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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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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五)

齊府這幾日大門緊閉,誰也不知道那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齊府的下人都換了一批,那往常拖潲水的板車倒是來得更勤,往常是一天一趟,現在一天恨不得來好幾趟。

外頭人看見他,都笑著打趣問那拉潲水的老頭,“怎麽?那齊府最近是不是要辦什麽喜事呢?這麽多的潲水。”

老頭是個啞巴,說不出來話,就只是點頭討好地沖他們笑笑。

等那板車拖到僻靜無人的地方,一陣風將那遮蓋的白布掀起,潲水桶之下,竟是躺著個渾身死白的人,正是那臉上生了痦子的小廝!

老頭一慌,連忙將白布重新遮好,又拉著板車晃晃蕩蕩的趕路了。

潲水臭掩蓋著屍臭味,沒人能覺出異樣。

王賀和高方還在等著那小廝的信呢,卻不想小廝沒等來,等來的卻是朝堂之上,齊述參了他一本,說他勾結鄉紳,大肆收購田地,只是買田還沒什麽,可那折子話裏話外的意思便是說他那田買來“另做他用”,那大的地方,什麽都不種,又是處在鄉下,倘若是招兵買馬就地練兵,打到皇城底下怕是都沒有人發覺的。

這話就說大了。

氣得祁儼當場就扔了折子,下了令嚴查勾結一事。

王賀當時氣得臉都綠了,閉著眼就撅了過去。

齊述站在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有同僚勸他,沒必要同王賀過不去,畢竟這朝堂之上還是有很多王賀的人的。

齊述撫了撫裙擺,神色冷淡:“是他王賀先盯上了不該盯的人,我若是放過他,他必然不會放過我。”

齊述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冷冷地沖他一笑,“他王賀就算朝堂上有人又如何,來一個我治一個,來一雙我治一雙。”

對方微微一楞,看著齊述眼神裏的狠絕,有一瞬間的心顫,他意識到這年輕首輔,原先不過只是佯裝的溫和良善罷了,早些時候的示弱,不過是羽翼未豐,現如今倒是有幾分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意味了。

這人恐怕比秦善林還有狠。

待齊述離開之後,有人失聲喃喃:“這狗終究是瘋了,現在真是逮誰咬誰……”

所有人都覺得現在的齊述風光無限,他雖說原先也在奉先城提得上名但遠沒有現在風頭盛,現如今可是祁朝的首輔!是他小皇帝下旨都要多問一句的人!

可除了最開始幾日齊述臉上帶著春風得意的笑外,後面整個人都是陰沈的,整個齊府也被籠罩在這陰沈的氛圍之下,大氣都不敢出。

沒有人知道好端端的,到底又出了什麽事。

齊述整日整日地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就連別苑也不去了,他日日叩拜那被他供奉著的佛龕,那裏頭是他養的鬼。

他自從來了奉先之後就再也沒拜過,只是花重金替他打造了一個佛龕。

齊述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現在又會再次拜了起來。

那佛龕裏頭滲出黑色的粘稠狀的東西,一灘一灘地順著滴到地上,那東西先是笑了一下,而後問道:“不是說不再拜我了麽?”

齊述蒼白著一張臉,他冷冷地盯著那一灘東西,“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我會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那黑色的一灘蠕動著笑了起來,“怎麽?現如今後悔了?我當日同你出主意時,可是再三問過你的,我說這法子傷天和、傷地和也傷人和,難道不是你執意要用的?”

齊述抿著嘴,死死地瞪著他。

那一灘總算是從佛龕裏流完了,在地上凝聚起成黑色的一團。

“說吧,都到了再次來求我的地步了,我倒想看看你現如今是個什麽狀況。”

齊述僵硬了一下,還是伸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裳,他胸前的皮肉還是完好無損的,只見他轉過背去,那背後爛肉橫生、瘡可見骨!更詭異的是,那肉腐爛得成片成片的脫落!

黑色的一灘都被眼睛這景象嚇了一跳,“這天瘡怎麽竟是潰爛到了如此地步?”

齊述咬牙,“你先前同我說過,你說這天瘡克制得好,不會再爛下去的!”

“是啊,治療得好,確實是不會再爛下去了,可你壓根就沒有管他不是麽?現如今爛成這樣便知道急了?”

這話齊述沒法反駁,他垂著眼冷冷道:“現在還有什麽法子?”

黑色的一灘繞著他踟躕半響,“也倒是有個法子。”

齊述有些急切地問道:“什麽?”

“你染上天瘡是因為捕了引路魚,將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帶了進來,現在你只有再還回去,方才可保自己一命啊。”

這話給齊述聽糊塗了,他皺著眉,“怎麽還回去?”

黑色的一灘笑了一下,“這世界之上原本還有一個世界,姑且稱作寰禹,寰禹之上原本只有三類物種,仙、傀、魚,他們互成循環,維持世界的運轉,與我們本來就是有壁的,彼此無法融入,可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循環有一天突然被打破了,人渴望成仙,凡間鬼怪縱行,就連引路魚都順著流入了人間。”

這些東西還是齊述頭一回聽說。

“仙成魚、傀吃魚、仙殺傀,很簡單的循環,你殺了一條引路魚,便是要拿仙去換的。”

齊述深深地皺著眉,“仙?”

他見都沒有見過傳說中的仙,該如何拿仙去換?

黑色的一灘就哼笑起來,“我到是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你南堤幼時的那個玩伴。”

齊述微微一楞,瞬間會過意來,“你是說甘衡?”

“正是,他身上便有一根神仙骨,只要你把那骨取來,我便能將它化作引路魚。”

齊述一聽眼睛都亮了,“我該如何取骨?”

“逼他拔出神仙骨。然後……”黑色的一灘裏漸漸浮現出一根鎖鏈,“這鏈子將神仙骨鎖住,你便能輕而易舉地將神仙骨帶過來了。”

齊述伸出手,那黑色的鐵鏈順著纏繞上去,下一秒消失不見了。

“如此我便能活下去了麽?”

黑色一灘笑了笑,重覆道:“如此你便能活下去了,但是切記,只可取骨,不可傷人。”

…………

甘衡傷好了一些後,便開始琢磨著要給祁儼看病的事,只是這小皇帝才當權,實在是脫不開身,這事就被一擱再擱了,反倒是齊述上門來了,說要邀他去替岑蕊看病。

甘衡二話不說,提著藥箱子就要同齊述走。

可那箱子卻被苛醜一把拎了過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齊述問:“之前見到沒有多問,這位是?”

苛醜硬邦邦道:“苛醜。”

甘衡尷尬地笑了笑,“嗯,苛醜。”

齊述看著甘衡揣著明白裝糊塗,又問:“什麽人?”

甘衡心虛地摸了摸鼻頭,“嗯……”然後當著齊述的面牽起了苛醜的手。

苛醜渾身一緊,胸都不由地挺起來了些,那神色裏全然都是佯裝的沈穩,就好似想告訴別人,他挺靠譜的。

齊述微微訝異,眼神中還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艷羨,他輕聲道:“原來如此,我第一次倒是沒看出來。”

甘衡紅著臉,腦袋越垂越低,“我也是生了這次病才想明白很多事情,生老病死,我們不能掌控,那至少在有限時間裏的人和事是我們能掌控的。”

他說著還晃了晃牽著苛醜的手,“就是覺得旁的一些都沒有什麽好在意的。”

齊述被他這話說得楞了楞,而後垂下眼,深有同感地附和:“是啊……在生老病死前,這些都算不了什麽……”

甘衡見他一副很低落的樣子,連忙安撫道:“你放心,岑蕊的病會治好的,你現如今有了那麽好的前程,等岑蕊的病好了,日後定會更好的。”

齊述勉力地翹了翹嘴角,“希望借你吉言。”

在去齊府的路上,甘衡還一直在問關於岑蕊的病的事。

齊述也回答得很細致,“先只是不能說話,四肢慢慢僵硬不能動,然後整個人越來越胖,渾身上下都變成了銀白色,還不停地流銀白色的油脂。”

甘衡想了半天也沒在哪本書上見到這樣的病癥。

一旁的苛醜突然開口說話了,“這犯病的情狀,我倒是聽著耳熟。”

齊述身體一僵,猛地朝苛醜看過去。

甘衡有些驚訝,“苛醜?你聽說過這種病癥?”

苛醜笑了笑,伸手替甘衡將頭發撥過去,“你還記得我在南堤鄉同你提到的引路魚麽?”

甘衡點點頭,“有些印象。”

齊述一聽到這話,整個人眼神微變,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世上除了他,竟還有別的人知道引路魚的事!

苛醜:“我當時就同你說過,那銀魚對世間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可惜有口不能言、捂手也不能寫,所知所識都只能爛在肚子裏,你當時還問我,若是這魚被人吃了呢?那麽吃它的人,是不是也會萬事都知曉呢?”

甘衡想起來,“你說若是人吃了,那便會是這世間最痛苦的死法……”

苛醜微微頷首,“是的,方才說的這些病狀,就是吃了引路魚才會有的情形。”

甘衡轉頭看向齊述,連忙問道:“岑蕊有沒有吃過那引路魚?就是銀色的、漂亮得有些古怪的魚,特別好看的一條!”

齊述立馬收斂了臉上的神色,他搖搖頭滿臉迷茫道:“不知道……這什麽魚的,我都沒有聽說過。”

那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地握緊了,手心裏全是汗。

苛醜捏著下巴繼續道:“那病癥確實像,但是引路魚沒有那麽好被捕到的,我從來沒有聽說有人捕到過引路魚,更別說是吃下去了。”

齊述笑了笑,“興許只是病癥像了些,等到了齊府看過之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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