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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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崔璨那趟博物館之行,屁顛兒屁顛兒跟去的經紀人李姐心裏直打鼓。這位爺什麽時候對古畫感興趣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又憋著什麽壞,想立個“熱愛傳統文化”的人設?結果人進去晃了一圈,出來臉上那笑,怎麽說呢,像是偷著雞的黃鼠狼,滿足裏透著蔫兒壞。

“怎麽著,璨哥,受藝術熏陶了?”李姐一邊刷著手機上看有沒有被偷拍,一邊揶揄。

崔璨癱在後座,長腿一伸,懶洋洋地劃拉著屏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正在搜“謝清發”三個字。搜索結果寥寥無幾,幾張學術會議的大合影,人堆裏找個模糊的側影都費勁。唯一清楚點的是博物館官網的介紹頁面,證件照上的人頂著更亂的頭發,眼神試圖看鏡頭又有點飄,配著幹巴巴的文字:“謝清發,副研究員,主要從事古書畫修覆與研究……”

“嘖,真夠素的。”崔璨撇撇嘴,把這頁截了個圖,順手設成了手機隱私相冊的封面。他覺得這行為有點變態,但又挺刺激,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偷偷標記了一件獨一無二的藏品。

李姐瞥見他屏幕一閃,那照片上的人跟時尚倆字兒根本不沾邊,心裏警鈴大作:“我的祖宗,您可別告訴我您下一任‘靈感繆斯’是這位?這路子是不是太……曲高和寡了點兒?”

崔璨關機,把手機一扔,閉上眼:“你不懂,這叫返璞歸真。”

李姐心說,我是不懂您這又作的是哪門子妖。

另一邊,謝清發試圖把那個亮閃閃的身影和那陣香風從腦子裏格式化。他加強了工作室的通風,甚至考慮要不要點根線香驅驅那殘留的俗世味道。但失敗了。那人的形象太具有侵略性,像一滴濃稠的油彩掉進了他澄澈平靜的水墨世界裏,暈開一片無法忽視的斑斕汙漬。

更讓他煩躁的是,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分析那滴“油彩”。面部骨骼結構優越,是上鏡的底子;表情管理系統覆雜,非一日之功;肢體語言看似隨意,實則充滿設計感……他甚至下意識地在修覆筆記的角落裏,畫了幾筆速寫,試圖抓住那種“囂張的生命力”的神韻,畫完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趕緊把那頁紙揉成一團。

過了幾天,風平浪靜。謝清發剛覺得那“麻煩”終於過去了,副館長又親自來了電話,語氣帶著點為難和討好。

“小謝啊,有個事兒……還是那個崔璨先生。他對咱們的修覆工作非常感興趣,想做個深度體驗,拍點素材,也算是為傳統文化做宣傳……你看,方不方便讓他偶爾……來觀摩學習一下?”

謝清發握著話筒,手指收緊。他想說不方便,非常不方便。但副館長接下來一句話把他堵死了:“他知道我們經費一直緊張,表示可以以個人名義,給咱們修覆中心捐贈一批最新的設備和材料……”

掛了電話,謝清發看著窗外,感覺那片自己守護了多年的清凈之地,即將被資本和流量以一種冠冕堂皇的方式入侵。他有一種預感,他那套基於確定性和“古法”的世界運行法則,可能要面臨嚴峻挑戰。

果然,第二天,那陣熟悉的、甜膩的香風再次席卷了修覆中心。

崔璨今天穿得相對“低調”,一身黑,就是剪裁忒合身,勾勒出寬肩窄腰長腿,脖子上掛了條造型誇張的銀色項鏈,依舊閃閃發光。他後面還跟著個扛著小攝像機的助理。

“謝老師,我又來學習了。”崔璨笑得人畜無害,仿佛前幾天那個言語撩騷的不是他。

謝清發沒理他,埋頭給一幅字畫全色。

崔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在旁邊轉悠,這裏摸摸,那裏看看,偶爾問些問題,什麽“這紙是什麽年代的?”“這顏色怎麽調出來的?”,問題不算太外行,但配上他那腔調,總讓人覺得不是真心求教。

謝清發惜字如金,能用一個字回答絕不用兩個。

“宋。”

“礦物。”

“經驗。”

崔璨聽著他那幹巴巴的回答,看著他專註側臉上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裏那點惡趣味更是咕嘟咕嘟冒泡。他使了個眼色,讓助理把攝像機對準謝清發工作的手。

那雙手,在柔和的光線下,穩定得不像話。指尖帶著薄繭,握著細小的工具,動作精準而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節奏感。沾取顏料,落筆,輕點,暈染……破損的墨跡在他的手下一點點恢覆生機。

崔璨看著看著,有點出神。他見過太多雙手,彈鋼琴的,打碟的,簽合同的,戴戒指的……都比這雙手好看,保養得宜。但這雙沾著顏料、略顯蒼白的手,卻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仿佛能撫平時間留下的所有褶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謝清發手背的瞬間——

謝清發像被電擊一樣,猛地縮回了手,工具“啪嗒”一聲掉在宣紙上,染開一小團突兀的墨跡。他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崔璨的身影,裏面是全然的驚愕和……一絲被侵犯領地的惱怒。

“你幹什麽?”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厲色。

工作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扛攝像機的助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崔璨的手還懸在半空,他看著謝清發劇烈的反應,先是一楞,隨即那玩味的笑容又爬回了臉上,甚至更深了。

“不好意思啊,謝老師,”他收回手,語氣毫無誠意,“看您手上有灰,想幫您撣撣。”

謝清發胸口起伏了幾下,看著宣紙上那團墨跡,臉色難看。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工具,不再看崔璨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出去。”

崔璨挑了挑眉,沒動。

謝清發重覆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請你們出去。現在。”

崔璨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像是發現了什麽極其有趣的玩意兒。他終於慢悠悠地直起身,對助理擺了擺手:“走吧,謝老師要清凈。”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謝清發背對著他,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崔璨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碰一下反應就這麽大。

這游戲,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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