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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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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逃

淩晨,城郊軍營駐地。

值守夜班的兵士撐著眼皮,杵著長槍一遍又一遍地來回走動,以此緩解困意。

主營帳中,燈火未熄。各類書冊在右側桌案上高高堆起,男子坐於案邊,凝著眉,指尖在一本打開的《妙法蓮華經》上劃過,忽而停在某處。

他提筆,在已寫有“勒”字的宣紙上,又添上一個“盧”。

勒盧?

江離眉心微動,起身走向放在帳中央的沙盤。順著戎州府城往西北方向,不過三寸距離,赫然插著“勒盧”的旗幟。

江離心頭一跳,連日緊鎖的眉頭松下幾分——總算找到了密文的母本。

他坐回案邊,正欲解開其他密文,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停下!何人擅闖軍營?!”

“好像是姜典藥?”

“是姜典藥,收刀收刀!”

江離霍然起身,掀簾而出。

“阿兄!”姜鶴羽勒住韁繩,馬蹄高高躍起,險險在江離面門前停下,她疾聲道,“快!帶人!”

江離立刻反應過來,快步往樹下去解自己的馬,“趙二,帶一隊人馬,跟上來!”

夜風冽冽,帶起發絲飛揚狂舞。

姜鶴羽並駕疾馳在江離身旁,大聲道:

“是藥!他們通過羈縻州叛變的首領向吐蕃走私藥材!”

江離側過頭,揚聲問:“為何追到這邊來了?”

“他們將藥材提前在三營駐紮地混了一遍,今夜是運出去交易的日子。”姜鶴羽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鄭同文想將此事栽在三營頭上。”

如今戎州軍中最常用的三種新藥,是金露、酒露和止血丸。

金露和酒露造價高,工藝覆雜,均是由醫藥司下轄的軍藥作坊制好後,每月按量分發到各營,這也是魏刺史給姜鶴羽安排的必須完成的最低任務。而止血丸則較為簡單,只是將改良後的止血湯藥濃縮成便於攜帶的藥丸。

這止血丸是姜鶴羽離開三營前留下的最後一種新藥,各營自身下轄的醫賬就有足夠的條件制備。此藥一出,有些營當即派了醫官藥童前往三營學藝,而有些營,則更簡省些,直接花銀錢從三營采買。

如此一來,三營平日所需藥材,就要比其他營多得多。這是眾所周知之事,也是為何之前一營那些缺藥的女子會潛入到三營偷藥。

鄭同文借此渾水摸魚,將走私的藥材在三營過一遍又運出來。若是一切安好,那便最好不過;若是一旦出什麽問題,三營的長官定然脫不了幹系。

進可與外族達成交易謀取私利,退可將罪名甩給結了梁子的仇敵,當真是好計!

姜鶴羽瞇起眼,馬鞭遙遙指向前方若隱若現的車隊,“就是他們。”

趙二帶著其他人緊緊跟在二人身後,百餘人呼嘯而過。

其他營中值守的長官聽見動靜,不明所以,也紛紛派出幾人跟上去打探情況。

原本寂靜的夜裏突然隱約傳來震動聲,狀如雷鳴。一直低調趕路的車隊最前方,領頭之人察覺不對,回頭一看,登時頭皮發麻。

不遠處黑壓壓一片兵士,騎馬持械狂奔而來。打頭的兩人目光如炬,仿佛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就已精準鎖定他。

鄭仲良回過頭,估摸了一下此處到交易點的距離,咬咬牙,一聲令下,車隊調轉方向,提速朝府城而去。

他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對身邊侍衛大聲道:“快!去請長史大人來!”

眼見前方車隊調轉方向,姜鶴羽與江離默契同時拉動韁繩,將追趕速度稍放緩了些。

.

長史府後門。

一個蒙面男子跳下馬,急急敲開門,快步跑進府中。不一會兒,兩匹快馬從後門奔出,不顧遠處巡邏隊呼喝,揚鞭疾抽。

黑暗中,洪楓與何進對視一眼,點點頭。

一道並不明顯的黃煙在無知無覺的鄭同文身後裊裊升起,等他策馬路過某處,緊接著又一道黃煙升起。如此,從華通巷漸次傳至城門口。

城門馬廄梳毛餵馬的黑衣男子看見傳信,精神一振,翻身上馬,綴在疾馳過去的兩匹馬兒之後,緊跟著朝郊外而去。

城郊。

姜鶴羽與江離不著痕跡地控制追趕的速度,將兩邊距離保持在不遠不近的範圍。

馬兒跑動間,忽而聽聞布谷鳥鳴一般的竹哨聲響起,穿透夜色。

江離看一眼姜鶴羽,見她點頭,他向後擡手,指揮後面的人將速度提到極致。

全副武裝的三營兵士令行禁止,趕在車隊到達府城之前,將他們團團圍住。

“籲——”

鄭仲良急急勒住馬,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諸位軍爺,可有什麽吩咐?”

江離一言不發,揮揮手,直接派人上前拿人。

鄭仲良未曾料到他竟一句話也不多說,上來就抓人,頓時氣急:

“軍爺這是何故?我等可是遵紀守法的良民,犯了什麽罪也該說個明白吧?!”

話音剛落,就被幾個兵士協力拉下馬來。

江離見姜鶴羽默不作聲,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瞧他一眼,平聲道:“有什麽話到刑房去說。”

鄭仲良咬牙,目光逡巡一圈,突然瞧見站在遠處觀望的幾人,眼珠一轉,大喊:“薛校尉救命啊!我爹是鄭長史,我是出來買糧的。這些人既非衙役,又無抓捕令,怎能隨意抓人?!薛校尉,您可得管管啊!”

山坡上被點到的中年男人微微皺眉,面露猶豫。

三營兵士不管他如何叫喚,只埋頭抓人。拇指粗的繩索即將捆上鄭仲良的脖頸時,包圍圈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且慢!”

江離聞聲擡手,兵士領命停下。

鄭同文騎著馬,從包圍圈讓出的一條縫隙中走進來,看清帶兵的兩人,緊繃的面皮微微松懈幾分。

他面露威嚴之色,沈聲問:“江參軍和姜典藥半夜不睡覺,帶兵來抓我兒,是何故?”

姜鶴羽見大魚已到,也不與他繞圈子,直接道:“我們抓的是向敵軍走私藥材的奸細,與是不是你兒有何關系?怎麽,你兒就可枉顧我大夏軍民利益,偷販藥材與吐蕃?”

此言一出,其餘人登時騷動起來。沒想到追了一晚上,竟是追的一群賣國賊!

他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這些人卻私下裏與他們的敵人眉來眼去。一時群情奮起,憤怒目光如有實質般射向包圍圈中的人。

運貨的家丁侍衛們面色發白,不知所措地垂下頭。

鄭同文握緊拳,眉頭皺成一片,“信口胡謅!什麽走私,什麽藥材?這幾車都是運的糧食!我鄭府趁著秋收之際,到鄉下買些新鮮糧食,竟不知有何不妥,招來二位不依不饒的抓捕?”

他如今也顧不上一家家主為了采買糧食一事親自出面是否合理,只想快些以勢壓人躲過這一劫。

姜鶴羽懶得聽他死鴨子嘴硬,偏頭給江離遞了個眼色。

江離下令:“一起拿下。”

來人畢竟是一州長史,這回,兵士有些猶豫起來。

鄭同文見狀,冷哼一聲,趁熱打鐵,厲聲斥道:“江離!你還要連我一起抓?真是有點權力就無法無天了!你可知私自調兵捉拿朝廷官員該當何罪?!難道你要帶著這些兄弟們一起受罰嗎?!”

江離垂眸,反問:“那鄭長史可知兩軍對壘之時,作為一州文官之首,利用職務之便,販賣私藥與敵軍,又該當何罪?您可是主犯,放誰走都不可能放你走。”

“什麽主犯?本官說了,這明明都是糧食,你休得在此處血口噴人!”鄭同文說著,掏出匕首,對著就近的馬車上的袋子,一刀紮下去。

麻袋在刀下破出口子,白花花的米粒刷刷往車板上漏。

“看到了嗎?這是糧食!”鄭同文氣得兩眼通紅,倒十足像是被冤枉的。

薛校尉旁觀到此處,也不再置身事外,提步就要上前制止江離。

姜鶴羽卻突然道:“這一袋不是,那三行五列那袋呢?”她笑笑,“又或者,四行二列那袋呢?鄭長史,你敢劃嗎?”

鄭同文瞳孔劇縮,握著匕首的手不可控制地抖起來,懷疑的眸光直射向鄭仲良。

鄭仲良亦是心神俱震,忙擺手辯解:“不是我……”

薛校尉皺眉,停下腳步。

江離揮揮手:“帶走。”

.

天還未完全亮,鄭同文、鄭仲良、一眾家丁侍衛,連帶著他們運送的藥材以及江離解出來的密文,人贓俱獲,都被一並送到了府衙公堂。

魏刺史扶著官帽匆匆趕來之時,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

鄭同文見到他,搶先一步哭訴道:“刺史大人,都怪下官教子無方,教出這麽個不忠不孝之徒……”

魏刺史臉黑得如鍋底,一把將密文甩在他臉上:“你還好意思喊冤?”

鄭同文揭開面上宣紙,看著上面一一對應的密文與明文,難以置信地看向立在一旁的江離,“是你……”

江離掀開眼皮看他一眼,繼續當一根沈默的柱子。

魏刺史氣急敗壞地在堂中轉了兩圈,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一腳踢到鄭同文身上:“你瘋了?!我如此器重你,你究竟還要圖什麽?很缺錢嗎?你平日貪的那些,我都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怎麽,還不夠你鋪張?”

鄭同文被踹倒在地,面色青烏,一言不發。

魏刺史見他現下連辯都辯不出來一句,更是來氣:“來人,去把鄭府抄了!本官倒要看看你究竟在搞什麽見不得人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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