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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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謝清發把那團染了墨跡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揭下來,動作慢得像在給自己動手術。心裏頭那火,窩憋著,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這輩子,最恨兩樣:一是毀壞古物,二是被人強行打破安全距離。崔璨倒好,兩樣占全了,還他媽是一氣呵成。

“出去”那兩個字甩出去,帶著他積攢了小半輩子的社交能量。效果顯著,世界清凈了。可那甜膩的香味兒陰魂不散,跟侵入他領地的幽靈似的,在鼻腔裏,在空氣裏,在他剛被碰觸過的手背皮膚上,揮之不去。

他跑去洗手,用冰冷的自來水沖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背發紅,差點脫層皮。可那感覺還在——不是真的觸感,是那種被冒犯、被入侵的警報,在神經末梢尖聲嘯叫。

副館長的電話追過來,語氣委婉得像裹了十八層棉花:“小謝啊,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則……但崔先生那邊,畢竟是熱心捐贈,而且人家也道歉了,說是不小心的……你看這,後面還要合作……”

謝清發聽著,沒吭聲。他盯著窗外,幾只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蹦跶,比屋裏的人自在。

“合作可以,”他最終開口,聲音幹澀,“他,不準再進核心修覆區。觀摩,看監控錄像。”

副館長在那頭噎住了,估計是沒想到這書呆子軸到這地步。

崔璨聽著李姐轉達的“謝老師的最新指示”,樂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

“看監控錄像?”他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他當我是來考保安證的呢?還是他覺得他那修覆室是秦始皇陵,進去得買票還得穿無菌服?”

李姐一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我的爺,您就消停點兒吧!那謝老師一看就不是您平時逗弄的那些小明星小模特,人家是正經搞研究的,您非得去撩這硬骨頭幹嘛?回頭再給您扣個‘騷擾專家學者’的帽子,熱搜預定!”

“你不懂,”崔璨翹著二郎腿,指尖在手機上劃拉著,屏幕上還是謝清發那張模糊的證件照,“越是這樣油鹽不進的,拆開來才越有意思。你見過那種老式的機械表沒?外殼樸素,裏頭齒輪咬合得那叫一個精密,稍微撥動一下,就能走得分秒不差。謝清發就是那塊表。”

李姐翻了個白眼:“我看您是魔怔了。”

魔怔不魔怔的,崔璨不在乎。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謝清發縮回手時那驚惶的眼神,還有那句帶著顫音的“出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毛都炸起來了,自以為兇悍,其實可憐又可愛。

不讓進核心區?行啊。

崔大明星有的是辦法。

第二天,謝清發發現自己工作室門口多了把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椅子上還貼了張便簽紙,龍飛鳳舞的字跡:

謝老師,您忙,我就在這兒‘觀摩’,保證不越界。(另:椅子是捐贈物資,坐著舒服,保護腰椎。)

謝清發盯著那椅子和紙條,眉頭能夾死蒼蠅。他把椅子搬到走廊盡頭,眼不見為凈。

結果下午,椅子又回來了,旁邊還多了個小茶幾,上面擺著套紫砂茶具,和一罐看著就價值不城的茶葉。便簽更新:

走廊風大,喝茶暖身。(茶具茶葉亦是捐贈。)

謝清發:“……”

他再次把東西挪走。

第三天,門口倒是沒椅子了。取而代之的是崔璨本人。他也沒非要進去,就靠在外面的墻上,拿著個平板電腦,戴著耳機,真像是在看監控錄像。只是他那身打扮——今天是一件印著誇張抽象圖案的衛衣,破洞牛仔褲——以及那存在感極強的氣場,跟周圍古舊肅穆的環境格格不入。

謝清發進出幾次,都能感覺到那兩道如有實質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讓他後頸發麻。他試圖無視,但失敗了。那感覺比直接的騷擾更讓人煩躁,像是有只蚊子一直在耳邊嗡嗡,你卻打不著。

第四天,謝清發忍無可忍,準備出去跟那位爺“談談”。他剛拉開門,就看見崔璨正蹲在走廊邊上,逗弄一只不知道從哪裏溜進來的野貓。陽光從高窗灑下來,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上,那神情……居然有幾分罕見的柔和。跟他平時那副張揚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

崔璨聽見開門聲,擡起頭。看見是謝清發,他楞了一下,隨即那點柔和瞬間收起,又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喲,謝老師,終於肯出來接見我了?”

謝清發到了嘴邊的斥責,不知怎麽,卡住了。他看著那只蹭著崔璨褲腳的貓,又看看崔璨那張瞬間戴上假面的臉,心裏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很輕微,但足夠讓他警惕。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說什麽。

崔璨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謝老師,您說奇不奇怪,那貓不怕我。您怎麽比貓還膽小?”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煙草味,混著那熟悉的甜香。

謝清發猛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他看著崔璨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桃花眼裏清晰地映出自己失措的樣子。

“離我遠點。”他聲音發緊,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崔璨從善如流地舉起雙手,後退兩步,笑容擴大:“遵命。”

他看著謝清發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關上門,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不怕你生氣,不怕你拒絕,就怕你沒反應。

現在看來,反應激烈得很嘛。

謝清發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他擡起手,看著那天被崔璨“覬覦”過的手背,皮膚似乎還殘留著被對方氣息灼燙的錯覺。

他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個叫崔璨的“麻煩”,不僅入侵了他的工作空間,似乎……也開始入侵他的大腦了。

這感覺,比修覆一幅支離破碎的古畫,還要讓他感到失控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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