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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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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一)

過了吳昌城便是奉先了,這吳昌城按理說也是個繁華的地方,可甘衡他們進了城,明明是青天白日的,街上卻一個人沒有,滿街只有塵土飛揚。

“這到是奇了怪了。”甘衡喃喃。

他原本是想找家店吃飯,可挨家挨戶地敲門,沒有一家開門的,還是最後一家客棧老板從二樓窗戶裏伸出頭來沖他大喊道:“別敲了!死人玩意!”

甘衡一僵,罵得可真臟啊。

苛醜不悅地就要開始擼袖子,甘衡趕緊將他攔住。

“大哥,我就想問一下,這吳昌城是怎麽一回事啊?”甘衡討好地笑了笑。

窗戶裏那人看了甘衡一眼,雖然面色還很臭,但好歹是跟甘衡說清楚了,“趁城門還沒關,趕緊走吧,這城裏發了瘟疫,你要是實在沒處可去,就往北走十裏地,那處有個長生觀,觀裏的道爺會發治瘟疫的藥,還會收留人。”

說完窗戶便“啪”的一聲合上了。

小曰者趴在棺木裏同甘衡道:“甘衡,我們快走吧,出了這城就到奉先了,別在這兒久留。”

甘衡也覺得是這麽個理。

嗯,理是這麽個理,但事就不是這麽個事了。

好死不死還真趕上吳昌封城了,只許人進,不許人出。

甘衡看著嚴防死守的城門,咂摸了一下嘴,這是非要他去長生觀不可啊。

長生觀,甘衡倒是有所耳聞,原本道法是不盛行的,但因為荀樾的緣故,整個祁朝上上下下都對道家有幾分過度地推崇。

畢竟荀樾的厲害那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即將登天得道之人。

雖然甘衡對這點持懷疑態度,他有時候就在想,那老頭看著平平無奇的,還真能得道成仙呢?

實在是不可思議。

也不知這長生觀師承的是哪一脈,研修道法至今,觀裏的道長也活了三百來歲了,雖然在道行上不如荀樾,但能活這麽久也算是修得了大成。

反正現如今也出不去吳昌城,甘衡正好借此機會去拜拜。

不出所料,長生觀門前全都是排著隊等著領藥的,人群裏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聽著確實有幾分滲人。

小曰者提醒他:“甘衡,你小心些。”

甘衡小聲:“沒事,我八字不好,但是命硬,死不了的。”

小曰者:“……”他總算知道甘衡怎麽什麽熱鬧都敢湊了。

甘衡註意到,那道觀的高臺上還有幾名道士擡著一頂轎子,轎子上的垂幕被風吹起,甘衡探頭,隱約瞧見了裏面那人的模樣。

是個頭發花白的耄耋老人,枯瘦幹癟,他合著眼,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露出的肌膚上生長著大面積的老年斑,那種連綿生長在一起的斑點,預示這人命不久矣,大限將至。

突然那轎子裏的老頭驀地睜開眼,他仿佛有所感知一般直直地同甘衡對視上了,那雙渾濁暗沈的眼底幽深無邊。

甘衡一怔,像是被這眼神攝住了,他連忙挪開眼。

苛醜湊過來:“那老頭有什麽好看的?”

甘衡無語:“嗯,你最好看。”

苛醜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當然。”

甘衡:“……”

排了好一會的隊,終於輪到甘衡了,分發藥材的是個瞧著年紀不大的小道士,生得有幾分稚氣,笑起來的時候還有一對虎牙。

虎牙小道士:“來,藥拿好了。”

甘衡問他:“小道士,我聽說長生觀裏還收留無處可去的人,我這剛來吳昌城,城就給封了,長生觀裏收留麽?”

虎牙小道士,“當然,施主貧道領你去吧。”

甘衡沖他一笑:“多謝。”

甘衡同他交談得知,這小道士道號“鶴山”,一般尊稱為鶴山道人,年紀輕輕,在觀裏的地位可不低,說話還怪謙虛的。

甘衡問他:“我方才在道觀門前的時候,見那高臺的轎子裏還坐著一個人。”

鶴山道人點點頭,“那轎子裏坐著的人便是我們道長,丹丘子了。”他說著垂眼,“道長年歲已高,這興許是他最後一次布施了。”

甘衡微微訝異,原來那轎子裏的老頭便是那位活了三百來歲的丹丘道人。

甘衡:“我倒是好奇,這佛家拜的是信仰,道家求的是自身,都說得道成仙,如何才能得道,如何又能成仙呢?”

鶴山道人聞言笑了笑,“佛說來世,道曰今生。我們道家一生追求的也不過是‘道’一字。”

他說著回頭看了看甘衡和苛醜,“若是要想得道成仙,就需得‘斬三屍’。”

“‘斬三屍’?”這倒是甘衡從未聽說過的。

“上屍彭踞、中屍彭質、下屍彭育。”這話對於甘衡他們來說就太過深奧了,鶴山道人笑了笑,不打算同他們講得太深入,便道:“就拿二位來說。”

他指了指甘衡:“施主你主中屍彭質,心思柔軟,敏感多情,癥結在心,是最溫善不過的人,於‘斬三屍’裏,最難過的一關,便是彭質。”

甘衡只覺得這小道人,一字一句全說到了要害上,他不由地嘆了口氣:“還真是沒有說錯。”

鶴山道人又指了指苛醜道:“而這位施主呢,主下屍彭育,精力強盛,護短占有欲強,癥結在下腹,是星欲旺盛之人。”

這話一出,鶴山道人沒尷尬,苛醜沒尷尬,甘衡尷尬了。

甘衡心想,艷鬼不愧是艷鬼啊……

他偷偷瞥了苛醜一眼,發現這鬼正抵著下巴不知道深思些什麽,甘衡生怕他胡亂想些什麽不該想的,連忙咳嗽了兩聲。

苛醜便湊近了問他:“嗓子不舒服麽?”

正值瘟疫敏感期間,這咳一下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甘衡:“沒有。”

“要是不舒服別憋著。”苛醜說著伸手就朝甘衡喉結處摸過去。

甘衡連忙一縮脖子,眉毛擰得厲害:“狗爪子!”

一旁的鶴山道人見此就樂呵樂呵道:“兩位關系真好。”

甘衡被這小道人笑得耳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麽,只覺得這些修道之人確實是有點東西在身上,只一眼便能看透許多。

“好了,兩位施主便在此歇下吧。”鶴山道人推開一扇房門,示意他們兩人進去。

甘衡一踏進去就傻眼了,他問:“就……一間床啊?”

鶴山道人笑瞇瞇的,“特殊時機,觀裏客房不夠,兩位施主湊合一下。”

甘衡看了苛醜一眼,心想,反正這鬼跟著自己這一路也沒有睡過床,隨便掛哪睡應該都行。

一間就一間吧。

長生觀裏確實收留了不少人,甘衡放眼看去,大多是窮苦的可憐人,他們這些人眼神癡癡的,只在有吃的時候才會眼前一亮,他們不在乎什麽瘟疫不瘟疫的,活著於他們來說已經就很難了。

甘衡嘆了口氣,又低頭去擺弄那方才分發的藥材,他聞了聞,不是什麽很名貴的藥,但都是能清瘟的,這小小的長生觀也算是盡心了。

“小施主。”方才走了的鶴山道人,又突然折了回來,他說:“我們道長想請你移步偏殿一敘。”

甘衡微怔,是那轎子裏同他對視上的老頭,他撫了撫衣擺:“正好,我也久仰丹丘道長之名了。”

鶴山道人伸手攔了一下,禮貌道:“知道兩位關系好,但道長說了,只見小施主一個。”

甘衡回頭,就見苛醜也想跟上來,被攔住了這鬼面色臭得厲害,甘衡便伸手彈了他一下:“乖乖等我。”

這哄小孩一般的做派,苛醜到是受用,一句話沒說,當真乖乖站著不動了。

長生觀偏殿,甘衡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屋裏什麽聲音也沒有,只有清晰的水漏聲,一聲一聲提示著所有人時間的流逝,卻也像某種意義上的倒計時。

他看到屏風之後隱隱綽綽的人影,不確定地喚了一聲:“丹丘道長?”

蒼老嘶啞的聲音緩緩道:“走近來些……讓貧道看看你……”

甘衡便應著這話走上了前,兩人隔著一盞屏風,僅靠那被微弱的燭火投映到屏風上的影子辨認彼此。

“久聞丹丘道長大名。”甘衡剛俯身拜下去,那屏風就猶如書頁一般自動翻開,兩人之間再無遮擋。

甘衡一楞,擡頭看過去,那高坐之上就是先前在長生觀門口見到的那老頭,丹丘子顫顫巍巍地沖他擡手,費力地招了招,尤嫌甘衡離他還不夠近。

甘衡便又往前走了幾步。

此時兩人之間不過半臂距離,離得近了,甘衡甚至能聞到丹丘子身上的味道,一股很濃郁的檀香,可這檀香再重都遮蓋不住腐朽衰頹的味道,那是將死之人身上特有的。

丹丘子伸出手,那手臂上只剩皮了,而且皺紋和斑點叢生,仿佛使點勁就能將它整個從骨頭上撕下來。

甘衡眼見著丹丘子夠不著自己,那手卻還是遲遲不肯收回,他便連忙上手扶了一下,“道長,當心。”

丹丘子渾濁花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瞧著他,已經薄到快要消失的唇緊緊抿著,他突然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快了……”

甘衡皺眉問他:“道長說的是什麽快了?”

丹丘子突然激動地從高位上站了起來,他如今這般高歲還活著都已經是奇跡了,哪還有站起來的力氣,繁覆的道袍之下整個人猶如腐化的朽木,仿佛下一瞬就會被這厚重的袍子壓垮。

“道長!”甘衡驚得立馬一把撐住他,不讓他倒下去。

丹丘子瞪著眼睛,渾身都在震顫,他伸出手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握住什麽,字字泣血道:“大廈將傾啊!!!!”

下一秒,他整個人便合眼暈了過去。

“道長!!”嚇得甘衡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不敬了,抱著人就往外面跑,“來人啊!快來人!你們道長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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