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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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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翻身

憐兒這些年變化不小,如今和一個下鄉的知青走得近。

那知青戴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姓賈,昊天總喊他賈斯文,一來二去,大夥都這麽叫,反倒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了。

憐兒已將近四十,卻依舊風韻不減,身材纖細得不像常年操勞的人,比起碧兒、敖寸心這些整日在地裏忙活的婦女,她倒更像城裏養尊處優的官太太。

她和隔壁河東鎮書記的老婆走得格外近,那女人便是小紅。

當年楊扒皮被槍斃後,小紅立馬就跟了當時的掌權人,這麽個左右逢源的角色,竟成了書記夫人。

如今的她,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用幹重活,沒事就拉著憐兒去城裏,一去就是好幾天。

沒人知道她們去做什麽,反正她們的男人,都管不住她們。

屯子裏的清舊活動一鋪開,幾乎把所有幹部都翻來覆去折騰了一遍。

村支書冬生,就因為從前偷偷煮過一只雞的小事被停了職,可沒幾天,他的職務又悄無聲息地恢。

活動像是鬧著玩一樣,但是有熱鬧看。

社員們白天照舊下地幹活,到了晚上就聚到一起開會。

昊天嗓子亮,哪咤也有一副好嗓子,這段日子數他倆最忙,總被拉著帶頭唱革命歌曲。

哪咤心裏放心不下敖丙,走到哪兒都把他帶在身邊,生怕一不留神就沒了蹤影。

敖丙也樂意跟著他,一路都咧著嘴傻笑,那笑意雖帶著點憨氣,卻格外真切。

更大的活動浪潮席卷而來。

冬生僥幸躲過了之前的清舊運動,這一次卻沒能幸免,成了被批評的對象,連帶著他的妻子憐兒也遭了難。

憐兒素來愛俏,一頭好頭發卻被硬生生的剪了,曾經講究體面的人,如今只能跟在冬生身後游街。

冬生頭上扣著批評的帽子,臉上卻掛著一副近乎癡傻的笑,那憨態,竟比敖丙平日裏的模樣還要傻。

那會兒的集市,沒多少正經商品交易,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十有八九是來看熱鬧的。

已至初冬,天漸寒,敖丙身上已裹上了薄棉襖,很多人卻還穿著單衣,胳膊上套著個鮮紅的套袖,他們的臉頰通紅,不知道是被寒風凍的,還是被所謂的激情燒的。

昊天的父親也受了牽連,只因早年做過藥材買賣,便被扣上了帽子,整日被拉到街上游鬥。

哪咤從城裏回來後,像是得了什麽啟發,一回來就張羅著成立平安屯支隊。

紅旗往村口一豎,屯裏人果然群起響應。

他帶著村裏的男人們一鼓作氣占領了大隊部,又賣了些東西換錢,這些錢,一部分用來買布匹趕制紅套袖、紅旗和紅纓槍,還添置了臺高音喇叭播放機。

剩下的全買了紅漆,連院門口那棵老桃樹,都被刷得紅通通的。

對哪咤來說,這是實打實的翻身,從前他被貼著壞分子的標簽,成分差得擡不起頭。

如今不僅成了兵,更成了這支隊伍的司令官,徹底換了番光景。

在他的帶領下,批評冬生和憐兒成了平安屯的日常。

哪咤並非恨冬生往日落井下石,真正讓他記恨的,是冬生曾意圖染指敖丙。

被押在臺上的冬生,怨毒地瞪著哪咤,破口大罵。

“李哪咤,你一個壞分子、富農崽子,憑什麽批評老子?你他媽還對敖丙耍流氓,就該拉去槍斃!”

那個年代,同性在一起是流氓罪,能招來殺身之禍的。

哪咤臉上浮起一抹陰鷙的笑,沒動怒,反倒把敖丙拉到臺上,聲音放輕了些問:

“敖丙,我是你的什麽人?”

敖丙怯生生地望著他,眼神裏都是依賴。

哪咤壓下眼底翻湧的心疼,此刻一點都不能表露出來,否則他和敖丙都得沒命。

“是……是弟弟。”

敖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這話是哪咤早教會他的,就是為了堵住眾人的嘴,所以總糾正他,不許說是他的男人。

敖丙話音剛落,楊戩和狗蛋立刻敲起鑼鼓,臺下的百姓也跟著歡呼起來,瞬間蓋過了冬生的罵聲。

冬生還想掙紮,扯著嗓子喊。

“你一個地主……就該革你的……”

話沒說完,狗蛋就揪著他的衣領,往他嘴裏塞了一把草,硬生生堵住了他的聲息。

一旁的憐兒始終閉著眼,臉上是徹底的生無可戀。

也就是在這天夜裏,她找了根繩子上了吊,結束了自己可憐又可悲的一生。

冬生沒哭。

他心裏清楚,女人當初跟他圖的是什麽,更明白哪咤如今這樣對他,究竟是為了什麽。

而哪咤念著往日的情分,終究沒把他往死路上逼。

臨近新年,一個大家夥沖破寒風,轟隆隆開進了平安屯。

它沿著屯子裏的大道疾馳,直奔向李家大院,車身掛著紅綢,油門加到最大,強勁的鏈軌壓得雪泥飛濺,在身後留下兩道深深的溝壑。

車頭的煙囪裏裹著圈青煙,帶著股沖勁一路向前。

楊戩和狗蛋一左一右站在哪咤身邊,迎著大家夥上前。

車剛停穩,就有個青年跳下來,哪咤立刻快步上前與他握手。

狗蛋見狀,當即吹號召集群眾,屯裏的人只要還能走路的就來了,都圍了過來,目光全黏在那臺東方紅牌拖拉機上,這龐然大物讓大夥眼露渴望,早有人傳開,有了它,往後犁地、播種就省力多了。

可這青年帶來的不只是拖拉機,還有上面的命令。

他站上高臺,聲音洪亮地喊道:

“受上級領導安排,茲任命李哪咤為河西鎮河西公社平安屯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楊戩、郭狗蛋為副主任……”

自此,哪咤成了國家認可的平安屯帶頭人。

沒人再敢提他從前的富農身份,更沒人敢嚼他和敖丙的舌根。

他們兩個搬回了曾經住過的屋子。

哪咤嫌棄屋裏被憐兒他們睡過的舊架子床,借著除舊的由頭,讓人把床擡了出去,重新買了張新床。

李媽、敖寸心和碧兒幫著縫了新床褥與被子,哪咤又特意去城裏買了床墊,順便繞路看望了昊天。

自打昊天父親出事後,昊天就回了城。

後來他父親沒能扛住,尋了短見。

此刻的昊天,身上透著掩不住的疲憊,精神頭倒還算尚可。

臨別時,昊天握住哪咤的手,輕聲說:

“別惦記我,有空來看看就成。”

哪咤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哽咽,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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