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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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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六)

等到了齊府。

齊述:“岑蕊現如今生著這病,恐怕不太想見生人。”

甘衡會意,他沖苛醜道:“苛醜,你就留在這吧,我跟齊述去別苑就好。”

苛醜點點頭,什麽話都沒說就將箱子遞了過去。

甘衡站在那,看到苛醜如此乖巧,沒忍住挑眉,他發現最近這段時間苛醜還真是聽話得很,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實在是讓人心軟。

他沒忍住撓了撓苛醜的下巴,“好好在這等我。”

苛醜甚至還微微矮下身子任他揉搓,輕輕應了一聲。

在去別苑的路上,甘衡只覺得這地方越走越偏僻,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全是花草樹木。

齊述同他解釋道:“早些時候剛來奉先城那會,他怎麽都適應不了,湖不好造,就多種了些花草。”

甘衡點頭表示理解。

齊述突然道:“甘衡,其實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

甘衡微微一楞,他不解地朝齊述望過去,“齊大人,你就別說笑了,你能羨慕我什麽啊!”

“以前在南堤的時候,就羨慕你,同樣是沒人管的小孩,你卻同我不一樣,你帶著阿星偷雞摸狗爬樹下河,好像什麽都能做,甚至說今天能吃上飯就吃,今天吃不上飯就餓著,岑夫子打你兩鞭子還是三鞭子你都不在乎。”

甘衡摸著鼻頭訕訕道:“別說了別說了,那都是多小時候的事了。”

齊述卻接著繼續說下去:“還有現在,你有喜歡的人就那樣大膽地同他走到一起,什麽都不在乎,就隨著自己的心意。”

“這點倒是簡單,當年你同岑蕊在一起,不也是因為喜歡麽?”

齊述自嘲地笑了笑,輕聲問道:“是麽?”

甘衡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怎麽就提到這些事了,“好了,你怎麽還多愁善感起來了。”

他遠遠地看了別苑裏的屋子,心想著還挺偏,總算是到了。

就聽到身後齊述喚他:“甘衡。”

“嗯?”甘衡不解地回頭看過去。

只見那黑色的陰氣從地底冒出,一縷一縷纏上了甘衡的腳踝。

甘衡大驚,“齊述??”

齊述同他道:“甘衡……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根神仙骨?”

甘衡眉頭蹙起來,他不知道齊述是怎麽知道骨鞭的存在的,而且現在那骨鞭就只剩一半了,還有一半一直殘留在他的體內,已經同他融為一體了。

齊述上前朝他走了兩步,伸出手,“你把它給我吧……看在我們二人總角之交的份上……”

甘衡質問他:“齊述,你到底想幹嘛?”

齊述痛苦地皺起眉,“甘衡,一根骨頭而已,對你來說不算什麽,可我得需要那骨頭才能活下去……”

甘衡越發不解起來,“齊述你瘋了吧?”

齊述:“甘衡你就將神仙骨交給我吧,我不欲同你動手。”

那黑色的陰氣越來越多,順著甘衡的身體爬上去,將他層層纏繞起來。

甘衡咬牙,“齊述我靠你大爺的,虧我還那麽相信你!你表面上叫我來替岑蕊治病!實際上就是想要我這根神仙骨吧!!”

齊述見甘衡什麽都明白過來,他也就不裝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甘衡,袖手站在那,“你若是不自己交出去,我便只能自己來取了。”

甘衡恨恨地瞪著他,“齊述你真是瘋了。”

齊述毫不掩飾道:“我是瘋了……我在南堤時便已經瘋了……”

甘衡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他轉頭朝那門窗緊閉的屋子看去,“岑蕊是真生病了?”

齊述挑了挑眉,輕聲嘆息道:“甘衡,這些事你就不要過問了,我還想留你一命,日後同你好好做朋友呢。”

甘衡怒罵道:“做你的狗屁!我當真是瞎了眼才信了你!”

齊述眼神發冷,一步一步朝甘衡走過去,“如此我便只好得罪了。”

甘衡眼看著齊述走過來,他死命掙紮,可陰氣形成的枷鎖卻將他牢牢禁錮著。

那枷鎖還越收越緊,緊到要叫甘衡喘不過氣來。

齊述垂眼看著他:“將神仙骨拔出來吧。”

甘衡只覺得自己身體裏的骨頭要被擊碎了,重壓之下,左肩處的骨鞭還當真是冒出了一截。

齊述見到那無機質的冷硬骨骼,眼底瞬間就亮了起來,他伸手,那纏著黑色鐵鏈的手臂迅速地握住了那截骨頭,猛地往後一拔。

“呃!”甘衡吃痛地揚起腦袋,大喊了一聲:“苛醜!!”

可惜這別苑實在是偏遠,苛醜聽不到分毫。

黑色的鐵鏈順著齊述的手繞上了骨鞭,那骨鞭一下子就不動彈了,短了一節的它,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靈動,反倒有幾分短短的笨重。

齊述見神仙骨到了手,他從未想過事情竟會如此順利,“甘衡,這神仙骨借我一用,算我欠你的。”

甘衡掙紮:“齊述!你到底想幹嘛??你別亂來!”

齊述:“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到如今這地步,等此事了解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你交代的個屁!你三舅二姥爺的!你趕緊給我放開!”

就在此時,那別院屋子裏的門猛地被人打開了!

兩人俱是一楞,一起朝屋子的方向看去。

只見那屋裏大門敞開,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的人正趴在地上死命扒著門往外面爬,可那腳上鐵鏈當啷做響,即便是腳踝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叫他爬不出門外分毫!

甘衡微微一楞,那屋裏應當關著的是岑蕊來著,可單從這身形上辨認,直覺告訴他,這人不是岑蕊。

齊述皺眉:“阿星!進去!”

甘衡陡然瞪大了眼睛,恰巧這時趴在的地上被鐵鏈鎖著的人擡起頭,被磕碰得滿是灰塵和血漬的一張臉上,帶著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他勉強沖甘衡一笑,虛弱道:“甘衡……”

“文曲星!!!”甘衡愕然道。

他猛地扭頭看向齊述,一雙眼睛赤紅著,“齊述!!你還是人麽?你將文曲星就這樣鎖在這?那岑蕊呢?”

齊述見所有事情都瞞不住了,他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瞧著甘衡有些古怪地笑了起來:“同你一起來的那人不是都已經猜到了麽?”

甘衡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餵岑蕊吃了引路魚?”

齊述站在不發一言,很顯然就是默認了。

甘衡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氣炸了,“瘋子!好好的!你為什麽要餵岑蕊吃那引路魚?”

齊述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裏帶著怨恨的痛苦,“你問我為什麽要餵她吃那引路魚……”

他惡狠狠地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我三歲識字、七歲便能作詩,任誰見了不誇我一句天資聰慧、絕頂聰明!可我偏偏生在了那樣的家境裏!也算我命不該如此,岑夫子還願意教我讀書,所有人都覺得我日後定會科舉高中,將來有一番偉大前程,不止你們,我自己也信了。”

他說著眼神漸漸沈下去,“可這命運偏偏還要捉弄於我……那考卷上的每一題我都胸有成竹!每一次考試我都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他們如何對我的??第一次落榜了!第二次落榜了!第三次榜上還是沒有我的名字!!那麽大一張榜,卻連我齊述區區兩個字都容不下!”

甘衡聽到這,心情也有幾分覆雜,齊述他爹是南堤鄉裏出了名的無賴,他爹沒錢了不是想著去幹活勞作,而是讓他娘出去賣,實在是個無恥之人,齊述有多想逃離南堤,他是知道的,而且齊述這人在讀書上有的又何止是天賦呢?他日日苦讀,將岑夫子講的所有內容都吃透了、鉆透了,讀書於他來說是頂有骨氣的一件事,所有人都會因為他的優秀,正視他、尊重他、在乎他,而不是所謂的憐憫和偏見。

齊述重重地舒出一口氣,“我開始懷疑自己,當真是我才氣和能力不足麽?可我一定要往上爬!我齊述生來就應當是為官的料!什麽齊家治國於我來說不過都是玩弄權利的兒戲!我需得自己想個法子啊……那引路魚不是知曉萬事萬物麽?它不能告訴我,我便餵岑蕊吃了下去……她生了病,身上流出一層一層銀白色的油脂,等那油脂流完……她整個人也就什麽都不剩了,那銀白色的油脂融進墨漬裏被研磨開,都不需要我下筆,所有事情的最終答案便在紙上成墨,統統都告訴我了,那篇人人讚頌的《治國論》算起來,應當是她岑蕊寫的。”

甘衡聽得驚駭地瞪大了眼睛,他從未想過,齊述竟是這樣一個心思深重、手段殘忍的人,他實在是接受不了,他咬牙低罵:“畜生。”

齊述反倒是低低地笑了起來,“難怪你幼時就同阿星玩得好,你瞧,你們兩人罵起人來都是一模一樣的。”

甘衡現如今見到他這副笑容就覺得刺眼得很,“所以岑夫子也是你逼瘋的?”

齊述眼底難得有幾分愧疚,“岑夫子是個意外……我沒想到他會把岑蕊的病聯想到我身上來,還撞到了我用那油脂入墨的事,他若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我日後發達了,定會好好替他頤養天年的!可他這人什麽都好,就是腦子太軸了,偏偏要和我較勁。”

甘衡聽不下去了,他猛地往前撲了一下,只恨不得當場就撕了齊述,“你說這些話對得起岑夫子麽?他那麽信任你,還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了你!你便是這樣待他的??”

齊述欣然接受,“是,於這件事上確實是我做得不對,可我齊述日後是要為祁朝做出一番偉業的!我要開創盛世!叫那百年之後的史書上提起我齊述便是稱讚!我要名垂青史!要那世人都敬我!尊我!以我為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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