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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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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曲(五)

…………

去四方賭館之前,甘衡還沒去找竺熄,竺熄自己就先找過來了。

這個平日裏吊兒郎當的小狐貍,現在整個人都暴躁得厲害。

他當著甘衡的面,氣急敗壞地一拳錘到桌子上。

甘衡眼睛都沒有眨,“你小心點,這可是烏木桌,錘壞了,那老頭指定讓你賠。”

竺熄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他扯著自己手上的戴著的同心鈴,怒道:“你要我戴的??”

甘衡笑了笑:“你也可以不戴。”

竺熄整個人暴跳如雷,他煩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痛苦不堪:“你知不知道這玩意像什麽??”

甘衡看著他,沒說話。

竺熄大吼:“狗鏈子!!!戴上他,我就非得聽話不可!!”

甘衡微微一笑:“這不是挺好麽?以後你就只用實現一個人的願望了。”

竺熄現在徹底失去理智了,他竟然沖苛醜一指:“這玩意就應該給他戴,我戴這個做什麽?”

甘衡挑眉,明白過來,這狐貍精以為另一條同心鈴是戴在自己手上,“給他戴做什麽?要給你配這條‘狗鏈子’的可是韓寧。”

竺熄一怔,瞬間就啞火了。

甘衡倒是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我日後肯定有求於韓寧,現在先賣他個人情不好麽?”

“人情?”竺熄拳頭都捏起來了,這是把他當什麽了,拿他賣人情??

“誰叫你惹誰不好,惹那麽個笑面虎,你可是四方賭館拜的財神爺,你跑去來春樓了,他可不得想點辦法。”

竺熄沒想明白,“我當年明明給他機會了,他只要披上我的皮,我便可以保他四方賭館永生永世的財富,可這皮是他自己不願意披的,現在又想用這個法子拴住我。”

甘衡:“那這話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去問韓寧。”

竺熄又一錘桌子,“給我等著!”

甘衡憋了這麽久的氣,今兒個算是出完了,但是他很好奇,“我倒是想問你,這狐貍褪皮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幹嘛這樣給自己找罪受?我看你這修為,怕是不褪皮的話,離成仙不遠了。”

竺熄聽到這話收斂了幾分怒氣,他一時間沒有回他這話,只是直直地盯著甘衡。

甘衡被他這眼神看得發毛。

竺熄突然咧著嘴一笑,“人求得道,妖望成仙。”

他湊近了甘衡,風流的桃花眼裏全是讓人讀不懂的覆雜思緒,有裝模作樣的、有故弄玄虛的、但也有內裏的真情。

他輕聲道:“可成仙是會死的,我現如今卻能瀟灑的活著……”

甘衡一怔,那個“死”字被竺熄說得極輕,但他很確信,自己聽到了。

苛醜猛地提著竺熄的頭發就把他往後扯,他垂著眼,看著竺熄的眼神很冷,“我有說過不要靠太近吧。”

竺熄訕訕地笑了兩聲,“我也不想,要不是荀大師安排,我巴不得躲遠點。”

甘衡還想問一嘴關於竺熄口中的“死”是什麽意思。

竺熄卻突然開始“哎呦哎呦”大叫起來,“你這岐山鬼下手還真是沒輕沒重,這幾天我渾身上下都是傷,到處都疼得厲害,一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這狐貍身手敏捷地從苛醜手上掙脫,“趕緊走吧,我還要去四方賭館找韓寧算賬呢!”

…………

他們一人一鬼一狐妖到四方賭館的時候。

韓寧已經袖著手站在門口等他們了,他笑瞇瞇地沖他們作揖:“稀客稀客。”

竺熄還不等他擡起身來,就一把拽過他的手腕,不爽地盯著那手上晃動的同心鈴。

韓寧沖他笑:“爺,許久不來四方賭館了,也沒必要一見到我就這般熱情。”

竺熄眉頭狠狠地皺起來,“韓寧,你別仗著我脾氣好就亂來,給我把這惡心玩意摘了!”

韓寧眼角笑出的皺紋緩緩地展開,直至沒有絲毫笑意,他看著竺熄問:“我為什麽要摘了?你若是不想戴,那也應該是你摘。”

竺熄被他氣得原地轉了一圈,忍無可忍道:“那皮是你自己不願意披的!”

韓寧垂下眼,略微勾了一下嘴角,他本是一笑,便先從眼睛開始笑起來的人,可現下只有嘴邊勾著,笑意不冷不淡的,“爺,我披上那具皮還會是我麽?”

竺熄一怔,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明白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韓寧伸手輕輕彈了一下竺熄手腕上戴著的跟他一對的同心鈴,“爺到底是想從那皮毛之下看到誰呢?花娘傻,我可不傻。”

他說著擡眼看向竺熄,那雙眼睛不笑的時候,竟是銳利萬分的。

竺熄被他這話刺到,身子一僵就將手松開了。

韓寧聳了聳肩,“爺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的問題,就不要再問我了吧。”

而後他轉身沖甘衡笑道:“等你許久了,我們進去聊。”

甘衡挑眉到覺得這韓寧是個人物。

那天甘衡同韓寧聊了一個下午,才隱隱把這錯綜覆雜的關系給盤清楚。

用甘衡自己的思維邏輯來理解就是:

大牛當年和好兄弟二林一起發家致富,打下家業,但大牛英年早逝,就留下了孤兒寡母,這孤兒寡母也是有點說法的,孤兒其實是大牛原配的兒子,這寡母是大牛發家之後另外娶的美嬌妻。有傳說是美嬌妻害死了原配,當然傳說有待商榷,畢竟坊間最喜歡編這種戲碼。

美嬌妻當年懷過一胎,只可惜生下來就是個死胎,這麽多年過去了,直到大牛入土為安,也才這麽一個兒子,就是孤兒。

大牛一死,周圍的人全圍過來,那麽大的家業,都試圖分一杯羹。

尚還年幼的孤兒,深樓閨閣裏的寡母,如何能招架得住,理所當然的,他們就投靠了二林。

二林原本只有威望,可這兩人無奈之下的選擇,卻是給二林借了勢,一下子就給他地位擡上去了,有二林坐鎮,內內外外撲騰的人確實少了很多,但權勢的過於集中,也出現了不可避免的問題——權利壟斷。

甘衡想著想著“嘖嘖”了兩聲,難怪,從古至今的帝王都深谙制衡之術,這可算得上是必修課了。

大牛是先皇。那二林是當今內閣首輔,秦善林,現任史部尚書,主管官員提拔,現如今整個祁朝真正的掌權者。

孤兒是當今聖上,寡母便是當今溫太後。

一直在送甘衡進宮的轎子裏,韓寧都還在同他叮囑。

“我只交代你兩件事,朝堂之上都是秦首輔的人,皇宮城內都是溫太後的人。”

甘衡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韓寧伸手指他,笑意盈盈道:“而你,我的甘兄,你是聖上的人,所以你誰都不要信,誰的話也都不要聽。”

甘衡伸手就去掀轎簾,作勢要下車。

韓寧嚇了一跳,連忙道:“誒誒,甘兄,這皇宮城還沒到呢。”

甘衡轉過身來沖著他一笑,笑得很苦的樣子,“我知道,我就是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韓寧也笑,“甘兄你真逗。”

甘衡欲哭無淚,他不是開玩笑,他是真地想跳下去算了,這老頭確定不是在坑他麽?

…………

奉先城,秦府。

花娘抱著琵琶跟在一身材妙曼的女子身後,那女子臉上蒙著面紗,行動間衣服上的佩飾叮當響。

正是甘衡在徐鎮三大碗遇到的過銀環。

銀環邊給他帶路邊細細叮囑他,“今兒跟往日不同,一會席上會來很多人,你只管彈你的曲。”

花娘點點頭,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裏的琵琶。

秦善林不常去來春樓,但是他會點花娘上門唱曲,旁的什麽曲子都不聽,就聽一首,那首晏曲《歸》。

這首曲子是當年竺熄教會他的,教他的時候,這狐貍就只說了一句話,他說:“花娘,你好好學著,這曲子可保你一世富貴。”

當時花娘還不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直到後來秦善林有幸聽過一次他彈這首曲子之後,便常常點他來府上唱,且每次給的賞錢不菲。

“好了,輕聲些進去吧。”銀環將他領到一處庭院,掀開簾子沖他道。

花娘甫一進去,這天明明還墜著秋老虎的尾巴,還算炎熱,可這屋裏冷氣撲面,溫度降得厲害,也不知道是堆了多少冰盆。

屋裏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人,花娘一眼看過去,認識的倒只有秦善林一個,他記得往常秦善林身邊會跟著一個斯文青年,今日卻是沒見到。

花娘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調試了一下琵琶聲。

花娘為何會對這斯文青年如此印象深刻呢,只因為每次上門唱曲,那人都跟在秦善林身邊,他來秦府這麽多次了,卻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又是什麽身份,只瞧著長得斯文,身上透露著一股讀書人的氣質,特別是每次花娘唱曲的時候,那人看起來反倒比秦善林還要激動。

花娘搖搖頭告訴自己不要想這些了,他認真地撥動琵琶弦開始唱道:“長路漫、月光涼;秦淮河,蒼野茫;才知何為跋山阻、涉水難;河畔無人喊渡船,誰人願載我的將軍歸鄉?”

“錯了。”花娘才唱了個開頭,突然有人出聲道。

花娘一驚,手下一個沒有收住力道,那琵琶弦被“錚”出一聲響,渾身冷汗都冒了出來。

他擡頭朝出聲的那人看去,那是一張花娘沒有見過的面孔,是一個模樣還算周正的男人,瞧著有幾分清瘦。

清瘦男子將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拿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打出節拍,搖頭閉眼地唱道:“河畔無人喊渡船,誰人願載我的將軍回鄉。”

他唱完緩緩地睜開眼,瞧著花娘道:“你唱錯了,這第一段裏是個‘回’字,‘歸’字是用在第二段的。”

花娘喉間咽了口口水,緊張到唇色發白,“是小的一時嘴誤,唱錯了……”

那清瘦男子問花娘:“你知道為何只有第一段是‘回’字,後頭幾段用的都是‘歸’麽?”

花娘提起一口氣,摸不準這人心思,他搖搖頭:“小的不知。”

清瘦男子就哼哼笑了兩聲,甚至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因為啊,她們唱這第一段的時候,還指望人能活著自己回來呢。”

花娘背後一僵,明晃晃從這人眼中看到了享受的惡意,他甚至有一種直覺……這直覺令他頭皮發麻……

即便眼前這清瘦男人同老是跟在秦善林身邊的斯文男子有天差地別,可花娘竟覺得眼前這人就是那斯文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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