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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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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魚(一)

奉先城整個都變天了。

祁儼終於是穩坐皇位之上,不再是那個毫無權勢的傀儡皇帝了。

齊述也穩穩坐上了首輔的位置。

雖然許多人都懷疑齊述同秦善林的死有關,但至少齊述明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摘不出一點錯來。

給秦善林送葬,齊述當真是不眠不休在他靈棺前守了七天七夜,一個幹兒子做足了親生兒子該做的事。

這場爭鬥裏,唯一受傷的可能就只有甘衡了……

甘衡自那天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荀樾看過後,只說是沒有大礙,至於人為什麽不醒,誰也弄不清楚。

這段時間在朝堂上,沒了秦善林的束縛,齊述做事越發光芒畢露,而且他行事還有個特點,那便是做得狠、做得絕,沒有絲毫人情味,那些先前還瞧不上他的官員們慢慢意識到一點,這人確實同秦善林不同,秦善林得了好處便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齊述,沒人知道齊述想要什麽。

那些不將他放在眼裏的官員都吃了不少苦頭,因為齊述這人慣會以退為進,表面上同你客客氣氣的,還要多說你兩句好話,轉頭該做的事一件不漏,甚至還要做得更狠,很難說那其中是不是有私心。

一時間,那些人都待齊述恭恭敬敬的,也沒有不長眼的人想去惹他,這些人私底下都說,會叫的狗不咬人,這齊述就是典型的不會叫的狗,咬人。

齊述這段時間可謂是風生水起,之前聖上在朝堂上還說他是“代首輔”,可如今看這樣子,這個“代”字被摘掉是遲早的事,年級輕輕就坐到了這麽高的位置,誰看了不說一聲羨慕呢?

這麽些天,齊府的門檻都要被人踩爛了,多的是來上門同他結交的。

這不今兒又有人在醉香閣設宴請齊述了,一大桌子人就等著這齊首輔一個。

“各位不好意思,我來遲了。”齊述從廂房外頭走進來。

一桌人都跟著站起來,連忙道:“不遲不遲,來的正是時候,這菜剛上齊。”

齊述便笑了笑坐到了主位。

席間吃飯喝酒大多是阿諛奉承,誰都知道今兒這桌子上的主人公是誰,人人都挨個沖齊述敬酒,這文人口中討喜的話,更是會變著法子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桌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齊述今天也喝酒有些上頭,興致正高,便央人拿了杯子擺在桌上,幾個酒杯裏都裝了不同深淺的酒水,他拿根筷子,竟是就著這樣簡陋的道具敲擊起來。

那酒杯子裏酒水深淺不一,筷子敲擊上去便發出不同的聲音,有些清脆如珠玉,有些低沈如鼓鳴,錯雜敲擊間,形成了一首好聽的曲子。

桌上的人一時大為震驚,還不知道他能有如此技巧。

齊述臉上帶著幾分酒醉後的紅暈,他微微閉上眼,陶醉在這旋律中,當場作詞道:“飄飄仙落凡塵,無雲無月做孤魂,清明漸漸向晚生,不聞哭聲唯聽墳。”

這詞一做,當場好幾個人便拍案叫絕。

“齊大人這詞寫得妙啊!好一個‘無雲無月做孤魂’!實在是妙絕!”

“早聽聞齊大人‘文曲星’的名聲,今兒個有幸竟是當場見識到了!果然名不虛傳啊!”

“快快!還不快點拿紙筆過來同大人記上!”

齊述笑了起來,“隨便做的一首罷了,哪有那麽厲害。”

“誒呀呀,大人!你這詩詞裏不止透露著才氣還透露著鬼氣!‘聽墳’一詞,簡直讓人聽了毛骨悚然!寫得太精妙了。”

齊述放下筷子,整個人很明顯喝醉了酒,臉上還帶著幾分飄飄然的情態。

不知底下誰人又多嘴提了一句:“我到覺得這詩齊大人才盡了五成的功力呢,你們是沒見過《治國論》,那才是齊大人實打實的全部功底。”

這話一出,又是一群人順著話鋒就開始誇讚,這文章已經在眾人口中都要被吹成神了,所有人都以為齊述會喜歡聽這樣的誇讚,卻不想齊述竟抄起桌上的酒杯,直直地朝地上砸去。

“嘩啦”一聲響,杯子四分五裂,裏頭的酒水四濺,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包廂裏頭一時間靜默得可怕。

所有人都惶惶不安地看向他,不知道這突然之間是怎麽了。

齊述臉上也沒了笑意,方才還有的醉酒的紅,也從臉上迅速淡下去,他坐在那垂著眼,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那眼底竟是滿滿的惡毒的恨意。

“從今往後,你們任何人都不許再提這篇文章!”齊述冷冷道。

整個包廂裏的人都仿佛被噤了聲,無一人敢應話。

齊述也再沒有心思,他站起身來,袖著手,“酒就喝到這了。”說完轉身就走。

待他走後,一廂房的人這才猛地喘了口氣,所有人都還驚疑不定。

好一會才有個人問道:“他這是怎麽了?誰招他惹他了?”

“誰知道呢?早些時候誇他,他不也挺受用的麽?現如今爬上去了,就不想聽別人提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毛病?”

“噓噓,少說兩句吧,往後不提了就是。”

…………

齊述醉了坐在轎子裏,暈暈沈沈的。

小廝在外頭輕聲喚他:“大人,到府上了。”

齊述這才睜開眼,眼底還有幾分沒有迷茫的朦朧,“扶我下去。”

小廝掀起簾子,這才將人扶了下來。

齊述晃蕩了兩下站穩,“下去吧,我今夜就宿在別苑了。”

“是。”小廝應道。

齊述一路上步子還有些不穩地朝別苑走去,別苑幽靜,四處都栽種著花草樹木,齊述每每步行來此,聞到滿滿的草木清香,才覺得內心寧靜下來,此地就好像同那別苑屋裏住著的人一樣,都有叫他心靜的魔力。

遠遠的,他人還沒到屋門口,就聽到先前買的那只小狗在“嗷嗷”叫。

齊述沒忍住笑了一下,他走過去,這回沒有敲門就將門推開了。

屋裏的人仿佛受了驚一般,迅速地蒙進被子裏,也不知是在躲什麽。

齊述合上門,坐在他慣常會坐的那個位置,他撐著腦袋,酒勁還沒過,說話聲音還有些飄,他先是檢討了一下自己:“壞了,今日出去吃飯,忘給你帶蝴蝶酥了,怪我。”

那人沒理他。

他習以為常,轉眼瞥到縮在床腳一聲也不吭的小狗,又問道:“給這小狗取好名字了麽?”

那人不答。

齊述便笑了一聲,“若是沒有取名字,那不如叫它‘阿星’?”

被子裏的人終於是回了一句:“不要。”聲音悶悶的。

齊述眼底都漫起了笑意,十分順從道:“你說不,那便不吧,若是取好名字了便告訴我。”

被子裏那人又沒有了回應。

齊述垂著眼,放低了聲音有些卑微道:“今夜我能宿在這裏麽?你若是不收留我,我便無處可去了……”

齊述站起身,因著酒醉,腳下有些踉蹌,他站在床邊,伸手輕輕地點了點那被子的人,頗有幾分卑微道:“可以麽?”

“你若是不出聲,我便算你答應了。”

齊述膝行上床,一把掀起被子將自己整個人也鉆了進去。

…………

甘衡昏睡了幾乎大半個月,這期間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做夢。

那夢境綺麗瑰怪,異常真實,只是等他醒過來,卻又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這次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苛醜,而是小曰者,這小子撲到他身上就開始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全擦到甘衡衣服上了。

甘衡頭疼,“小曰者……起來,我這沒事都要被你哭成有事了……”

小曰者吸著鼻子,可憐兮兮地看著甘衡,“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甘衡擡手彈了他一下,“說點我愛聽的。”

小曰者捂著額頭:“甘衡,下次去哪,你還是帶上我吧。”

甘衡好笑:“好,帶上你行了吧。”

雖然也不知道帶上他能有什麽用,但是他也不能打擊人自尊心不是。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苛醜呢?他不在?”

小曰者:“他在丹爐房給你熬藥呢,你這些天喝的藥,都是他熬的。”他說著頓了一下,又支支吾吾道:“每一口藥……也是他……親自餵的。”

小曰者跟甘衡兩人同時臉紅了。怎麽餵的,都心知肚明了……

甘衡:“小孩子不該看的別看。”

小曰者滿臉的哀怨。

晚些時候,苛醜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出現了。

甘衡見到他還有幾分高興,想著按照往常的話,苛醜知道他醒了,肯定會黏黏糊糊撲過來,又是蹭又是親的,甘衡喚了他一聲:“苛醜!”

可讓他意外的是,苛醜這回相當的冷淡,他臉上甚至都沒有笑意。

甘衡楞了楞,臉上的笑容也淡掉了幾分。

苛醜吹了吹藥,面無表情地勺了一勺遞到甘衡嘴邊,示意他喝藥。

甘衡看著他,他也看著甘衡。

兩人相視的眼底莫名奇妙帶著幾分劍拔弩張的意味。

甘衡冷淡垂眼,“我自己來。”

他伸手去拿藥碗和勺子,可苛醜死死握住不給。

甘衡也跟他較勁,興許是之前苛醜對他的喜歡和愛意都表現得太過強烈了,從眼底、從語言、從每一個肢體動作,都那樣明晃晃地在向甘衡表達著,他有多喜歡,可此時的苛醜卻把所有都收斂了起來,這種強烈的反差一時間竟叫甘衡難以接受。

甘衡本來就有傷在身,正是脆弱的時候,現在苛醜又叫他氣不順,連個藥碗都不給他,他重重地深吸了兩口氣,猛地就將藥碗掀到了地上。

藥被打翻在地,濺出的藥水濕了床單。

甘衡看著床上那汙漬一片,才後知後覺有些後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脾氣這麽大了,那可是苛醜辛辛苦苦熬出來的藥。

“我……”甘衡話才起了個頭。

苛醜伸出手輕輕地捧著他的臉,將甘衡的頭擡起來再次同自己對視在了一起。

甘衡才赫然看到苛醜眼底的痛苦。

苛醜蹙著眉,眼睛都是紅的,他問甘衡:“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麽?”

甘衡被他問楞了,方才憋在胸口的氣是一點也不剩了,只有茫然,他舍不舍得啥啊?

苛醜眼底竟是有了淚:“你做事向來都如此不顧及的麽?不顧及別人也不顧及自己?”

他說著湊近甘衡,脆弱地將腦袋靠在甘衡頸邊,聲音裏是如此的卑微:“甘衡,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說讓你不要管別人的話了……就算你不是為了我,至少……至少你為了你在意的人……好好活著……不要再傷害自己了,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求你了……”

甘衡感受到肩上有被水洇濕的感覺,駭得整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是……誒……這……這叫他怎麽哄啊……

苛醜要是為了辛辛苦苦熬的藥被打翻了同甘衡置氣,甘衡還能哄一哄,但苛醜說的那些,甘衡是一點也摸不著頭腦呀。

苛醜整個人都壓到了甘衡身上,還越哭越傷心了。

甘衡實在是沒忍住笑出了聲:“苛醜,你怎麽跟小曰者一樣?”

苛醜:“……”

甘衡捧起苛醜的腦袋,那好好一張臉竟哭到眼睛鼻子都是紅的,往常一張臉上,最艷的是那張嘴,現如今倒是瞧著眼睛更搶眼,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仿佛真跟誰欺負了他似的。

甘衡無奈地嘆了口氣,“好了,我身上還疼著呢,應當是你哄我才對,怎麽倒變成我哄你了?”

苛醜垂下眼,一聲不吭,眼淚倒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甘衡替他擦淚,“是我的不對,把你熬的藥打翻了,你再去打一碗來?嗯?”

苛醜握住他的手蹭了蹭,“你先答應我,日後一定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

甘衡沒敢應這話,他還真沒辦法保證,畢竟受傷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在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苛醜見他不回應,他有點急了喚道:“甘衡!”

甘衡摸了摸鼻子,“誒呀,苛醜……有沒有吃的呀?我有點餓……”

苛醜:“……”

這話題轉移得實在僵硬。

苛醜最終還是妥協了,他老老實實去給甘衡拿了點心,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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