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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靈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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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靈會(四)

大皇子的死便是噩夢的開始。

晏朝萬眾矚目的皇子死了,晏臨被迫坐上了太子之位。

晏臨當日沐禮的時候還很是高興,一個勁地追著同他更衣的侍女問:“本殿下當真是要搬到哲君殿了?”

侍女回道:“是的殿下。”

晏臨嘴角翹起來,哲君殿離父皇居所是最近不過的,要是以前晏臨同父皇可能一年都見不上幾次面,若真是搬過去,那便是一出門能見到的程度!!

他又抓著人問:“是父皇下令叫我沐禮的?”

侍女回道:“是的殿下。”

晏臨難以置信地又抓著對方問了一遍:“你沒有誆本殿下?千真萬確是父皇下的旨?那聖旨上白紙黑字落的是我的名字?”

侍女被他駭住,只得又點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晏臨大喜,他再也克制不住,他也不顧上還在更換衣服,一溜煙就往外面沖出去,他實在是喜難自抑。

“誒!殿下!”侍女們急道。

“不用擔心我馬上回來!”晏臨大喊,他現在迫不及待想同荀畜分享這個好消息,這份喜悅他盼了多少年!自兒時起,他每每就只能看到皇兄被父皇抱在懷裏高高舉起,父皇卻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名是母親翻著典籍一個字一個字查閱的,臨字是臨幸的臨、是來臨的臨……

現如今!他晏臨要做太子了!要做父皇最寵愛的那個孩子了!若是母親泉下有知的話!也一定會是欣喜的!

他撒歡似的剛從屋裏跑出來,迎面就撞上了當今聖上,他的父皇。

晏臨看到聖上先是懼怕,這是他從小就對這人有的情感,隨後接踵而至的是狂喜!父皇是為他而來的!

“父!”晏臨亮著一雙眼睛,只是這“父皇”兩字還沒能完整喚出來,就被眼前這人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晏臨只覺得眼前一片黑,耳邊全都是“嗡嗡”聲,他甚至連臉上驚喜的神色都未來得及褪去,全然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麽會發生。

“殿下!殿下!”身後緊跟著追出來的宮女見到眼前這一幕,慌得連忙跪到地上,大氣也不敢喘。

“你皇兄才死!你便如此高興了?”聖上厲聲訓斥他,又指著他接著說:“好好的沐禮!衣冠都沒有穿戴好就在外面跑!怎麽,你是鄉裏來的野小子,穿衣戴冠還需下人跟在你身後追趕?”

方才晏臨挨了那一巴掌都不覺得有什麽,可聖上這幾句話一說,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坐在地上,眼眶裏都含著淚,半點也不敢將頭擡起來。

可他越是這樣,聖上便越是看他不爽,“沒用的東西,還想在那地上躺到幾時?”

聖上訓完話,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本應該是晏臨最高興的日子,卻在沐禮的時候全程沒有笑意,也沒有將腦袋擡起來,他縮成一團,猶如一具行屍,禮官要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這副死氣沈沈的樣子更入不了聖上的眼了,他覺得自己能生下這麽沒用的兒子是一種時刻提醒他的恥辱,甚至現如今這恥辱還要被拿到明面上,供所有人看著。

你瞧,這晏朝當今的太子、聖上第三個皇子是多麽沒有用的東西!

沐禮才進行到一半都沒有結束,聖上就離席了。

當夜,才成了禮當上太子的晏臨去敲了荀太師的門。

更深夜重,小廝打開門,外頭站著穿著單薄的晏臨,“我要找荀畜。”

小廝不敢怠慢,連忙通報了,可來的人卻是荀彧子。

荀彧子一邊穿衣一邊朝他走過來,問道:“殿下這大半夜的來是做什麽?荀畜已經歇息了,若是想找他玩,明日再來吧。”

晏臨一句話也沒說,當著他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荀彧子也被駭了一跳,“快進來,要哭也擱屋裏哭,你在外頭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麽樣了。”

荀彧子將人帶進屋裏。

晏臨拽著他的衣角,哭訴道:“太師能不能讓我見見阿荀!”

荀彧子看著他,眼神裏近乎有些無情。

晏臨被他這目光看得發怵,連抽噎聲都止住了,也就不敢再多求他些什麽,“太師……”

荀彧子笑了一下,跟往常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三殿下……啊不,現在應該要叫你太子殿下了。”

他說著將晏臨的腦袋朝一旁撥了撥,示意他朝那邊看過去,只見那高高的木架上擺放著一排通體漂亮的陶瓷瓶。

荀彧子湊近了他問:“殿下,你知道那裏面是什麽麽?”

晏臨搖了搖腦袋。

荀彧子低聲笑了起來,“殿下,你還記得你皇兄死的時候的模樣麽?那源源不斷從他身上流出來的銀白色膿,那瓶子裏裝的正是那些東西……”

晏臨聽罷打了個冷顫,渾身汗毛都倒豎起來。

“殿下啊殿下,你這是在哭什麽?又是在委屈什麽呢?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歡你的皇兄了麽?你嫉妒他天資聰明、嫉妒他擁有你父皇的愛。”

荀彧子蹲下來跟他平視,意味深長道:“你現如今是還在嫉妒一個死人麽?只要你還活著,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若是嫌自己笨,那就更努力去學,若是想討得你父皇歡心,那就去順應他的喜好。”

晏臨猶如醍醐灌頂,眼淚在他臉上風幹只剩下淚痕了。

荀彧子朝他伸出手,“太子殿下,從今往後,你便只用聽我的,其他旁的事情,你都不用再擔心了。”

晏臨仿佛被他蠱惑了,他將手搭上去,眼底再次顫動著點點星火,是啊,人死不能覆生,自己還活著,就已經遠遠贏過了皇兄。

晏臨看著眼前這眼底幽深的人,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課堂上見他,這人那時候還遠不如現在穩重,見著自己滿臉都是訕笑和奉承,最開始會拿不上課來討好自己,後面又會拿阿荀來討好自己,晏臨起先是不把荀彧子當回事的,只是後面發現這人確實懂一些鬼怪奇異之術,也便給他幾分薄面了

可現如今在這大雨滂沱的夜色裏,他伸手觸到荀彧子手掌的那一刻,卻只覺得無比的安心,這人說以後聽他的便可以了。

這份長輩的舐犢之情、照料之情,是他從來沒有在別人那裏體會過的,他雖然貴為皇子,可自幼喪母,父親又不聞不問的,他便是在這深宮中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長大的,他顫著手,將自己托付到了荀彧子手中,“太師……日後……就仰仗你了……”

荀彧子接過他的手貼到了自己的額前,“懇請殿下放心,臣自會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昏暗的天空驟然劃過一道閃電,那閃電的光亮映襯在兩人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肅殺。

那日之後晏臨當真像是變了一個人,他開始刻苦讀書、勤習兵法,一夜之間像是長大了不少,開始有模有樣地像個大人了。

他也不再黏著荀畜天天吵著要出去玩,他憋著一口氣,實在是想要證明自己,但這證明的過程是極其痛苦的,特別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感知到,他確實是笨,不怪他父親不喜歡他。

同樣的知識,荀畜陪讀旁聽,一遍就學會了融會貫通,而他必須要荀彧子反覆教上好幾遍,還要一一同他列舉……

原本有荀畜同他一起上學,他應當是很開心快樂的,畢竟這是他要求的,可這份開心很快就變質了。

那日荀彧子問他,“何為大道。”

晏臨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回道:“正確的道路。”

荀畜在一旁漫不經心地開口,“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是謂大道。”①

那輕飄飄的語氣就跟以前每一次提示晏臨一樣沒什麽不同,可此時變化的卻是晏臨的心境,這篇文章是他同荀畜一起學的,時刻多日,他半點想不起來,可荀畜卻張口就來一字不錯……

他咬咬牙,心底有些說不出來的難受。

就在這時,他聽到荀彧子說道:“小畜生,你就是個旁聽的,少在這裏插嘴!”

荀彧子說著還拿戒尺點了點荀畜,狀似威脅。

晏臨看到這一幕突然有些釋然了,他竟然古怪地從“小畜生”三個字裏獲得了微妙的“平衡感”。

你瞧吧,就算荀畜書背得再好又有什麽用?他還是討不到荀太師的歡心,甚至同自己比起來,荀太師對自己還比對他好點,無論再怎麽樣,他也不過是個被喚作“小畜生”的可憐蟲。

晏臨想到這,主動地牽起荀畜的手,溫良無害地沖他笑了笑,“太師,沒關系的,日後等我坐上了皇位,阿荀於我,就如管仲於齊桓公,日後便是要靠他輔佐我的。”

他晃了晃荀畜的手,“阿荀,你答不答應我?”

荀畜楞楞地轉頭朝荀彧子看過去。

荀彧子微微擡眉,是一個認可的示意。

荀畜便點了點頭。

荀彧子道:“太子殿下放心,我和荀畜都會幫你實現願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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