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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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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觀(二)

在外面候著的鶴山道人聽到這話立馬沖了進來。

“快!方才還好好說著話呢!突然就暈過去了!”甘衡被嚇出一身冷汗。

他二舅姥爺的,這世上除了荀樾那老頭,唯一一個能活到三百歲的,可不能是在跟他聊天的時候聊死了吧,那他這多罪過啊,這長生觀裏的小道士還不得要他自刎謝罪!!

鶴山道人扒開丹丘子的眼皮看了一眼,略微松了口氣,“不打緊,只是一時氣血攻心,年紀大了,扛不住情緒大開大合了。”

甘衡心還沒落回去,“你要不再仔細看看,可別出了什麽問題……”

鶴山道人就笑了笑:“不用擔心,道長的大限,他自己都算到了,不在今日。”

甘衡這才松了口氣。

鶴山道人問他:“就是不知道道長同你說了些什麽,竟是激動成這樣。”

甘衡想了想,沒想明白,“他統共就跟我說了兩句話。”

鶴山道人:“哪兩句?”

“‘快了’,‘大廈將傾’。”

鶴山道人一楞,“沒了?”

甘衡又想到了什麽:“噢,那‘大廈將傾’後面還有個‘啊’字。”

鶴山道人沈默了半響,無言地看了甘衡一眼。

甘衡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們這些修道的都挺玄的,一字一句都有深意,我怕掉了個字,理解的意思就不同了。”

鶴山道人:“……”

很快丹丘道長就悠悠轉醒了,醒來一見到甘衡,就死死地抓住他,瞪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

甘衡心顫,沒忍住說了一句:“道長,你先別急……”道長抗不抗得住暈過去第二次他不知道,他覺得自己應該有點扛不住,太費心臟了。

丹丘道長這才緩了口氣,緩緩地合了片刻眼,問他:“小施主……從哪兒來的?”

甘衡:“岐山。”

丹丘道長又問:“是往奉先城去的?”

甘衡點點頭。

丹丘道長睜開眼,混濁蒼老的眼底隱隱含著淚,他神情悲愴地擡手,掐指算了半天,最終悲涼哽咽道:“命數如此啊……”

甘衡和鶴山道人對視了一眼,不明白丹丘道長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鶴山道人:“道長,你這是算到了什麽?”

丹丘道長卻只是搖搖頭,他又細細端詳了甘衡片刻,言辭懇切道:“此行奉先,萬望珍重。”

甘衡一楞,這才見面第一次的人便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突然想到他從岐山離開時,那個不認識的女鬼也是瞧著他,說要他下山之後一路平安。

他不由地追問:“道長……能說具體些麽?”

丹丘道長垂下眼,沈默了幾息,而後伸手點在了甘衡眉間,“夢來……”

那一瞬甘衡只覺得自己被抽離了,起先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哪,直到有人一聲喚。

“丹丘子!”

甘衡猛地一驚,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丹丘道長的意識裏,這是丹丘道長的記憶,現如今入夢,是在同他共享記憶呢。

這時候的丹丘子也不過才十幾二十歲的模樣,一眼看過去真的很難同三百多歲油盡燈枯的老人關聯到一起,實在是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還坐在這呢?岐山的大人都已經被請回來了。”喚丹丘子的那人,兩人穿著打扮相似,看起來也是相仿的年紀。

“請回來的?”丹丘子有些錯愕。

那人就朝他擠眉弄眼,聳了聳肩,“嗐,都心知肚明呢,哪裏是還能請回來的。”他說著四處打量了一下,見沒有旁人,這才湊到丹丘子耳邊道:“我聽說那岐山上的血都從山頂流到山腳下了……”

只一句話就讓丹丘子瞪大了眼睛。這怎麽請的,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只是這些旁的就不該是我們能操心的了,快些算你的卦吧。”那人催促他。

“春生……”丹丘子擡頭看著這敞亮廣闊的大殿,地上鋪的都是光可照人的金磚,他說:“我倒是不希望這位大人回來,我總疑心……”

逢春生聽他這話就笑,他伸手掐了丹丘子的鼻子一把,“你疑心什麽?你那巴掌大點的心倒是還操心起別人了?”

丹丘子皺了皺鼻子,嫌他捏得有幾分癢,“你忘了師傅是怎麽死的了麽?”

逢春生一聽這話,眼底神色也黯淡了,“你何苦記這些,我們能把自己過好就很不容易了。”

丹丘子點點頭,也上前開始幫襯他燒丹爐,只是還是沒忍住輕聲道:“我怕哪一天,那位大人也被活活逼死了……”

仿若一語成讖。

甘衡眼前畫面一轉,就看到是一個下雨天,陰雨綿綿,像剪不斷的線,天際黑壓壓一片,壓抑陰沈,就好像預示著有什麽事情會發生一樣。

“丹丘子!”逢春生渾身濕淋淋地從外面跑進來。

“怎麽了?”

“快!把占星的東西都準備好!”逢春生大喜,激動得握著丹丘子的手都在抖。

丹丘子聞言也不多問,急忙去整理占蔔的用具。

兩人就這樣提著箱子打著傘,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大雨裏奔行。

逢春生掩不住歡喜,隔著大雨還沖丹丘子喊道:“我也沒想到大人會突然提出要占蔔了!還是在摘星樓裏!”

雨勢太大,丹丘子聽到的話音也斷斷續續的,他就聽到了話尾的“摘星樓”三個字。

然後丹丘子慢慢地放緩了腳步。

逢春生察覺到他停下來,不解地皺眉問他:“楞著幹嘛?快走啊!可別讓陛下等久了。”

可丹丘子卻只是搖頭,他抱著箱子甚至還後退了一步。

逢春生皺著眉,正想說他兩句,這都什麽緊急關頭了,還耍脾氣?

丹丘子先他一步開口了,“春生……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麽?”

“哪句?”

丹丘子擡眼朝摘星樓的方向看去,那摘星樓高聳巍峨,在陰沈的雨幕裏,仿佛穿透了天。

“那天……”丹丘子唇色蒼白,氣息哽咽,“我記得清清楚楚,師傅……便是從那高樓之上跳下來……活生生地摔死在了我的面前……師傅是你和我一起下葬的……你知道的,那樣高的樓……摔下來就連個全屍也沒有……”

他們兩相對峙地站在雨幕裏,雨越下越大,兩人渾身都濕透了,卻誰也沒想讓誰。

丹丘子懇求道:“春生,我們走吧,這占星的器物我不想送了……我怕……”

“丹丘子……”逢春生緩緩地擡起傘,他面無表情地隔著雨幕看向他,臉上還殘留著冰冷的雨水,他說:“你以為我們有選擇麽?國師大人一日不占星,我們的日子便一日不得好過,我們所有人,包括岐山那些,不過都只是陛下放在天秤上威脅大人的砝碼罷了,送不送這玩意,我們根本就沒得選。”

他說著朝丹丘子步步逼近,“你若是不想送,那你就將箱子給我,你回去。”

丹丘子搖搖頭,抿著唇抱著箱子死不撒手。

逢春生也不知道他在犟什麽,他垂眼說了一句狠絕的話,“我倒是希望那位大人也硬氣一點,他最好是也從高樓上跳下來,步師傅的後塵。”

丹丘子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自小同逢春生一起長大,卻從未想過這個比自己大一歲,處處照顧自己的同門,竟會是個如此惡毒的人,他只覺得這雨幕將眼前這人淋濕,淋得身形不穩、淋得越來越詭異。

逢春生冷冷地繼續道:“最好是……摔死在陛下面前……陛下不是要拿我們做這桿秤的砝碼麽?那便叫這桿秤失衡,被砝碼壓垮!”

他說到最後笑了起來,他甚至還反問:“丹丘子不想麽?”

突然天際劃過一道巨亮的閃電,這閃電如同將天幕撕裂了一般,露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雨水由此倒灌而出。

閃電映照在了兩人的臉上,也將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

逢春生收斂了幾分神色,朝丹丘子伸出手,“箱子給我吧。”

“春生……”丹丘子喃喃地喚了他一聲,最終還是猶豫著將箱子交了出去。

逢春生一把接過箱子,他站在雨幕裏,一字一句同丹丘子道:“丹丘子你聽好了,不管誰生誰死,我只要我們兩個好好活著,你聽明白了麽?”

他說完也不待丹丘子回應,提著箱子就朝摘星樓跑,那一路連泥帶水,撲騰了一身,而站在那的丹丘子渾身卻幹幹凈凈的。

不一會兒雨幕裏突然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夾雜在大雨和閃電裏,一時間吵鬧荒誕得如同夢境。

丹丘子站在那,渾身都好像被雨水浸濕了,整個人涼得厲害,甚至還忍不住開始打擺子。

道是很玄妙、很機緣的事,可那天丹丘子就是悟了,就像他師傅說的,他於修道一事上有天賦,所以給他取名也偏了心,逢春生的名字寓意雖好,可卻不是“子”字結尾,他丹丘子不一樣,同他師傅一樣帶個“子”字,生來就是要修道的,所以逢春生煉丹,他修術。

他知道遠處是因何而喧鬧、因何而嘈雜,他甚至都能聞到雨水裏的血腥氣,以及大雨短時間之內不會停歇的訊息。

大廈將傾。

丹丘子扔下傘,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只想找到逢春生,他想起逢春生最後同他說的那句話:“不管誰生誰死,我只要我們兩個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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