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膏藥猴(一)

關燈
膏藥猴(一)

陰暗潮濕裏,粘稠狀的黑霧在地上癱成一團,仿佛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一只手伸過去將他死死地握在手上,那人低聲道:“我是不叫你好好聽我的話麽?你竟然唆使那小子去取神仙骨?你三百年前不聽我的話落了個什麽下場,三百年後又要重蹈覆轍麽?”

粘稠狀的黑霧在他手上哀嚎蠕動,“太師!我錯了太師了!我只是不想要他恢覆記憶……太師,若是他恢覆了記憶,我……”

被喚作太師的人嗤笑一聲,“若是他恢覆記憶,便會再次記恨上你?晏臨啊,你眼光是不是未免太短淺了,你若是成了傀,這普天之下,還有你所求不得的事情麽?你不比那只廢物傀,你可是我一手教大的。”

那只手松了些勁,變成了憐愛的撫摸,“到時候這世間所有事情,都是你我說了算。”

“太師!我都聽你的!!”

“如此,便試試我替你做的新的身體吧。”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的時候,文曲星就在門口等甘衡了。

文曲星現如今瘦了很多,一只腳因為常年被鎖著,已經不會正常走路了,他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身形單薄地站在晨霧裏,跛著腳朝甘衡走過來。

“甘衡。”文曲星朝他笑了笑。

甘衡看著他背著的行囊,問他:“要走?”

文曲星點點頭。

甘衡:“去哪?”

文曲星:“回南堤,想回家……”

他說著垂下眼,把背上的行囊往上拉了拉。

甘衡喉間一時哽咽,輕聲道:“文叔他……”

文曲星點點頭,打斷道:“我都已經知道了,我回去就是想跟我爹多守幾年孝……”

他擡起眼,笑出了兩個梨渦,“甘衡,等我回南堤了,養魚也好、種些什麽也罷,定不會叫它們荒廢了,你日後若是得了空,也可以回來看看,以前幼時你們老是笑話我什麽事都做不成……”文曲星說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只要勤快肯幹,這些應當也還是能行的。”

甘衡也笑了起來,“那行,你回去路上小心,若是有什麽事就同我寫信,我應當會在奉先還留一段時間的。”

“嗯!”文曲星點點頭,笑出一排牙齒。

甘衡在晨霧裏目送文曲星一瘸一拐地離開,這人明明背脊瘦弱,卻突然讓甘衡覺得文曲星肩上已經挑起了擔子,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這個幼年時常常屁顛屁顛跟在甘衡身後的小尾巴,現在倒是比甘衡還要成熟一點。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可甘衡還是茫然的。

甘衡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憂愁什麽,他轉身就看到苛醜站在身後正看著自己。

苛醜不爽道:“你又跟人商量好要回南堤喝喜酒了?”

“噗。”甘衡的那些心思瞬間就被他打破了,“你瞎說什麽呢?哪來的那麽多喜酒喝?”

苛醜伸手來拉他:“走,陪我再睡會。”

甘衡想說他一個鬼哪裏來的那麽多覺要睡,可看到他還睡眼朦朧的樣子,又心軟了。

甘衡伸手過去,拉著他的手晃了晃,“嗯。”

他突然就覺得,管他日後要做什麽呢,哪怕是同苛醜在岐山上教化惡鬼也挺不錯的,學學韓寧做商人精明的那一套,就在岐山腳下隨便開一家店,壓榨那些惡鬼替他打工,一分工資不給,但管吃管住管供奉,有鬼要鬧就要苛醜去鎮壓!簡直是發家致富的好法子啊!

甘衡想著想著就笑出了聲。

苛醜疑惑地偏頭看向他,“笑什麽呢?”

甘衡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一樣,這事可不興說出來,他也就是做做夢,要真讓苛醜知道了,估計這事就正兒八經落實下去了。

苛醜見他不同自己老實交代,他伸手就捧著甘衡的下頜,俯身吻了上去。

甘衡伸手攬住苛醜的脖子,兩人唇舌相連,剩下的兩只手也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苛醜親著親著也笑出了聲,那笑聲裏的氣就這樣噴到了甘衡的嘴裏,氣得甘衡拿腳踹他,嫌這鬼親嘴都不走心。

苛醜挨了踢,便老老實實再次封死了甘衡的唇舌,他想真好,甘衡再也不會推開他了。

…………

短短一段時間內,祁朝就死了兩任首輔,特別是後一任死狀慘烈,整個後背都已經完全爛透了,奉先城內所有人都有些諱莫如深,就連最開始囔囔著要做首輔的王賀也熄了聲音,甚至還告病了好幾天都沒有上朝,只給祁儼帶信說是齊述陰魂不散地纏著他在。

當然這事也考究不出個真假了。

這首輔的位置便空了下來,人人想坐又不敢坐,擔子一下子就壓在祁儼的身上。

這幾日祁儼日日勞累,不出意外的身體熬不住了,當天夜裏便發起高燒。

甘衡是連夜受召入宮的,苛醜不放心他,入了玉佩裏說同他一起入宮。

這一路上去宮裏,甘衡也暗怪自己,應當早日勸聖上治好那瘤子的,也不至於到現在被拖病了。

等到了承乾殿,那小太監連忙領著甘衡進去了。

床上的祁儼人還燒著,卻在甘衡過來的一時間就睜開了眼。

甘衡原本還想同他說兩句玩笑話調解一下心情,卻發現這小皇帝的眼神冷得厲害。

祁儼燒得喉嚨都是啞的,他問:“齊述到底是怎麽死的?”

甘衡一楞,一時間還沒有琢磨出祁儼這話裏的意思。

祁儼掙紮著坐起來,燒紅了的眼睛看著他:“太後最近這段時間對朕咄咄相逼,大肆在朝中扶持自己的勢力,那韓寧不知道花錢幫他籠絡了多少朝中大臣!恰巧在此時!齊述死了!還偏偏是同你一起!”

甘衡一噎,明白過來,這小皇帝忌憚心重,這是懷疑自己了。

祁儼嘲諷道:“齊述那般死狀,對於你們這些懂得詭異奇異之術的人來說,不過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對吧?”

甘衡皺了皺眉,“聖上,我確實是通過韓寧入宮的,但我既不是太後那邊的人,也不是韓寧那邊的人,我一開始是被荀樾叫著入宮替你來治病的,只是為了不將木越殿牽扯進去,這才搭了韓寧的關系。”

祁儼聽到這話有一瞬間的怔楞,到是沒想到這中間還有荀樾這層關系。

甘衡提著箱子站在他床邊,無奈地嘆了口氣,“聖上,我知道你對我還是放心不下,這病我暫時就先不幫你醫治了,等你做好決定了,我再來。”

祁儼抿著唇,拉住了甘衡的衣角,“朕……決定好了……朕想將背上這個摘了。”

甘衡又坐回去,眼裏隱隱有幾分笑意,“哎,聖上早這樣決定不就好了。”

他說著打開箱子,“一般這種背上的瘤子,我們一般都是用了麻藥之後直接切除的,期間我會做好止血措施,但不可避免的會有一點疼,聖上你就稍微忍忍。”

甘衡亮出了自己鋒利的手術刀,在夜色裏仍舊冒著寒光。

祁儼有些發怵,他一下子就松開了甘衡的衣角,“這一刀切下去,不會死人麽?”

甘衡“嗳”了一聲,“聖上,你應當相信我的醫術。”

他這話說完,又覺得實在是面子兜不住,他上哪來的醫術,這皇宮裏隨便一個禦醫醫術都比他高明。

祁儼垂著眼,不吭聲。

甘衡就作勢要去解開他衣服扣子,“哎呀,聖上不要怕,疼也就這一刀的事,一會我會輕輕的,縫合的時候聖上是想要什麽形狀的縫合線呢?縫個王字怎麽樣?符合你的身份啊。”

這不著調的話聽得祁儼眉頭直跳,他一把握住甘衡的手,也聽出了他調侃,“你到底想幹嘛?”

甘衡也收斂了幾分調笑的意思,“聖上,你若是不同我說實話,那我是想幹嘛就幹嘛了。”

祁儼看著他,兩人在夜色裏對視,兩人都犟得狠。

最終還是祁儼敗下陣來,他妥協道:“如此……朕便同你說清楚吧……”

夜色朦朧裏,甘衡看到小皇帝解開了衣服,層層衣物脫下來,露出了那背後高聳的……

甘衡緩緩地瞪大了眼睛,錯愕了半響。

祁儼背後那一坨壓根就不是瘤子!!

那趴伏在他背後的是一只毛發稀疏的猴子!!像猴子又像人。

那猴子正趴在祁儼的背上,閃著幽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甘衡,那眼底滿是野獸的戒備。

甘衡楞楞地喚了一聲:“聖上?”

甘衡不明白,這小皇帝好端端的,怎麽就把一只猴子背在自己背上,還一背就是這麽多年!!

祁儼:“很意外吧。”

他說著還伸手摸了摸那身後的猴子,小猴子雖然長得嚇人,但是乖順地伸著腦袋任憑祁儼撫摸。

“他不是什麽普通的猴子,他……就是那個我同你提到過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甘衡駭然瞪大了眼睛:“這是……”

祁儼:“他從出生起就生了怪病,你知道膏藥猴麽?”

甘衡當然是知道的,膏藥猴是一種寄生猴,從出生起寄生的目標就只有一個,那便是活物,貓狗、雞鴨甚至包括人,一旦被膏藥猴黏上,它就會緊緊地貼上去,無論對方做什麽,小猴都不會放開,甩都甩不掉,要是強行分開,膏藥猴還會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祁儼:“而我的弟弟,不幸的便是患了膏藥猴這種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