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愛是什麽

關燈
第9章 愛是什麽

敖丙站在塘邊的土坡上,眼看著哪咤紮進水裏就沒了蹤影,臉上的笑瞬間僵住,眼睛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

他往前挪了兩步,腳剛碰到冰涼的水,又猛地往後縮,可一想到哪咤還在水裏沒出來,又咬著唇往前挪。

就這麽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回,最後還是心一橫,順著土坡慢慢往水裏走,水沒過腳踝,又漫到小腿,他卻渾然不覺,只睜著哭紅的眼睛,望著水面四處找哪咤的身影。

塘底的泥又軟又滑,敖丙剛站穩沒兩秒,腳下一踉蹌,整個人撲通一聲摔進水裏。

他在水裏胡亂撲騰,胳膊腿揮舞得毫無章法,像只慌了神的旱鴨子,模樣又笨拙又滑稽,周圍的人見狀,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有個半大孩子指著他,故意拔高了聲音喊:

“快看快看,傻子掉水裏啦!”

這話剛好飄進哪咤耳朵裏,他正和人比著憋氣,一聽這話,瞬間沒了勝負心,猛地從水裏探出頭來。

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水裏掙紮,那身衣服,分明是敖丙的。

哪咤楞了楞,心底竟閃過一個念頭,讓這傻子就這麽淹死,或許也不錯。

可下一秒,小時候敖丙攥著糖、傻乎乎沖他笑的模樣突然冒出來,那點陰暗的心思頓時散了。

他沒再多想,手腳並用地游過去,一把抓住敖丙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人從水裏撈出來,拽著往岸邊走。

敖丙嗆了不少水,一上岸就彎著腰咳嗽,胸口此起彼伏,臉憋得通紅。

“你個傻子,不會游泳還往水裏跳!”哪咤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忍不住破口大罵,語氣裏滿是沒壓住的火氣。

敖丙咳得眼眶都紅了,水珠混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擡起頭,聲音斷斷續續的,還帶著哭腔。

“哪咤……剛才不見了……我好害怕……”

聽到這話,哪咤心裏的火氣像被澆了盆冷水,瞬間滅得幹幹凈凈。

他沒再說話,默默穿上自己的衣服,又伸手拉過渾身濕透、還在發顫的敖丙,牽著他往家走。

整個暑假,哪咤還是不怎麽願意和敖丙待在一起,敖丙也識趣,總是遠遠地跟著,要麽站在廊下,要麽蹲在院角,看著哪咤看書、玩耍,從不敢主動靠近。

只是哪咤沒忘母親私下裏的叮囑,他們娘倆,從來都討厭敖家父子,如今,連那個總護著敖廣的李靖,也讓他打心底裏反感。

這份厭惡像根細刺,輕輕紮在他心裏,提醒著他不該對敖丙有半分心軟。

哪咤開學的日子一到,就意味著秋忙也近了,李叔要忙著地裏的活,沒空去城裏接他,他只能等寒假才能再回家。

殷夫人舍不得兒子,卻也沒別的辦法,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她總覺得自己這身子骨越來越弱,跟哪咤相處的日子,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哪咤終究還是回了城,他得好好上學,再過一年就能畢業了。

這時節,秋意早已染透了天地。

風裏添了幾分蕭瑟,把枝頭的葉子吹得幹幹凈凈,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田埂上、山坡間,都被秋姑娘用畫筆塗滿了金黃。

村裏的人都忙著秋收,谷場的打谷聲此起彼伏,可城裏依舊是慢悠悠的模樣,瞧不出半點忙碌。

這天,哪咤陪著外公在院裏下棋,落子的間隙,他忽然擡頭問:

“外公,要是我以後非要回平安屯,您會不會對我失望?”

外公放下棋子,笑著搖了搖頭。

“怎麽會失望?你是個有主意的聰明孩子,外公信你做的選擇,至少對你自己來說,一定是對的。”

聽到這話,哪咤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他心裏早有打算,畢業後就回村裏,守著母親,守著家裏的那片土地。

外公雖沒明說,卻也猜透了他的心思,即便覺得可惜,也依舊選擇尊重他。

沈默了片刻,哪咤又開口,聲音輕了些。

“外公,您說……愛情是什麽?”

外公楞了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臭小子,這是長大了,開始琢磨這些了?”他頓了頓,望著院外的老槐樹,緩緩道,“愛情啊,就像一棵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長成的。它得慢慢紮根,扛過風吹雨打,才能枝繁葉茂。年輕時候的喜歡,像枝頭的花,看著絢爛,卻容易謝;真正成熟的愛,是樹裏的年輪,安安靜靜的,卻一圈圈刻得紮實。”

哪咤聽得有些發怔,似懂非懂。

外公又接著說:

“它不是一成不變的,是慢慢成長的過程,得有耐心,願意付出,一起經歷些事兒,才能養得起來。這樣才能分清,什麽是一時的心動,什麽是能長久的承諾。”

哪咤這才慢慢點頭,眼神亮了些。

“外公,我懂了,以後我要是遇到了,一定好好分辨,不辜負人家。”

外公滿意地點頭,語氣鄭重。

“好!以後真遇到喜歡的人,可一定要帶來給外公瞧瞧。”

哪咤笑著應下,拿起棋子,又和外公在棋盤上廝殺起來,院子裏的笑聲,混著秋風,格外清亮。

日子過得飛快,前幾日天地間還鋪著金黃的秋意,轉眼就被白雪覆了層素白。

冬天一到,放寒假的哪咤,也終於能回家了。

管家李叔來接他那天,哪咤站在驢車旁,對著送出門的外公外婆使勁揮手,直到身影縮成遠處的小點,才戀戀不舍地坐上車。

他裹著厚厚的棉衣棉褲,圍巾繞了兩圈,帽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裏頭那股盼著回家的雀躍,藏都藏不住。

可一進家門,這份雀躍就涼了大半。

他直奔母親的房間,只見殷夫人躺在床上,臉色比上次見時更蒼白,原本烏黑的頭發,竟已添了好些花白,看著讓人心揪。

她心裏的結始終解不開,那點執念像心魔似的,一點點吸走了她的生命力。

家裏另一個情況不好的,便是敖廣。

他已好些天不吃不喝,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只消一口氣沒接上,人就徹底沒了。

哪咤在家的這些日子,李靖依舊忙著照料敖廣,一次也沒來看過殷夫人。

看著母親日漸虛弱的模樣,再想起李靖的不聞不問,哪咤原本平靜的心,又像被投了石子,翻起層層波瀾,壓不住的煩躁和委屈,在心底慢慢漲了起來。

心底那點煩躁與委屈,像受潮的柴火慢慢燜著,不知不覺就燃成了更烈的恨,混著化不開的厭惡,沈沈壓在哪咤心頭。

他不敢再離開母親半步,白日裏守著床邊說話,夜裏就趴在床沿打盹,生怕哪天清晨睜眼,那個滿心滿眼疼他的人,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誰也沒料到,敖廣竟在這天夜裏醒了。

那個昏昏沈沈躺了一年多、連眼睛都沒睜過的人,不知怎的,竟緩緩睜開了眼。

屋裏只點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他沒看別處,只定定看著睡在一旁的敖丙,渾濁的眼裏慢慢滾出兩行淚,順著眼角滑進枕巾裏,悄無聲息的,沒驚動任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