,若是沒有你,我怕是只能在家裏痛得打滾……”

姜鶴羽拍拍她:“如今這城中的女大夫也不少,往後再遇上這種事,直接去找她們便是,不必再瞻前顧後了。”

老嫗含著淚,連連應下,帶著藥方和銀錢,往不遠處的通商街而去。

互市的通商街已然初具規模,吐蕃商人的駝隊被拴在街邊專門搭建的棚子裏,吭哧吭哧吃著草料,頸間的銅鈴叮當作響,與街上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處。

姜鶴羽看了眼天色,招呼不遠處身形窄了不少的少年:“陳碩,看著點兒,我先走了。”她想去趙府看看方雲槿,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近來總說腿麻。

“好嘞,師傅,您放心吧!”陳碩高聲應下。

姜鶴羽拎起藥箱,正要走,餘光瞥見棚柱後一道黑影鬼鬼祟祟,擦過正在排隊的病人,抓起什麽就往懷裏塞。

“洪橋。”姜鶴羽盯著那邊,喚了一聲。

守在一旁的洪橋立刻幾步上前,三兩下便將那黑影按在地上。

那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短打,衣襟黢黑,被洪橋一把搡到姜鶴羽面前跪著時,懷裏的錢袋掉到地上,滾出幾枚銅板。

“饒命啊!大人饒命!”小偷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姜鶴羽招呼守衛將錢袋拿去物歸原主,隨後蹲下身,看著他,問:“還偷沒偷別的?”

一直低著頭不敢擡頭看的小偷,聽見這明顯屬於女子的聲音,一時楞了楞。

他微微擡起一點視線,觸及她身上的官袍,眼珠骨碌碌一轉,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大人,小民是從吐蕃逃回來的流民啊!小的在那邊受盡異族人欺淩,如今通商了才敢回來,實在是餓極了沒辦法,這才鬼迷了心竅……”

他額頭上的磕出的血道子沾上灰塵,面色饑黃,一副可憐相倒是招人憐憫。

姜鶴羽不為所動:“餓不是偷東西的理由。按大夏律,先蹲五日牢房。”她起身,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出獄後若有難處,可去府衙東南角登記,參與城墻修繕工事,管飯還能掙工錢。”

小偷臉色驟變,頭磕得更急:“大人開恩吶!小的身子弱,進去就活不成了!求您可憐可憐小人吧!”

四周投來探尋的目光,他見磕了半天這女官也不肯松口,畏及她五品官的身份,也不敢再多做什麽,只好癱軟下來,像是認了命。

姜鶴羽讓洪橋拽著他,剛往典獄房的方向沒走兩步,這小偷卻突然發力掙脫,拔腿就往通商街的人群裏跑。

姜鶴羽早有防備,側身攔住他的去路,一腳重重踹在他胸口。小偷悶哼一聲,癱倒在地。

“綁起來。”

她吩咐完洪橋,不遠處就傳來聲音:“鶴羽,這是在做什麽?。”

趙恒帶著侍衛走來,目光掃過地上捂著胸口直抽氣的男人。

“抓了個小偷。” 姜鶴羽話音剛落,就見那小偷直直盯著趙恒,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開口:“太……”

“咚!”

姜鶴羽眼疾手快,揮動藥箱砸在小偷後頸,那人兩眼一翻,應聲倒地。

趙恒與她對視一眼,面色難看,朝身後揮揮手:“帶走。”

隔著面具還能認出他的,定然從前與他近距離接觸過不少時日。

趙恒將人帶到私牢,也不猶豫,直接命人嚴刑拷打。

私牢的刑訊聲持續了一整夜。翌日,趙恒與姜鶴羽一同被請去聽完小偷語無倫次的交待後,緩緩走出刑房,腿顫抖著,險些沒站穩。

他扶著墻幹嘔半天,揮開上前攙扶的侍從,啞著嗓子道:“備車,去姜府。”

姜府。

江離剛從廚房出來,正準備找遇夏問問姜鶴羽去了何處,就被踉踉蹌蹌闖進府的趙恒拽進了西書房。

“三哥,你告訴我,當年你被抓進監獄,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麽?”趙恒雙目赤紅。

江離皺眉,一時搞不清楚狀況:“殿下問這個做什麽?”

趙恒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張供詞,拍在桌上:“這些畜生,這些畜生,他們怎麽敢!”

攤在桌上的宣紙墨跡未幹,被糊花了些。江離垂眼看去,心中已經有了幾分預感。

趙恒眼中氤出淚光,胃中又開始翻江倒海。他連忙捂住嘴,扶著一旁的桌角癱坐在胡椅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

這小偷並不是什麽硬骨頭,受了一夜刑,什麽都交代得幹幹凈凈。

他本名裴呈,是裴家的家生子,也曾是裴相的心腹。

當年秦王、齊王兩位皇子鬥雞,謝安應趙恒的懇求,寫了篇戲言檄文,卻不知怎麽便被裴相拿了去。他在先皇面前上綱上線,言稱皇子內鬥。

先皇為此頭風發作,對疼愛的兩個兒子只舍得口頭上斥責幾句,而謝安這個“始作俑者”卻是大禍臨頭,被逐出了京城。

可就算這樣,他們也不願放過他。後來謝安在永州做了參軍,裴相找人再次誣陷他殺害官奴。

永州刑房裏的各式刑具用了個遍,謝安也不願開口。到後面,裴呈被上頭的命令壓得喘不過氣來,將一肚子窩囊氣盡數撒在謝安身上,瘋了一般使出各種自己想出來的花樣刑罰。

裴呈一邊上刑,一邊吊著謝安一口氣,就為讓他到聖人面前去作證,承認那些死去的官奴是趙恒私下豢養、要送去各個大臣家中的探子。

半年暗無天日的牢獄,烙鐵、夾棍、毆打、饑餓、鼠刑輪番上陣,謝安硬是沒松一句口。

就這樣,裴呈最終因辦事不利被裴相厭棄,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的謝安也被丟在陰濕的牢房中自生自滅。直到二聖臨朝,先皇高興至極,宣布大赦天下,他才好歹撿回一條命。

江離看完供詞,閉了閉眼,緩緩道:“殿下,陳年往事,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怎麽過得去?”趙恒哽咽著,眼眶通紅,扶著桌子站起來大吼,“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沒長嘴嗎?啊?”他吼完立刻背過身去,弓下身子,聲音越來越低,“我之前還那樣說你,還怨你……”

江離心頭也有些堵,上前攙住他,嘆了一聲:“好了。馬上又要做阿耶的人了,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

趙恒一甩胳膊,掙開他,氣道:“別管我!“

江離無奈,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殿下,臣年紀大了,可不像從前那樣有耐心哄人。”

“滾一邊去!“趙恒抹了把臉,抽出佩劍,拔腿就往外沖,”孤今日就要將這畜生碎屍萬段!“

江離還沒來得及攔,趙恒就與風風火火趕來的侍衛撞了個正著。

他心裏的火蹭蹭直冒,破口大罵:“你是瘋狗嗎到處亂撞?!”

侍衛面色一白,慌慌張張跪下去,稟到:“殿下!不好了!牢裏那人死了!”

“死了?”趙恒一怔,面色沈下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怎麽死的?”

侍衛急道:“他全身潰爛,似是中了什麽罕見的劇毒,屬下等也查不出死因。”

江離聞言臉色驟變,上前問趙恒:“阿羽呢?”

趙恒這才想起:“我們倆聽完供詞,我就先走了,一時也沒註意,她那時好像還在牢房。“

江離連忙沖出書房,跑到牢房、府衙、書院各處都找遍了,直到夕陽斜照,終於在二人常去散心的山坡上,找到了躺在草地上的姜鶴羽。

她蜷縮著側睡著,搭在眼睛上的毛巾滑落一半,眼皮上還沾著點黑色的藥漬。

“阿羽。”江離蹲下身,聲音發顫。他伸手想摸摸她的眼睛,卻停在那泛紅的皮膚前半寸,不敢觸碰。

姜鶴羽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恍惚片刻才認出眼前人。

她坐起身,握上他僵硬懸在空中的手,沒什麽情緒地說道:“我替你報仇了。”

江離心口緊縮,展臂將她攬進懷裏,聲音沙啞,又氣又心疼:“你這是做什麽?姜鶴羽。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到生死關頭,再不用這個法子嗎?你又騙我,你究竟還要騙我多少次?”

姜鶴羽勾起唇,抹去他面上的淚,輕聲笑道:“他該死。不親手殺了他,我睡不著。“

“那一刀殺了便是,你又不是做不到!“江離難得如此高聲呵斥。他盯著她又紅又腫的眼睛,心裏幾乎滴出血來,不敢用手去碰,只能用顫抖的唇輕輕貼了貼,“多疼啊,阿羽,多疼啊。”

“江離,你難道不疼嗎?”姜鶴羽鼻尖與他的相觸,盯著他的眼睛裏含著一股戾氣,“我就是不想讓他死得那麽痛快,我就是要讓他體會這種疼。參與其中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

江離啞然,被她坦誠的目光燙得渾身戰栗。

他甚至一時有些受不住這樣炙熱的情感,只能手足無措地合上眼,摸索去尋她的唇,慌亂吻上去,好將滿腔的愛意宣洩幾分,好讓自己別在她面前太過狼狽。

姜鶴羽笑了一聲,迎著絢爛的晚霞,指尖撫上他同樣泛紅的眼尾,輕輕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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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後,方雲槿順利誕下一女。

產房裏,趙恒抱著繈褓,笑得合不攏嘴。

他俯身輕輕吻了一下累到脫力的方雲槿,替她攏好被褥,隨即湊到正在清洗器械的姜鶴羽身邊,滿臉笑意道:“嫂嫂,給她起個名字罷?”

姜鶴羽一楞,擡起頭來,茫然道:“我給她起?”

“對。”趙恒頷首,看了眼安靜睡去的妻子,頓了片刻,才輕聲說,“我與阿槿早就商量好了,等孩兒出生,就讓她認嫂嫂為義母。”

這待遇讓姜鶴羽有些受寵若驚了。她起身,擦了擦手,看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笑,想了片刻,輕聲道:“那就取一個‘昭’字罷,昭昭如日月。”

“昭昭?”

趙恒低聲重覆一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了蹭嬰兒柔軟的臉頰,喚她,“昭昭。”

睡夢中的小姑娘被這低沈的聲音擾醒,睜開眼,長長的睫毛撲閃幾下,忽然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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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拍了拍身前那個圓圓的大腦袋,高聲驚呼,“爹爹!你快看,好大的浪啊!”

離河道太近,趙恒飛快握住肩上胡亂撲騰的小腿,對著騎在脖子上的小人兒呵道:“安分點,不然一會兒揍你。”

“略。”趙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個鬼臉,將手裏攥著的糖人吸溜一口,看也不看落到自己親爹腦袋上的口水,含糊不清道,“你敢揍我,我就去找義母告狀,讓她給你吃苦苦的臭藥,再讓義父把你殺得片甲不留!”

“滾你個小兔崽子,學來的詞盡用來罵你爹了?”趙恒氣得一把將她薅下來放在地上,再也不肯當這老黃牛。

趙昭暗叫不好,連忙邁著小短腿追上他,一把抱住他的腿:“爹爹,阿耶,昭昭錯了,昭昭最愛爹爹!”

趙恒被纏得走不動,低頭看她一邊撒嬌,一邊還骨碌碌轉著一雙大眼睛。他無奈嘆一聲,又將她抱起來,放在脖子上。

“好耶,阿耶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小兔崽子。”他輕斥一聲,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一路走過忙碌的工地,原本鬧騰的小姑娘突然安靜下來,正當趙恒疑惑時,頭頂突然傳來稚嫩的聲音:“爹爹,放我下來吧。”

趙恒不明所以,將面上沒了笑意的小姑娘放下來,牽在手心裏,擔憂道:“怎麽了?想阿娘了?”見她盯著遠處不答,他蹲下身,哄道,“等阿耶把這邊的活兒幹完,我們就回家去找阿娘,好不好?”

“不是想阿娘。”趙昭輕輕搖頭,看著遠處正在奮力修橋的工匠,小聲道,“大家都在認真勞作,昭昭不可以一個人貪圖享樂。”

趙恒啞然:“昭昭,這話是誰教你的?”

趙昭看著他,認真道:“昭昭自己想的。”她圓圓的小臉上滿是鄭重,“爹爹,昭昭要好好讀書,長大了要像義母一樣做大官,要讓更多人都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

趙恒楞楞看著她澄澈的眼睛,突然想起多年前,先皇也曾撫著他的頭說,“吾兒有仁君之姿”。

這些年來,他一直想著覆位,就連做這些事時,心中下意識想著的都是這樣做可以收服民心,那樣做可能失去民意,至於真正發自內心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的那顆初心,不知何時已然丟失了。

回去的路上,趙恒沈默許久,轉了個彎,帶著肩上的趙昭拐去了集市。

趙昭疑惑地拍拍他:“爹爹,我們這是去幹什麽呀?”

趙恒道:“去買束脩禮,給我們昭昭拜師傅。”

趙昭不明所以:“拜哪個師傅呀?”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姜府。

姜鶴羽看著堂中堆了一地的臘肉、桂圓等物,有些無語地看向趙恒:“殿下這是做什麽?”

趙恒將趙昭往前推了推,神色鄭重:“懇請二位收昭昭為徒。”

姜鶴羽看向一旁悠哉品茶的江離,他挑挑眉,沒有開口的意思,一副“我聽你的”模樣。

姜鶴羽受不了這有病似的二人,抱起趙昭,捏了捏她的小臉,問趙恒:“臣等不是一直都在為昭昭授課?”

趙恒搖搖頭:“不是那些旁人都學的課。我想讓二位教她一些別的東西。”

“別的什麽?”

“為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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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九年,長安。

滿是藥味的禦書房內只留了兩盞燈,燭火昏暗。近年來皇帝的目力越來越差,稍微亮一些的光都會刺得她雙眼發疼。

她躺在龍榻上,手裏捏著密報,沒有打開,疲憊地擺擺手:“你直接說罷。”

“戎州有一人,肖似故太子李明允。”薛宛躬身回話,一身緋色官袍襯得身姿挺拔。

她雖說著肖似,但以她的性格,若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拿到禦前來說。

皇帝直起身,面上一瞬間閃過欣喜,拉住薛宛的手:“恒兒?他還活著?”

“回陛下,正是。”

皇帝看著薛宛匍匐的脊背,短暫的欣喜飛快散去,逐漸年邁的思維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他還活著,那為什麽還瞞著我,悄悄躲在蜀地?”她冷笑,“是在培養自己的勢力嗎?”

薛宛平鋪直述道:“據報,西南一十九州的上層官員都已知曉秦王的身份,但他們無一人上報。這其中包括楚王殿下、韓世子、戎州司藥姜鶴羽,以及據說肖似已亡故的謝安的戎州司馬江離。”

皇帝越聽越是心驚,臉色徹底沈下來。她一把打開密報,一目十行地看完。

“肖似謝安?只怕就是謝安罷?還有姜鶴羽,我記得,她與這江離是一家人?”

薛宛低聲應“是”。

“好啊,好啊!一群欺君罔上之徒!”皇帝胸口劇烈起伏,將密報擲到一邊,“我的好兒子,我的恒兒!當初不是跪在禦書房外賭咒發誓說自己絕不會謀反嗎?那如今籠絡這些勢力又是在做什麽?!” 她喘了口氣,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來人!傳旨……”

“陛下三思!”薛宛跪在地上,膝行上前阻攔。

皇帝死死盯著這個在朝中幾乎沒有任何倚靠的孤臣,嘲諷道:“怎麽,連你也看我老了,要另擇新主了?”

“陛下,臣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薛宛目光如炬。

“那你攔著朕做什麽?”皇帝冷哼一聲,用力甩開她的手,“朕今日就要派兵……”

“陛下!”薛宛再次抓住她的袖擺,眼中含了淚,聲音也啞了下來,“西南邊軍有近二十萬人。”

皇帝一怔,楞楞靠在床頭。

良久,她忽然笑了:“依你的意思,我還動不得他了?”

薛宛沈默著,沒說話。

一陣陣針紮似地疼從太陽穴開始,直直傳到腦中,皇帝用力合上眼,咬牙忍過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疼痛。

等再次清醒過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榻上,額上搭著溫熱的綢巾,榻邊跪著一臉擔憂的薛宛。

皇帝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眨了眨,方才的怒火已然平息。她牽唇笑笑,握住薛宛的手:“朕無事。”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坐在這個位置上這麽多年,她心裏很清楚,薛宛的話才是對的。

趙恒已經掌控了西南,又是朝中老臣們心裏當之無愧的好太子,要想鎮壓他的勢力,並不像幾年前鎮壓反叛軍那麽容易,更何況,趙恒如今並沒有發兵造反。她先下手,就是失了道義。

她已經老了,如今宮裏宮外心思浮動,人人都在站隊,就像很多年前擁立她一樣,又在為這個江山尋找一個新的主子。

她嘆了口氣,不知是失望還是難過,只喃喃道:“這個逆子。”

薛宛握住她的手,輕聲勸說:“陛下,秦王若是想反,只怕早就反了。如今這些消息,應當是他有意放出來的,想必秦王殿下……還是惦念著母子之情。”

“什麽母子之情,”皇帝自嘲一笑,“當初死了那麽多人,連他自己也是死裏逃生,哪會念及什麽母子之情?”她看向黑漆漆的宮殿,喃喃道,“我的恒兒長進了,這是在與我打擂臺呢。若是十年前,我當真會殺了他。可現在,我老啦。”

說到此處,她難以抑制重重咳嗽,幾乎要將肺都咳出來。

薛宛撫著她的背,輕柔地順著。

皇帝緩過氣來,幾乎是自言自語道:“老三平庸懦弱,老四心胸狹隘,老五……野心倒是不小,都舞到她娘我跟前來了,只可惜,能力太差。”她冷笑一聲,“朕這幾個孩子,都不堪為君。唯獨這老二,從前先皇在位時就看好他,如今更是長進了,能隱忍蟄伏近十年。”

說起先皇,她腦中不可避免地又浮現出那個男人溫言軟語的模樣。人老了,就總是忍不住惦念舊人。

皇帝合上眼,低聲問:“宛兒,你說,朕要把他召回來嗎?”

薛宛垂下頭:“臣不知。”

“不召也不行啦。”皇帝知道她不會回答這種問題,她坐起身,趿拉上軟底鞋,扶著薛宛的胳膊站起來,“難道真要等到病得下不來床的時候,眼睜睜看著他打進長安來?還不如趁現在還沒撕破臉,還能多個‘孝順’的好兒子。”皇帝笑了笑,“人啊,要服老。人家年輕人都給我遞臺階了,那我還是往下走走吧。”

她緩緩走下宮階,眉眼間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威嚴:“傳旨,宣秦王李明允及其家眷、屬官進京。”

“遵旨。”薛宛應聲。

宮外,病中的吳奉禦聽到到消息,驚得從病榻上支起身。

她一把握住薛宛的手,心有餘悸地喃喃:“幸好,幸好當年你沒嫁給齊王和韓王。”

作為宮裏的老人,她深知秦王一旦回來,齊王和韓王根本排不上號。

薛宛看著這個一身病痛卻還在為她考量的老人,輕聲勸說:“嬤嬤就別為這些事煩心了,好好養病。”

吳奉禦眼眶微紅,咳了幾聲,釋然地笑笑:“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你不必瞞我。”

薛宛不答,只默默端來藥碗。

吳奉禦病重,精力不濟,喝完藥,昏昏沈沈又要睡去。臨睡前,她握住薛宛的手,緩緩道:“宛兒,當個好官。”

薛宛俯身抱了抱她,低聲應下:“好。”

三日後,聖旨傳到戎州。

接旨的前一刻,姜鶴羽還在陪著趙昭做算學。

趙恒帶著聖旨上門,還未開口,姜鶴羽便放下算盤,道:“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

行囊早已收拾完畢,沿途的護衛、驛站,京中的暗哨,俱已安排妥當。韓希文留在西南坐鎮,若京城有變,邊軍隨時可以支援。

為了這一天,他們籌謀已久,以至於赴京的路途一路安穩到有些枯燥。

行至潼關歇腳時,客棧包房外突然來了個年輕書生。

那書生趕在侍衛拔刀前,躬身道:“學生見過姜山長!”

姜鶴羽擡頭,擺擺手讓侍衛把人放了進來。

“你是仁和書院的學生?“姜鶴羽看到他肩上的行囊,問道,“這是要去何處?“

那書生垂下頭,臉激動得發紅,小聲道:“山長,我考上了鄉貢士,這是要去京城參加省試。”

姜鶴羽有些意外:“這是好事啊,祝賀你!”她視線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袖擺,“山高路遠,不若同我們一道,也安全些。”

“不麻煩山長了,學生請了鏢師的!”那書生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見姜鶴羽沒有怨他棄醫從文,膽子也大了些,躬身長揖,“山長,學生貿然打攪,也是怕往後到了長安,再無機會見到您。真的很感謝您,給了學生一個讀書的機會,雖然學生醫術不佳,但在書院的那幾年,真的學到了很多很多。”

說到最後,他甚至有些忍不住哽咽。

姜鶴羽微微動容,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誰說沒有機會再見?我在大明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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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皇帝親自率百官迎接。

趙恒摘下面甲,露出那張群臣再熟悉不過的臉。眾人嘩然,心中那些陰謀的猜測和質疑頃刻消散。

他快步上前,攙扶住緩步而來的皇帝,牙齒輕顫,好半天才壓住洶湧的情緒,一派恭謹道:“兒臣不孝,讓陛下掛念了。”

皇帝握著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脖頸上那條猙獰的疤痕上,嘴唇微微發抖:“好孩子,回來就好。”

這一幕看得百官動容,紛紛稱讚“母子情深”,其中不乏感性之人還紅了眼眶。

然而表面上的平和只能騙騙那些心思單純之人,更多的人早已暗中多番打探,惟願能登上一艘經得起風浪的大船。

趙恒安穩回到秦王府後,齊王、韓王頻頻派人試探,後宮的太妃、公主也不遺餘力地參與其中,整個皇家攪成一片渾水。

朝堂上,各方勢力相互傾軋,姜鶴羽以四品的國子司業並醫署令的身份上朝,每日都在應對不知從何處又冒出來的明槍暗箭,在各方勢力中周旋。江離倒是被王大將軍一語成讖,成了鴻臚寺少卿,鎮日做些外賓接待與朝會禮儀的活計,偶爾在背後偷偷耍些陰招。

皇帝就這樣靜靜坐在金鑾殿上,一日又一日,一雙看透世事的老眼默默註視著他們之間的爭鬥,並不插手其中。

直到永安十一年的冬日,她的頭疾再次發作,這一回,比往常都每一回都要嚴重。

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一眾太醫束手無策,只好叫來了幾乎從未在內宮看過診的姜鶴羽。

禦書房內,姜鶴羽看著皇帝不堪其苦的模樣,取出銀針,不卑不亢道:“陛下,臣請紮百會、風池二穴。”

下面的太醫們頃刻間面色發白,心中直後悔為何要將這活閻王請來,慌忙道:“陛下,萬萬不可!”

皇帝虛虛睜開眼,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打量姜鶴羽,良久,她緩緩道:“你跟薛宛很像。”

姜鶴羽垂下頭。

薛宛,每日朝會都站在她身邊,一張利嘴舌戰群儒的諫議大夫。

皇帝笑了笑:“施針罷。”

堂下的太醫張口欲言,卻不敢妄自反駁皇帝的決定,只能跪在地上,如鵪鶉般瑟瑟發抖,等待著他們的命運。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他們請來的活閻王,當真有本事將他們從斷頭臺上救回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痛苦的呻吟便停了。她靠在龍椅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清明。

看著安靜候在一旁聽令的姜鶴羽,皇帝忽然揮了揮手,屏退眾人,問:“朕的病,與先皇一樣嗎?”

姜鶴羽直言:“先皇是胎裏帶的頑疾,陛下只是年事已高,氣血不暢。”

皇帝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角,感慨道:“是啊,朕也快到耄耋之年了。”她微微傾身,不失壓迫感的視線直直對上堂中這個她觀察許久的臣子。

“姜愛卿,你說秦王、齊王、韓王,誰更堪當儲君之位?”

姜鶴羽躬身回道:“臣跟隨秦王殿下自戎州而來。”

“你倒是半分都不遮掩了?”皇帝冷笑。

姜鶴羽平聲道:“陛下聖明,不會因臣說實話就降罪於臣。”

皇帝走下玉階,背著手在她身旁踱步:“僅僅是因為你先前跟著秦王,就舉薦他?”她停在姜鶴羽跟前,面上喜怒不辨,“你如今是朝廷的官員,有朕撐腰,就算不舉薦他,又如何?他還能打殺你不成?”

姜鶴羽擡眸,目光坦蕩:“回陛下,臣並非因為私交而舉薦秦王。社稷大事,不因以感情論事。臣與外子無牽無掛,也不怕誰打擊報覆。臣舉薦秦王殿下,完全出自真心。秦王之能,堪當大位,且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旁人無可企及的優勢。”

“哦?是什麽?”皇帝頗有興味地看著她。

姜鶴羽躬身道:“好聖孫。”

殿內沈寂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好啊,好!”

皇帝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姜鶴羽,他們都說你是個楞頭青,不知變通。朕看,你心裏都明白得很!”

午後日光正盛,姜鶴羽從宮中出來不久,聖旨便從禦書房傳遍長安——

“冊封皇二子李明允為皇太子,其長女李昭為岱岳郡主。”

皇城外的兩位大臣聞此風聲停下腳,彼此對視一眼,面上盡是震驚。其中一人嘆道:“沒想到陛下這麽快就下定了決心。”

另一人看著手中巴掌大的小信,皺起眉糾結不已:“如何能冊封為岱岳郡主啊?這……”

對面輕諷道:“這話你怎麽不到衡山長公主跟前去說?”

那位衡山長公主可是當真硬氣,如今都還在為自家孩兒先前被流放一事同陛下置氣。

“岱岳與衡山,那能一樣嗎?”死腦筋的禦史急得跳腳,“岱岳,那是五岳之首,乃天子封禪之……”話到此處,他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

早已看清一切的同僚哼笑一聲:“豬腦子,總算轉過彎來了?”

禦史睜大眼,低聲喃喃:“天吶,這真是……”

永安十三年,皇帝令太子監國,自己則帶著寵侍遷居別宮,頤養天年。

兩年後,皇帝禪位於皇太子。新帝登基,尊其為太上皇,並立岱岳君主為儲君。

登基典禮後的朝會上,新帝下旨,封賞諸位有功之臣,案卷上的頭名,便是姜鶴羽。

他當著群臣的面,一步步走下高聳的玉階,來到姜鶴羽面前,親自將一枚金魚符佩戴在她腰間。

“姜侯於朕微末之時盡心輔佐,殫精竭慮,不顧己身。”新帝的聲音傳遍大殿,“封明徽侯,執掌朝中一切醫政之事。”

群臣心神震動。

畢竟任誰也難以預料,這個從臭氣熏天的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流民,這位大夏朝的第一位女官,剛剛年過不惑就已封侯,甚至帝王毫不避諱自身名諱,將其封號定為明徽。

如此聖眷,恐怕這朝堂之上,再無人能出其右。

姜鶴羽接過袞服,長揖:“臣姜鶴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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