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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世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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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世文(一)

花娘一時僵在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他自小在來春樓裏長大,也算是人精堆裏爬出來的,可是被眼前這人看著的時候,他卻只覺得背後發寒。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銀環的聲音:“秦大人,人來了。”

屋裏所有人這才把視線轉移到門口,花娘隱隱松了口氣。

只見那從外頭最先踏進來的是一雙藍面白底的紋鶴靴,來人帶進來一股熱風,一身素凈的青色長衫顯得人格外的挺拔,那身資氣勢如玉如竹,隨著人打起簾子身子探進來,漏出來的那張臉更是俊秀,五官端正輪廓分明,當真是芝蘭玉樹。

那人:“幹爹,是我來遲了。”

秦善林一見到這人頓時就笑得滿臉都是褶子,甚至還站起身來迎接他,“行了,快坐吧,就等你一個了。”

花娘經不住多看了這人兩眼,這人他從未見過,竟然還喚秦善林做幹爹?

席間一時熱鬧起來,也沒人再顧著花娘唱沒唱錯曲了。

秦善林舉杯:“我今兒個邀大家來,是為了商量聖上壽辰的事,禮部說聖上的意思是不辦,可這孩子自幼是我看著長大的,一口一個‘叔父’叫了我這麽多年,他現如今是過一天便少一天了,怎麽可能不辦呢?”

席間立馬有人附和,“首輔思慮得是,天子壽辰哪有不辦的道理。”

秦善林等的就是這句應承話,他點點頭:“是嘛,我就說嘛,那倒時候還麻煩各位在朝堂之上,多勸勸聖上。”

他說完舉杯示意,席間之人也紛紛舉起酒杯來。

這話題既然已經談到聖上壽辰了,後頭自然而然就紛紛商議起該給聖上送什麽賀禮合適,席間一時間觥籌交錯,交談甚歡。

直到有一個人問那水藍長衫的男人:“齊大人,我看啊,這聖上壽辰,你也不必要再挑什麽賀壽禮了,趁著現在還有時間,你抓緊寫一篇文章!容我想想……要不然這文章名字就叫《賀天辰》。”他說完“哈哈哈”大笑起來,只覺得是個精妙絕倫的主意。

有不少人點頭讚同,“這個主意倒是不錯!齊大人妙筆文章,這寫出來又得是第二篇驚世之文啊!”

“唉,齊大人便應了吧,就算聖上不期待,我們可都是期待得很,誰人不知奉先城的齊大人是文曲星下凡,科舉考試裏的一篇《治國論》叫滿朝傳閱!只恨不得裱起來,逐字逐句背誦!”

“是啊,我有幸拜讀過,當真是驚世之文!那一字一句、內裏思想,全然不知是怎麽想到的!就是因為這篇文章,我至今還想拜齊大人為師呢!”

齊大人坐在那,席間那些人的話明明是在誇讚他的,他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只是看著自己面前杯中的酒水,似笑非笑道:“我已經想好聖上生辰送什麽禮物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那樣好的文章怕是再難有第二篇了。”

一時間席間皆是嘆氣惋惜之聲。

這個小插曲本來就要這樣聊過去了,可那清瘦男子突然出聲道:“是麽?是難寫出來,還是寫不出來了呢?”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裏氣氛安靜到詭異,所有人看看齊大人,又看看那個清瘦男子,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齊大人卻絲毫沒有在意,他坦然地點頭承認,“是,怕是寫不出來了,文章憎命達,我此時此地的心境,確實寫不出來那樣好的文了。”

這般坦然,倒是叫人無話可說了。

秦善林敲了敲桌子,“好了,這才華文章本就像缸裏的水,你再怎麽拼命舀它也就缸裏那一點,可等時候到了,水滿了,自然就從缸裏溢出來了,到那時,這筆擱紙上,都能自個寫詩作文了。”

“哈哈哈,首輔大人說得是!”這席上慣會察言觀色的人精立馬打起了“哈哈”,順著秦善林的話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等席間散場,齊大人從秦府出來的時候,方才提議讓他寫文賀聖上壽辰的人,正在外頭等他。

一見他來便連忙道:“齊大人,方才席間提起寫文一事,確實是我不妥。”

齊大人擺了擺手:“不必放在心上。”

“唉,也不知這人到底是什麽身份,說話渾然不顧及,秦首輔都把你當親兒子似的,竟也還由著那人說些混賬話。”

“不是多大的事。”齊大人示意了一下,他身後的小廝立馬懂事地替那人打起轎簾,“外頭太陽大,大人上去吧。”

那人覷了一眼齊大人的臉色,這說話架勢分明就是不願意同自己多聊,他疑心對方還是生氣,可那麽一張端正俊秀的臉上,卻瞧不出任何多餘的神色,只有淡然一片,便只得點頭上去了。

兩輛轎子自秦府分道而行,各自回家而去。

另一邊轎子裏,甘衡細細問起了當今聖上的病癥。

韓寧搖搖頭,“具體的確實不清楚,只知道是聖上很小的時候便發了病,他這兒……”

韓寧說著指了指自己背後,“長了個巨大的瘤子,那瘤子甚至比腦袋還要大,坐下去的時候,都還高出腦袋一截。”

甘衡皺著眉,“瘤子?”

“是,聽宮裏的禦醫說那瘤子吸血,是靠蠶食聖上精血長大,聽說……那瘤子竟還咬人!當真是怪病,宮裏宮外議論的不少,聖上也就越發抗拒起治病來。”韓寧袖著手長嘆一聲:“當今聖上也是個可憐人,剛生下來便沒了母親,年紀輕輕又拖著這麽一個瘤子過活,在那吃人的皇城裏,也沒個能依靠的人。”

“這咬人的瘤子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說,說得如此怪異,我倒是真想看看了。”

“甘兄進了宮可千萬不要莽撞,聖上很忌諱別人盯著他背後的瘤子看,估計到時候老老實實讓你看病都難。”

“聖上這是諱疾忌醫。”

“哈哈哈哈,可……”韓寧話還沒說完,轎子一陣晃動竟是停了下來。

“到了?”甘衡從窗子裏探出去看了看,很顯然還沒到。

外頭的人說了聲:“掌櫃的,是遇到官轎了,這兒路窄得讓行。”

甘衡看過去,只見前頭確實停著一輛轎子,只是他也瞧不出什麽官轎不官橋的,便縮回腦袋問韓寧:“外頭是誰的轎子?”

回話的是外頭的人:“回爺的話,這轎子看著像是從秦府出來,往川街去的,應當是齊大人的轎子。”

韓寧同甘衡解釋:“是禮部尚書齊大人,秦善林的幹兒子。”

甘衡挑眉:“這麽大來頭?”

“確實來頭大,年紀輕輕便入了內閣,這秦善林無兒無女,便是將他做親生兒子對待的,而且當年也是轟動了整個奉先城的人物。”

甘衡看到那轎子被擡著緩緩從他面前走過,明明不是多張揚奢華的轎攆,卻因著裏頭坐著的那個人,連帶著轎子都好像高人一等了。

甘衡隨口問道:“怎麽個轟動法?”

韓寧笑了一聲,“他科舉考試寫了一篇《治國論》,我雖然沒看過,但是聽人說,那文章得是仙人拂頂、文曲星下凡,才能寫得出來,被傳為驚世之文,看過的都是讚嘆,沒看過的都覺得遺憾。”

“這麽神?”甘衡又忍不住多看了那走遠的轎子兩眼。

“可不是,確實是個神人,只是很可惜跟秦善林攪和到一起,是秦善林一手提拔上來的,還認了人做幹爹,沆瀣一氣罷了。”

那轎子越走越遠,他們的轎子也便動了起來,徹底看不到那轎子的影子。

甘衡實在是忍不住好奇,“這人叫什麽名字?”

“齊述,聽說是窮鄉僻囊裏來的窮小子,混到如今這個地步,也算是祖上燒高……”

“你說他叫什麽?!”甘衡大驚,甚至在轎子裏差點彈起來。

嚇了韓寧一跳,“甘兄,你這麽激動做什麽?好好坐下吧。”

“你說這人叫什麽名?”甘衡瞪大眼睛,呼吸都有幾分急促。

韓寧莫名其妙,“齊述啊。”

甘衡死死地盯著他,“哪個齊,哪個述?”

“治國齊家的齊,繼志述事的述。”

甘衡:“靠!停轎!”

韓寧皺眉,“甘兄別鬧,馬上就快要到了。”

甘衡這回是真想要跳車了。

韓寧連忙攔了他一把。

甘衡拽著韓寧的衣領,“那轎子上坐著的那個什麽狗屁秦善林的幹兒子,是我褲子都沒穿就開始一起玩的朋友,你說的那個什麽窮鄉僻囊的地方,是我的家鄉南堤!”

韓寧算是知道他為什麽如此激動了,“現在停轎也沒用,你追不上了。”

甘衡洩力地坐回去。

韓寧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子,“那這荀大師也算是背景調查沒做好,這樣的事竟沒有提前調查清楚。”

甘衡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不……他或許什麽都知道。”

韓寧一楞,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甘衡擡起頭來,眼神幽深,他問韓寧:“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麽?”

甘衡這人平日裏看著嘻嘻鬧鬧的,好像不管天大的事從他嘴裏說出來都能變成玩笑話,可此刻韓寧對上他的眼睛,才發現這人其實生了一張清冷疏離的樣貌,現下這般瞧著自己,好似生了寒冰。

韓寧竟無法再同他對視下去,只得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上的同心鈴,他同甘衡說了一句實話:“你若是要問我,我也無法回答你,我只能跟你確認一件事,所有人想要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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