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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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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三)

一片混亂的大雨裏,到處都是亂哄哄的,所有人都在雨裏慌亂掙紮,丹丘子瞪大了眼睛,試圖在這些人中找到逢春生。

他突然聽到一旁有人悲戚高呼:“天要亡我大晏朝啊!”

這話說得實在是放肆。

下一秒一雙冰冷的手捂上了他的眼睛,緊接著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濺到了他的臉上。

丹丘子臉色煞白,他猜到了那是什麽東西,經不住又打了個擺子。

背後那人湊近他,輕聲同他道:“丹丘子,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是逢春生的聲音。

丹丘子抿著唇不敢開口,他既疑心臉上的血會落到嘴裏,又帶著幾分惶惑,他該如何同逢春生說呢?

說他悟道了?而在悟道之前所有事情都有跡可循,他甚至能預測到很多事情的結局。

一如此刻,他預感到了一個王朝的覆滅。

他開不了口,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拽著逢春生哀求道:“春生……我們走……”

可逢春生收回手,細細地替他將臉上的血跡擦幹,他捧著丹丘子的臉,隱隱有些激動:“他跳下去了!他當真跳下去了!”

他察覺到丹丘子一直冷到打擺子,便搓了搓他的臉頰替他回暖,“我不走,我要站在這好好看著……”

逢春生壓低了聲音,跟丹丘子額頭相抵:“他從前是如何折磨我們的,現在這桿秤終於塌了……我當然要好好看著……”

丹丘子探出頭看向摘星樓的方向,而後緩緩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此生中最可怖的一幕。

那摘星樓上猩紅閃爍,高處之上的人仿佛要被猩紅吞沒了,明明死的人在地上,可高處那人渾身也像是被血浸透了,只那一點,怨氣橫溢、惡鬼纏身。

丹丘子低頭,無數惡鬼湧現,他們從地底爬出,攀附在人的軀體上,仿佛國師之死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場新生。

交纏錯綜的惡意和陰氣,一個個都陰惻惻地盯著那地上血肉模糊的屍塊。

這是丹丘子從未見過的,就連惡鬼,他都是第一次見,也不知是因為他得了道,還是因著這位國師大人的死去……

甘衡也被眼前這一幕嚇得直起雞皮疙瘩,陰雨密布之下,好似被深重的鬼氣充盈著,直叫人喘不上來氣,落到身上的雨水也讓人錯覺得跟血似的,濕滑粘膩,直犯惡心。

“丹丘子,你回去吧,若是見了這些,你又會做噩夢了。”逢春生輕聲催促他。

丹丘子聞言收回視線,他正想沖逢春生說些什麽,擡眼卻看到他濕漉漉的肩頭正纏繞著一具面容模糊的惡鬼!

“春生!”丹丘子大驚。

逢春生卻捂住了他的嘴,低聲問他:“你的道……是不是成了?”

丹丘子緩緩地瞪大了眼睛。

逢春生低聲笑了起來,“果然是我天資愚鈍,你且等等,等我再修行個幾年,定能追上你的。”

丹丘子應不了聲,便眨了眨眼。

“現如今聽我的話,回去,別等我了。”

丹丘子聽話地點點頭,卻不想他這一轉身,便是世道混亂的百年。

甘衡跟著丹丘子的身影,見到了惡鬼元年之後的慘狀,家國四分五裂,惡鬼當道,民不聊生。

丹丘子一直奔走在人間,他的道不是悟在腦子裏,是在一舉一動上,他一身布衣、一雙草鞋,遇世人拯救世人、遇愚眾開化愚眾,遇惡鬼超度惡鬼。

這便是他的道。

山川河流間,到處遍布了他的足跡,等到世間終於平穩,祁朝建立,他這才在這吳昌城停駐下來,建立了長生觀。

一場大夢,甘衡從中脫離時還有幾分醒不過神來。

“道長。”鶴山道人蹙眉看著丹丘子,不太讚同他這個做法,“入夢太消耗心力了,你現如今哪還能逞能?”

丹丘子只是搖搖頭,擡手沖他示意了一下。

鶴山道人立馬坐過來,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都見到了?”丹丘子問甘衡。

甘衡點點頭,還有幾分怔忪,“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丹丘道長讓他看這些是何目的,也不明白對方到底想讓他知道些什麽。

丹丘子握住他的手:“祁朝現如今……步的便是三百年前晏朝的後塵……”

甘衡還有些發楞,可他不知道這其中同他又有何關聯。

丹丘子似乎知曉他的不解,又緩緩道:“你同那位大人一樣,都是引。”

甘衡一聽這話,立馬勸慰道:“道長不用擔心,我怕死、怕高、怕疼,我還要好好活著呢,引不了一點。”

丹丘子微微一楞,也沒想到他會是這麽個答法,他笑了起來,“興許此次會有不同……”

甘衡從偏殿出來的時候,就瞧見鶴山道人正服侍著丹丘道長,替他擦身、替他餵藥,甚至藥水吐出來,他也絲毫不介意地拿手去接。

甘衡經不住感嘆,哪怕是親生的兒子,只怕都沒有這麽親力親為,事無巨細的照應。

他眼珠子一轉又想到了什麽,特地在偏殿門口等了鶴山道人一會。

待鶴山道人一出來,甘衡便搖頭晃腦道:“鶴山道人同道長關系也是非比尋常的好呀。”

不為別的,他還惦記著被這小道人嘲笑到耳熱的事呢。

鶴山道人沒想到這人等自己半天就為了說這麽一句話,一時間也沈默了。

甘衡想不到這小道人不經逗,只好自己給他找臺階下,他拍了拍鶴山道人的肩:“哎呀,不用不好意思,你這是把道長當生父一樣伺候呢,孝順!”

只是他沒註意到,鶴山道人聽到這話時神情一僵,隱隱有些氣不順。

夜裏到了睡覺的時候,甘衡眼睜睜看著苛醜要往床上爬,這鬼簡直就是要造反!

這麽小一個床,苛醜那麽大一個偏要擠上來,甘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被這鬼擠得都要貼著墻了。

甘衡壓著火,“你上來幹嘛!”

苛醜理直氣壯:“睡覺。”

甘衡:“給我滾下去,你幾時老老實實睡過覺了?”

苛醜:“那小鬼都睡,我就睡不得?”

甘衡:“小曰者可是睡在棺木裏,你要想睡覺,那你就去找個墳頭睡!”

苛醜:“……”

甘衡擡腿沖他就是一腳,直接給人踹到了床下。

苛醜從地上爬起來,委委屈屈地趴在床榻邊上,幽怨地喚了一聲:“甘衡……”

甘衡抿著唇,這回克制住了自己的心軟。

“甘衡……”苛醜又喚了他一聲,他整個身子都伏在床邊,腦袋枕著自己的手,“你若是嫌擠,我便這樣趴著。”

甘衡看著他,他是真弄不懂這鬼了,一時氣得他要死,一時又如此乖巧,“你真要這樣趴一夜麽?”

苛醜垂著眼不做聲。

甘衡枕著自己的手臂,沒什麽睡意,他想起白日裏在丹丘道長夢裏見到的那些,經不住問苛醜:“我如果沒記錯的話,你最開始喜歡叫我‘大人’。”

苛醜見賣乖賣慘都沒有效果,就開始暴露本性了,他懶洋洋地趴在床邊,“你喜歡我喚你什麽我就喚你什麽,甘衡也好、大人也好或者說……”他湊近了些,眼底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叫得更親密些?”

甘衡瞥了他一眼,他算是看清了,這惡鬼賣乖每次都是在他身上討便宜,討不到就索性不裝了。

“我只是好奇,我同那位‘大人’真的有這麽像麽?”

苛醜表情一僵,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麽好。

甘衡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道:“他應當是很尊貴的人,那麽多人敬仰尊崇他,是我哪裏能比得上的,我不過就是個出生就沒了爹娘的苦命人,何德何能。”他說著說著還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我都覺得好笑。”

苛醜垂著眼,“不是這樣的。”

“什麽?”甘衡翻身面對苛醜,“那是什麽樣的呢?”

兩人現在這樣的姿勢有些說不出的親昵,一個躺在床上微微躬著身子湊著腦袋去看,一個趴在床邊歪著腦袋去瞧。

苛醜:“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大人,他其實什麽都不想要,權利、名望、錢財、聲譽……於他來說都是很虛無的東西。”

甘衡不由有些好奇,“那他想要什麽?”

苛醜微怔,沈思了半響搖搖頭,“我……不知道。”

甘衡就笑他,“哎呦,你不是最了解了麽?”

苛醜也不惱,反過來問他:“那甘衡呢?甘衡最想要什麽?”

甘衡笑意一僵,瞬間還真答不上來。

苛醜認真地同他道:“甘衡想要什麽,大人就想要什麽。”

甘衡同苛醜對視上,他一直覺得苛醜這雙眼睛實在是令人心軟,那樣認真地看著他,純粹又炙熱,時常對上了會讓甘衡心驚,他想這惡鬼的感情都這麽不加遮掩麽?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似的。

“那我問你……”甘衡眼神微動,“你眼裏看著的又是誰?我?還是那位大人?”

本來甘衡湊過來,苛醜就已經開始腦袋發暈了,現在這個問題一甩出來,他腦子裏瞬間繃緊了一根弦,他就算再蠢笨,也意識到這不是個簡單就能回答的問題。

甘衡見他神情緊張,越發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出手捏著苛醜的下巴,“你若看著的是我,那你家大人作何感想?你若看著的是你家大人,那你要我作何感想?”

“我……”苛醜說不上來一句話,好好一個鬼額頭上都快要冒冷汗了。

“哈哈哈。”把鬼逗夠了,甘衡伸手彈了他一下,“行了,睡覺吧。”

甘衡翻身樂呵樂呵地就準備睡覺,卻不防身後有具冰涼的身體貼了上來。

他聽到苛醜在他身後低聲道:“你始終是你,端看你想要我做什麽,是大人的苛醜,還是甘衡的苛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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