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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藥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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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藥猴(二)

甘衡怎麽也沒想到,那聖上背後的瘤子竟當真是個活物!

祁儼垂下眼,“朕同他……也算是兄弟情分盡了。”

祁儼微微側頭,那背上的小猴子親昵地蹭過去,緊緊地貼著他。

他神色有些不忍道:“朕在這宮中這麽多年,都是他在陪著朕……”

祁儼說著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雖然人人都說朕的弟弟是個怪物,說朕背後生的瘤子可怕,可這麽多年裏,在壓抑到喘不上氣的深宮中,是有他陪著,朕才能堅持下來的。”

甘衡不忍心戳破他,但還是如實道:“聖上,膏藥猴應當是沒有你想的那麽多感情的,他只是為了活下去,需緊緊貼著活物寄生,膏藥猴這東西,原本最多也就幾年的壽命,你現如今這般養著他,已經是早就超出了。”

祁儼點點頭,“朕知道,可……朕當真聽到過,他喚朕‘哥’……他在朕的背後陪了朕整整十二年,朕從未跟人提起過,唯獨你甘衡。”

甘衡問他:“聖上做好決定了麽?我這有一根幽冥針可以超度所有生靈,聖上你若是做好決定了,我便將這膏藥猴超度了,讓你同他都能解脫。”

祁儼偏頭好好瞧著自己背上這小猴子,它趴在祁儼背後,不哭不鬧,一雙大眼睛轉得厲害,看起來仿佛人畜無害的,可是祁儼知道,一旦這小猴子脫離了活物整個人都會癲狂得可怕,他在幼年的時候有幸見識過。

他背了這只猴子十二年,其實背的不止是他命運悲慘的弟弟,更是背的自己的軟弱,他幼年時不敢一個人面對的一切,但是現在祁儼想,人總歸是要長大的,他不可能背一輩子,他現如今當了權就要將祁朝好好的撐下去。

“朕……已經思慮清楚了,你動手吧。”

甘衡點點頭,從藥箱裏取出了幽冥針,那針細長一根在夜色竟是散發著瑩色的光芒。

祁儼再次伸手撫摸了背上的膏藥猴,輕聲道:“我五歲那年弟弟才出生……”

甘衡看了他一眼,在四周畫陣沒有打斷小皇帝的話。

“他當時渾身都是毛發,被人扔到地上‘吱呀’亂叫,任誰見了都覺得可怖,所有人都不敢接手去抱他,因為他一旦沾上人手就甩不掉了,實在是可怕。”

甘衡掏出符紙開始寫往生咒。

“秦善林當時最先提議,要將他扔了,說是趁這怪物還沒有被其他人發現之前扔掉,對外就謊稱皇子夭折了,怪物少有,但是死嬰遍地都是,朕當時就見他們將弟弟死死地纏進包裹裏,扔到了護城河裏,甚至因為他的怪異,都沒有人想出手殺了他,都覺得晦氣。”

甘衡順著他的話問道:“你將他撿回來了?”

祁儼點點頭,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或許覺得朕有病吧,可我那時候只覺得我倆同病相憐,這世上誰人都不要我們,我便將他撿了回來,我要他,這世上還有我要他。”

甘衡設身處地想,若是甘飛如此,他想必也是舍不得的。

“聖上,你躺下去吧,這針紮下去應當不疼的,聖上的弟弟這一世沒有投好胎,等下一世,定當會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

祁儼照甘衡的話躺下去,側身將背朝向甘衡,“但願。”

甘衡施針,將幽冥針猛地紮進了膏藥猴的身體裏,那小猴子叫喚了一聲,隨後又歸於平靜了。

側躺著的祁儼突然道:“甘衡,我替他取了兩個名字,你幫我看看哪個字更好,一個是修字,進德修業的修;還有一個是儀字,鴻漸之儀的儀。”

甘衡還沒來得及回他,祁儼又自顧自道:“那便還是選儀字吧,他這一世若能順順遂遂做我弟弟,於其他之上也便對他無所求了。”

甘衡施法,整個陣都啟動了,那小猴子開始不安地叫喊,伸著脖子胡亂掙紮。

有幽冥針在,這超度一事很簡單,只要等陣法完成,超度也便結束了。

可突然,祁儼猛地感覺到一陣刺痛,他蜷縮起身子,整個人身上都開始冒起冷汗。

只見那膏藥猴被針紮穿的地方就如同被刺破的囊袋一樣,鮮血往外噴湧,緊跟著祁儼七竅裏也開始冒血了。

甘衡大驚,“聖上!你沒事吧!”他一時情急,想都沒想就將幽冥針拔了下來!

可卻仍舊是於事無補,洶湧外洩的鮮血怎麽都止不住。

甘衡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膏藥猴這麽多年全然是依附在祁儼身上生長的,這種寄生猴,他的血肉早已同祁儼身上的血肉相通了!!

祁儼詫異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血漬,他一怔,翻身瞧見已經被血浸濕了半邊的床褥,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惡狠狠地拽著甘衡的衣領質問:“甘衡!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甘衡面色蒼白,整個人也跟失了魂一樣,他喃喃道:“我怎麽竟沒想到這一點……”

說是祁儼背著膏藥猴,可那背不是單純字面上的背,本質上還是寄生,全然獲取的是祁儼身上的營養和血肉,經脈裏流淌的是同一處血,也就是說超度膏藥猴與超度祁儼無異……

祁儼鼻子裏的血越流越多了,甚至眼睛裏都彌漫起了血色,他難以相信地質問:“甘衡!你先前說的那些都是誆朕的?你也想要朕死?”

“我沒有!!”甘衡大聲反駁他,可眼下這境況,他來不及多同祁儼解釋什麽,他拿出藥箱裏的止血藥粉盡數撒在了祁儼身上。

可絲毫沒有效果。

這時苛醜從玉佩裏鉆了出來,甘衡就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他猛地抓住苛醜,“快去!去木越殿把荀樾找過來!就說聖上有危險!”

“嗯。”苛醜應聲,就欲化作黑霧往外飄去。

卻聽到門外一個女聲:“來都來了,這是要去哪呢?”

門外走進來的,正是溫太後!緊跟著一起進來的還有韓寧!

甘衡看到韓寧一楞,突然意識到這幽冥針是韓寧給他的!!若是荀樾當真有東西要給他,何苦要拖韓寧帶?早在他進宮之前就應當交給他了!!

他此時才醒悟過來,他是正中了韓寧的套了!

苛醜看到這兩人有幾分遲疑,他有些擔心甘衡,不太想走了。

甘衡喊了一聲:“苛醜!別管我!快去找荀樾!”

苛醜這才化作黑霧飛了出去。

甘衡眼見著苛醜離開了,這才松了口氣。

只是他這口氣未免松得太早了,兩團黑霧從屋外交纏著打回來,雙雙落地化成了人形。

一個是苛醜,另一個卻是甘衡見都沒有見過的惡鬼!

那黑霧同苛醜化作的有幾分相似,卻比苛醜的看起來更粘稠惡心一些,化作人形之後,是個面色蒼白的青年,那青年生得寡淡沒有什麽特色,唯獨顯眼的是下巴處一道疤痕。

那青年惡鬼見到甘衡明顯激動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瞧著甘衡喚道:“阿荀!”

甘衡皺眉後退半步,不知道這鬼什麽毛病,沖著他亂喊什麽。

那惡鬼還欲上前,苛醜跨步一下子攔在了兩人中間。

對方厭惡地皺了一下眉:“什麽東西,也敢如此不分主次?”

苛醜拳頭硬了。

甘衡連忙拉了他一把,“苛醜,你不必管他,先去找荀樾要緊。”

“好。”苛醜應聲就欲再次離開。

可那惡鬼卻不是這樣簡單就能對付的,他也化作粘稠的黑霧同苛醜交纏在一起,就跟個狗皮膏藥一樣,黏著苛醜不放他走!

這邊糾纏著,那頭祁儼渾身是血的從床上爬了下來,他笑了兩聲,“這麽多年了,母後還盼著兒臣死呢?”

溫太後懷中抱著貓,神色有些冷漠,“儼兒,哀家是誠心想替你治病啊,可哀家這費盡心思請來的人,也沒能治好你,也不是哀家願意見到的。”

祁儼冷笑,“母後,你可知道我那背後的瘤子到底是什麽?”

溫太後神色一肅,心底隱隱有幾分不安。

祁儼步子不穩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捏著那小猴子的臉死死地懟到了溫太後面前。

“母後!你好好看看!朕背上這個!你可覺得眼熟?!”

第一眼溫太後還沒看清,只隱隱覺察出祁儼背上的瘤子當真是個活物,看來韓寧說的是真的,第二眼,待看清那張生了毛的臉之後,溫太後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猶如墜入噩夢!

那張瘦小生毛同猴子一樣眼睛微微凸出來的一張臉!!她這輩子就是到死都不會忘記!!

“啊啊啊啊啊!!拿開!快給哀家拿開!!”溫太後失聲尖叫,懷中的貓被驚得也嚎叫了一聲,從她懷裏蹦了出來。

那貓慌不擇路,竟是蹦到了膏藥猴身上,只見那流血虛弱的寄生猴為了活下去,伸出爪子一把就抓住了貓,張開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地咬在了貓身上。

貓慘叫一聲,下一秒便斷了氣!

“啊啊啊啊!”溫太後崩潰地跌坐在地上,早就沒了先前的從容,她恐懼大喊:“怪物!!你竟是還養著這小怪物!!”

祁儼流了許多血,整個人也撐不住地跌到地上,甘衡想上前去扶他一把,卻被他狠狠地推開了,他看著地上被膏藥猴咬死的貓,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溫太後,輕聲問她:“母後,你在怕他什麽?他可是從你身體裏生出來的!難道說你的親骨肉還不如一只貓?至少這貓你是日日都抱在懷中的!”

溫太後喘了兩口氣,眼底含著恨意,“你以為是哀家想生的麽!在這後宮人人都想往上爬!!哀家又做錯了什麽,憑什麽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卻是這麽一個怪物!!”

祁儼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整個人都趴伏在了地上。

“聖上!!”甘衡心急如焚,此刻只恨不得再有根焰靈,好叫荀樾立刻便知道此地發生了什麽。

溫太後用惡毒地眼神看著祁儼和身上的那只怪物,“那怪物哪一點比得上哀家那只貓了?怪物就是怪物,竟活生生把貓咬死了!!你們兩個怪物!!”

祁儼背上的膏藥猴似乎被這話語中的什麽詞觸動了,它腦袋僵硬地轉動,直直地朝向溫太後的方向,一雙凸出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溫太後害怕地喉間滾動,坐在地上往後退了。

下一瞬!那膏藥猴竟是直接從祁儼身上彈起來,直接飛撲到了溫太後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溫太後駭然失色,整個人如同癲狂般同膏藥猴撕扯起來,可是這種寄生猴又怎麽是單靠她這樣能扯下來的呢?

這寄生猴是看祁儼生命體征已經微弱了,在找尋別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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