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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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饑荒
敖丙累得趴在草堆上，隨著車子晃晃悠悠的節奏，眼皮都快耷拉下來，差點睡過去。
之後幾人排隊領了飯，找了處空地隨便蹲下就吃。
許是真累狠了，往日裏對吃食格外挑剔的昊天，連碗裏肥膩的肉都大口咽了下去。
他從前哪受過這份苦，可到了鄉下，哪還容得他挑揀。
有什麽便吃什麽，早沒了從前的講究。
一回到屋，昊天往炕上一躺，臉上立刻露出嫌棄的神色，這土炕實在太硬，硌得人渾身不舒服。
還是他父親疼他這個獨子，沒過多久就派人來了平安屯。
來人明著說是視察合作社工作，實則是悄悄來問昊天缺些什麽。
昊天張口第一件事，就是要一床炕被和四床被子。
他在這土炕上睡了快一個月，身上總被硌得一塊青一塊紫，實在熬不住了。
再說，秋意漸濃，冬天轉眼就到，沒有厚實的被子根本熬不過去，他這也是提前為過冬做打算。
領導回去才三天，東西就送來了，一床蓬松的棉花炕被，四床嶄新的棉被，還附帶兩條換洗的炕單。
鋪好炕被的當晚，敖丙在炕上興奮地從這頭滾到那頭，活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眼裏都是歡喜。
到了睡覺的時候，敖丙緊挨著哪咤趴著睡，從前炕太硬，他趴著總硌得膝蓋疼，如今墊了軟乎乎的炕被，終於能舒舒服服的趴著睡了。
昊天瞧著敖丙蜷在炕上、半邊身子貼緊哪咤的睡姿，忍不住朝哪咤遞了個眼神，開口問道：
“他睡覺一直這樣？”
哪咤輕輕嗯了一聲，指尖還在敖丙後背輕輕摩挲著。
“以前就愛這麽睡，後來土炕太硬，硌得他膝蓋疼，才勉強改成躺著睡，這炕被一鋪軟和了，又變回老樣子了。”
昊天聽了，忍不住低笑出聲。
“撅著個屁股，整個人跟黏在你身上似的，也不嫌累得慌。”
話音剛落，已睡著的敖丙像是在夢裏尋著了什麽，小幅度地蹭了蹭哪咤的脖子，鼻尖還輕輕動了動。
哪咤順勢將人往懷裏又摟緊了些，眼底漾著柔意，笑著回昊天。
“他就這習慣，這麽睡才睡得踏實香甜，換了姿勢反倒容易醒。”
昊天只淡淡笑了笑，沒再多言。
不久後，大饑饉如期而至，曾經和善的村民們，漸漸被逼成了眼露兇光的野獸。
樹皮被剝得精光，草根也挖得見了土，整整三年，山裏連只蹦跶的野兔都尋不見蹤跡。
敖丙挨不住長時間的饑餓，身子先垮了。
一場餓出來的病纏上了他，全身浮腫得厲害，一直都不見好。
哪咤看在眼裏，疼得揪心。
聽說這病是營養跟不上才得的，他夜裏不敢合眼，摸著黑翻遍整座山，只求能打只野物，拿到鎮上換點東西給敖丙補身子。
後來聽說城裏號召獻血能換雞蛋，本就瘦弱的他也瞞著人去了，哪裏顧得上自己的安危，眼裏只有那幾個能救敖丙命的雞蛋。
日子一天天耗著，哪咤的唇色變得慘白，頭發枯得像蓬草，曾經驚艷的臉龐，如今只剩一層病態的蠟黃。
每次換回雞蛋，他都小心揣在懷裏帶回家，煮熟了就藏進炕窩深處。
他怕，怕被餓瘋的人搶了去。
最後，這寥寥幾個雞蛋，全進了敖丙的肚子。
李靖的臉也蠟黃得沒了血色，卻在看見哪咤時擠出笑意。
哪咤剝了個雞蛋遞給他，他卻搖著頭推開，目光落在兒子病弱的模樣上。
“你吃，看你這臉色，比我還虛。”
哪咤沒說話，只是把雞蛋往他手裏塞。
李靖心頭一暖，咬著牙吃了一半，剩下的執意要給哪咤，哪咤也不嫌棄，接過來一口咽了下去。
昊天回了趟城裏，回來時帶了些吃食，要知道，這光景裏，哪兒都難。
他分了些給哪咤、敖丙和李靖，自己只留了一點。
李靖卻不肯碰，非要把東西都留給兩個孩子，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大限，怕是要到了。
他望著哪咤，顫巍巍擡起手，輕輕撫過兒子枯黃的頭發，聲音裏都是愧疚。
“爹對不住你，下輩子，一定好好補償你。”
哪咤垂著頭，一句話也沒說，眼圈卻紅得厲害。
當天夜裏，李靖沒能熬過去。
哪咤找到冬生，想借公社的板車拉父親去下葬，冬生沒答應。
大饑饉也熬垮了冬生，他頭發全白了，腰也彎得直不起來，說出的話卻冷得像冰。
“那怎麽行，拉過死人的車，往後還怎麽拉別的東西？”
這話一出口，昊天瞬間紅了眼，一把揪住冬生的衣領就要動手，卻被哪咤死死拉住。
最後，哪咤自己背起李靖，一步一步朝著祖墳走。
換作從前，這點重量對他不算什麽，可如今他吃不飽，又獻過血，身子虛得像根草，每走一步都晃得厲害。
可他硬是咬著牙，把李靖背到了祖墳，埋在了殷夫人身邊。
返程時，哪咤剛邁出祖墳，腿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碧兒聽說了，趕緊從家裏拿來僅有的一點紅糖，要給哪咤沏水喝。
哪咤不肯接，一旁的狗蛋急了，忍不住勸道：
“別推了，你得趕緊好起來，不然敖丙怎麽辦？”
哪咤的目光轉向敖丙，只見他臉色病懨懨的，眼裏含著淚，那雙往日圓溜溜的眼睛裏，都是藏不住的恐懼。
他沒再拒絕，只是沏紅糖水時，每次都只放一點點，一碗淺得近乎透明的糖水，自己喝一半，剩下的一半，總要推到敖丙面前。
總算熬出頭，那三年饑饉過去了。
屯裏的人少了大半，連懷著身孕的小蘭，也沒能保住肚子裏的孩子和自己。
張奎經不住這打擊，一病不起，整日臥在炕上。
好在女兒張堇棠已然長大，不僅照料著自己，更主動扛起了照顧父親、支撐整個家的擔子。
日子漸漸有了盼頭，人們終於能吃上飽飯，敖丙的病也慢慢好了。
他跟著下地幹活，動作依舊慢，昊天便耐著性子陪在他身邊，跟著他的節奏來。
張奎身子骨弱，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留在家裏。
掙工分的事全落在了張堇棠肩上，而張奎便幫著照看楊戩家和狗蛋家的孩子，也算替孩子們的父母分些擔子。
楊戩家的兒子，還有狗蛋家的兒子，名字都是哪咤給取的。
楊戩的兒子叫楊景越，名字出自“越輟轅，經通谷，陵景山”，藏著開闊意境。
狗蛋本姓郭，他的兒子便叫郭慕川，取自“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又多了些綿長的意韻。
冬生看著老了不少，背更駝了，頭發也更白了，精神頭倒是比從前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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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累得趴在草堆上，隨著車子晃晃悠悠的節奏，眼皮都快耷拉下來，差點睡過去。
之後幾人排隊領了飯，找了處空地隨便蹲下就吃。
許是真累狠了，往日裏對吃食格外挑剔的昊天，連碗裏肥膩的肉都大口咽了下去。
他從前哪受過這份苦，可到了鄉下，哪還容得他挑揀。
有什麽便吃什麽，早沒了從前的講究。
一回到屋，昊天往炕上一躺，臉上立刻露出嫌棄的神色，這土炕實在太硬，硌得人渾身不舒服。
還是他父親疼他這個獨子，沒過多久就派人來了平安屯。
來人明著說是視察合作社工作，實則是悄悄來問昊天缺些什麽。
昊天張口第一件事，就是要一床炕被和四床被子。
他在這土炕上睡了快一個月，身上總被硌得一塊青一塊紫，實在熬不住了。
再說，秋意漸濃，冬天轉眼就到，沒有厚實的被子根本熬不過去，他這也是提前為過冬做打算。
領導回去才三天，東西就送來了，一床蓬松的棉花炕被，四床嶄新的棉被，還附帶兩條換洗的炕單。
鋪好炕被的當晚，敖丙在炕上興奮地從這頭滾到那頭，活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眼裏都是歡喜。
到了睡覺的時候，敖丙緊挨著哪咤趴著睡，從前炕太硬，他趴著總硌得膝蓋疼，如今墊了軟乎乎的炕被，終於能舒舒服服的趴著睡了。
昊天瞧著敖丙蜷在炕上、半邊身子貼緊哪咤的睡姿，忍不住朝哪咤遞了個眼神，開口問道：
“他睡覺一直這樣？”
哪咤輕輕嗯了一聲，指尖還在敖丙後背輕輕摩挲著。
“以前就愛這麽睡，後來土炕太硬，硌得他膝蓋疼，才勉強改成躺著睡，這炕被一鋪軟和了，又變回老樣子了。”
昊天聽了，忍不住低笑出聲。
“撅著個屁股，整個人跟黏在你身上似的，也不嫌累得慌。”
話音剛落，已睡著的敖丙像是在夢裏尋著了什麽，小幅度地蹭了蹭哪咤的脖子，鼻尖還輕輕動了動。
哪咤順勢將人往懷裏又摟緊了些，眼底漾著柔意，笑著回昊天。
“他就這習慣，這麽睡才睡得踏實香甜，換了姿勢反倒容易醒。”
昊天只淡淡笑了笑，沒再多言。
不久後，大饑饉如期而至，曾經和善的村民們，漸漸被逼成了眼露兇光的野獸。
樹皮被剝得精光，草根也挖得見了土，整整三年，山裏連只蹦跶的野兔都尋不見蹤跡。
敖丙挨不住長時間的饑餓，身子先垮了。
一場餓出來的病纏上了他，全身浮腫得厲害，一直都不見好。
哪咤看在眼裏，疼得揪心。
聽說這病是營養跟不上才得的，他夜裏不敢合眼，摸著黑翻遍整座山，只求能打只野物，拿到鎮上換點東西給敖丙補身子。
後來聽說城裏號召獻血能換雞蛋，本就瘦弱的他也瞞著人去了，哪裏顧得上自己的安危，眼裏只有那幾個能救敖丙命的雞蛋。
日子一天天耗著，哪咤的唇色變得慘白，頭發枯得像蓬草，曾經驚艷的臉龐，如今只剩一層病態的蠟黃。
每次換回雞蛋，他都小心揣在懷裏帶回家，煮熟了就藏進炕窩深處。
他怕，怕被餓瘋的人搶了去。
最後，這寥寥幾個雞蛋，全進了敖丙的肚子。
李靖的臉也蠟黃得沒了血色，卻在看見哪咤時擠出笑意。
哪咤剝了個雞蛋遞給他，他卻搖著頭推開，目光落在兒子病弱的模樣上。
“你吃，看你這臉色，比我還虛。”
哪咤沒說話，只是把雞蛋往他手裏塞。
李靖心頭一暖，咬著牙吃了一半，剩下的執意要給哪咤，哪咤也不嫌棄，接過來一口咽了下去。
昊天回了趟城裏，回來時帶了些吃食，要知道，這光景裏，哪兒都難。
他分了些給哪咤、敖丙和李靖，自己只留了一點。
李靖卻不肯碰，非要把東西都留給兩個孩子，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大限，怕是要到了。
他望著哪咤，顫巍巍擡起手，輕輕撫過兒子枯黃的頭發，聲音裏都是愧疚。
“爹對不住你，下輩子，一定好好補償你。”
哪咤垂著頭，一句話也沒說，眼圈卻紅得厲害。
當天夜裏，李靖沒能熬過去。
哪咤找到冬生，想借公社的板車拉父親去下葬，冬生沒答應。
大饑饉也熬垮了冬生，他頭發全白了，腰也彎得直不起來，說出的話卻冷得像冰。
“那怎麽行，拉過死人的車，往後還怎麽拉別的東西？”
這話一出口，昊天瞬間紅了眼，一把揪住冬生的衣領就要動手，卻被哪咤死死拉住。
最後，哪咤自己背起李靖，一步一步朝著祖墳走。
換作從前，這點重量對他不算什麽，可如今他吃不飽，又獻過血，身子虛得像根草，每走一步都晃得厲害。
可他硬是咬著牙，把李靖背到了祖墳，埋在了殷夫人身邊。
返程時，哪咤剛邁出祖墳，腿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碧兒聽說了，趕緊從家裏拿來僅有的一點紅糖，要給哪咤沏水喝。
哪咤不肯接，一旁的狗蛋急了，忍不住勸道：
“別推了，你得趕緊好起來，不然敖丙怎麽辦？”
哪咤的目光轉向敖丙，只見他臉色病懨懨的，眼裏含著淚，那雙往日圓溜溜的眼睛裏，都是藏不住的恐懼。
他沒再拒絕，只是沏紅糖水時，每次都只放一點點，一碗淺得近乎透明的糖水，自己喝一半，剩下的一半，總要推到敖丙面前。
總算熬出頭，那三年饑饉過去了。
屯裏的人少了大半，連懷著身孕的小蘭，也沒能保住肚子裏的孩子和自己。
張奎經不住這打擊，一病不起，整日臥在炕上。
好在女兒張堇棠已然長大，不僅照料著自己，更主動扛起了照顧父親、支撐整個家的擔子。
日子漸漸有了盼頭，人們終於能吃上飽飯，敖丙的病也慢慢好了。
他跟著下地幹活，動作依舊慢，昊天便耐著性子陪在他身邊，跟著他的節奏來。
張奎身子骨弱，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留在家裏。
掙工分的事全落在了張堇棠肩上，而張奎便幫著照看楊戩家和狗蛋家的孩子，也算替孩子們的父母分些擔子。
楊戩家的兒子，還有狗蛋家的兒子，名字都是哪咤給取的。
楊戩的兒子叫楊景越，名字出自“越輟轅，經通谷，陵景山”，藏著開闊意境。
狗蛋本姓郭，他的兒子便叫郭慕川，取自“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又多了些綿長的意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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