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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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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七)

小曰者緩了口氣,輕聲道:“甘衡……同大人不一樣。”

苛醜聞聲渾身一僵,惡狠狠地反駁他:“有何不一樣?一樣的容貌一樣的根骨!他就是大人,大人也便是他!”

小曰者看了他一眼,“你明知道的。”

短短五個字,岐山的惡鬼和乳臭未幹的小鬼瞬間就攻守易勢了,小曰者掌握了這場對話的主動權。

小曰者道:“不知道你曾經和大人是什麽關系,但你跟甘衡這麽多天相處下來,能找到一點大人的影子麽?所思所想、行為舉止……”他說著垂下眼,也有幾分晦澀,“他根本就不是大人。”

苛醜聽著這話,整個鬼都快融進夜色裏了,他一聲未吭。

小曰者便接著道:“大人喜歡吃甜食、喜歡養花、不愛笑、夜間常常起夜睡得很少,他總是話少沈默,別人很難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卻溫柔地對待所有人……若說他們之間有相似的地方……那便是待人同樣溫柔……可是除開這一點……”

小曰者看著苛醜一字一句地問他:“還有哪一處相像呢?”

但是讓小曰者沒想到的是,苛醜竟問了他一句:“那甘衡喜歡什麽?”

小曰者一楞,告訴他:“甘衡什麽都吃,再難吃的東西他也能吃得一幹二凈,他沒有吃東西的喜好,他只是怕餓肚子,他喜歡錢財珠寶,如果沒有人跟他說話,他自己自言自語都能說上半天,當然……”小曰者擡頭看了樹上睡著的甘衡一眼:“睡眠質量也很不錯。”

這一串串細數下來,小曰者越發肯定了,“所以大人跟甘衡完全不一樣。”

苛醜突然嗤笑一聲,“你便是這樣拿大人和甘衡做比較的?”

小曰者被這話問得有些發懵,他不知道這樣比較有什麽問題,人不都是由這些一點一滴組成的麽?

苛醜從黑霧裏走出來,整個鬼這才顯露在月色下,那發絲張牙舞爪的在月色裏纏繞,他嘴角帶著冷冷的笑意,頂著一張俊美無雙的臉,說出了一句極其粗俗的話,他說:“放你的狗屁。”

小曰者:“……”他覺得自己就算是當人當鬼兩輩子加起來,都罵不了這麽臟。

苛醜:“我為什麽要拿大人和甘衡比?哪怕大人是大人,甘衡是甘衡,我不也不會因為甘衡不是大人,而待他有什麽不同。”

小曰者腦子差點沒轉過來,他一時間沒理解苛醜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大人是大人,甘衡又不是大人的,

苛醜卻早已想明白:“不管是三百多年前的大人,還是現如今的甘衡,他們於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樣的,我不必去思考他們之間的不同,也不必思考他們之間的相同,只要是他,無論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是我的大人。”

小曰者算是明白他啥意思了,他皺了皺眉,“難道你不想再見到三百年前的大人?”

苛醜微瞇著眼,既危險又輕蔑地看著他,“你問這話是打的什麽算盤?”

小曰者梗著脖子一縮,不敢同他對上視線,僵硬地搖搖頭,這話語的主動權又交出去了。

“你最好別做什麽不該做的事,三百年前是我沒護好大人。”苛醜說到這示威地沖小曰者磨了磨利齒,“但如今若是還有不知死活的要對大人下手,我便將他生吞活剝了……”

他說著嘴越張越大,仿佛真要將小曰者一口吞下去似的。

小曰者看著那滿嘴叢生如鋸齒般的牙齒,經不住一陣汗毛倒豎,整個鬼面色都蒼白了,他無力地笑了笑:“自然不會……”

苛醜又嗤笑了一聲,滿心滿眼裏都是對他的瞧不起,他說:“我留你一命,你日後多同我說說甘衡喜歡什麽。”

小曰者不解:“你不是說不拿大人和他做比較麽?又要知道這些做什麽?”

苛醜背著手朝樹那邊走去,“我要哄甘衡開心。”

小曰者聽到這話一時間五味雜陳,那背對著他的身影,他都好似看到狗尾巴在搖了。

他在心裏默默嘆息,甘衡,你算是被這岐山惡鬼纏上了。

………今日日頭有點毒辣,照得人暈頭轉向的,甘衡自己一個人悄悄去了文鄉紳家,這個幼時他和齊述來過最多的地方,現如今也是荒草一片。

不知道裏頭怎麽樣,但是最外面撐場面的門匾和房梁到是看起來還算好。

甘衡踏著雜草走過去,四周寂靜得可怕,便顯得他腳底下雜草聲出奇的響。

他還沒到屋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請問一下,南堤文家怎麽走?”

甘衡一驚!猛地回頭看過去,待看清身後問路的人之後,期待的眼神便一點一點黯下去了。

不是文曲星。

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男人。

甘衡問:“你找南堤文家做什麽?”

那人笑了笑:“他家兒子失蹤了,我是來幫他找兒子的。”

甘衡趕忙問道:“你找了多久了?都找了哪些地方?”

那人:“沈羌、徐鎮、錢湖、吳昌……都找遍了,現如今便回南堤看看。”

甘衡點點頭,那算是將南堤這周邊都找了,他伸手朝前面一指,“你要找的南堤文家便在此處了。”

可他手指出去之後,自己也楞住了,那先前還雜草叢生的地方,現在又好端端的,幹凈整潔得如同他記憶裏一樣。

而且門口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胖乎乎的穿著華貴衣飾的男人,他一見到甘衡就笑瞇了眼,胖胖的臉上擠出兩個梨渦,這人說:“甘衡,又來找阿星玩啊?”

這人便是文曲星的爹,南堤的文鄉紳,文曲星嘴角的兩個小梨渦便是繼承的他的。

甘衡喉間有些幹澀,直覺有哪裏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來,他後退了一步,打算掉頭就走的,可那方才問路的那人推了他一把,直直將他推到了屋門口,“怎麽不進去?”

甘衡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文鄉紳樂呵樂呵地起身,胖胖的身軀跟甘衡記憶裏別無二致,他說:“阿星讓我把米糕給你留著呢,他說你的那份要多加桂花蜜,快跟我來,米糕都還熱著呢。”

甘衡喉間幹澀,明知現在情況不太對勁,但還是跟了上去。

文鄉紳領著他進屋,甘衡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這了,可現如今一看到屋內的陳設和裝飾,撲面而來的全是熟悉感。

文鄉紳邊走邊說:“阿星那小子還在睡懶覺,我就不喊他了。”他語調裏滿是快要溢出來的愛意。

他又叮囑甘衡:“剛出鍋的米糕還很燙,一會我拿個碗給你裝回去,阿星說讓我多給你裝幾個,你也不必要今天一天就吃完,存著,米糕經放的。”

甘衡仿佛脖子生了銹,只是單純點頭的動作,他都好像做得很僵硬,這熟悉的一幕,甘衡其實也不確定當年是不是真實發生過,但他知道類似的場景他一定經歷過很多次,才會如此讓他如此分不清現在經歷的這一切是不是現實。

熱氣騰騰的籠屜被打開,撲面而來的便是米糕的香氣,白花花胖墩墩的米糕挨個排列地擺放在籠屜裏,仿佛用手指按一下,這玩意就能咣咣地彈起來。

文鄉紳拿筷子給他夾了滿滿一碗,笑瞇瞇同他道:“你等等,阿星交代要多加桂花蜜的。”

甘衡卻出聲叫住了他,“文叔……天快亮了……有什麽話,你趕快同我說了吧。”

文鄉紳胖胖的身軀一震,緩了好半天才轉過身來看向甘衡,他說:“我的阿星……不見了……哪裏都沒有找見……”

他伸出手來,滿臉淚痕地看著甘衡,“我想求你……求你替我……找找我的阿星……”

文鄉紳話音剛落,甘衡還來不及回應,就有一陣黑霧撲過來,瞬間周遭的一切都被攪得天翻地覆了。

“大人!大人!”甘衡眼前一片漆黑,他聽到有人……啊不對,有鬼在他耳邊焦急地喊。

“啪”的一聲,甘衡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拍在了那聲音的發源地,甚至還手指一合將他的嘴巴捏住了。

甘衡皺著眉緩緩睜開眼,吵死了。

苛醜見甘衡醒過來,這才松了口氣,兩瓣嘴就那麽被捏著,傻傻楞楞關切地看著甘衡。

現在已經是大天光了,甘衡被樹葉裏露出來的些許光亮照得晃眼,一時間還沒有辨清夢境和現實,他還在楞神。

苛醜見他沒反應,這才把自己的嘴巴從他手裏掙脫出來,問他:“你沒事吧?你方才被鬼魘住了。”

甘衡搖搖頭,輕聲道:“方才是有鬼在給我托夢呢……”

苛醜眉毛一擰,只覺得這鬼真的是囂張至極,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他的人做這種事!

他問:“那鬼給你托什麽夢了?”

可甘衡只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多說。

苛醜磨了磨牙有些生氣,這事竟然還不同他講,他正想發作,卻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

他低頭看過去,就見甘衡拉了拉他的衣角,一副還沒有醒神的迷茫樣,沖著他道:“苛醜,我想吃米糕。”

苛醜心一軟,何止是一軟,他簡直是要軟得一塌糊塗了,他差點開口就應下,但還好理智還在。

苛醜:“米糕是什麽?”

甘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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