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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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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八)

甘衡覺得自己也是瘋了,竟然問一個惡鬼要米糕吃。

苛醜看著躺在樹幹上的人,他飄在半空中,微微俯身沖著甘衡問道:“只要米糕麽?還有沒有別的什麽想要的?”

他這麽一問,甘衡還真就認真思考了片刻。

苛醜又接著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想盡辦法給你。”

甘衡一聽這話,也顧不得想要什麽了,瞬間就警惕起來,“我沒有什麽想要的,你別亂來。”

苛醜還略有些失望。

當天上午,甘衡又去了私塾一趟,他和苛醜一起把私塾裏裏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好歹是能住人了。

甘衡敞著衣襟一身汗地坐在屋檐底下,他微微仰頭瞇著眼看著這日頭,一窗之隔,他聽到裏面是夫子含糊不清的囈語,外面是初夏的蟲鳴,明明是同年少時如此重疊的畫面,可卻今非昔比。

他突然有些感嘆,抑制不住地開口念道:“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①

當初跟著夫子學這首詩的時候,還不解其中深意,現如今卻只覺得這一字一句哽在喉間,是幹渴、是粗糲、是咽不下吐不出的癥結。

突然一股清涼的風從他頸邊吹過,甘衡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苛醜過來了。

苛醜從黑霧裏凝成人型,親昵地貼著他問:“坐在外面做什麽?”

甘衡覺得有必要跟他強調一下規矩,“你這動不動就變黑霧的毛病得改,要是被別人撞見了,我又要解釋。”

苛醜眉毛一斂,甘衡就知道他不爽了,想著兩人估計還要為這事掰扯掰扯,誰知道,他又眉眼一垂,極其乖巧的“嗯”了一聲。

甘衡意外得眉毛都挑起來了,他經不住地上下打量他,很奇怪的“咦”了一聲。

苛醜被他這眼神看得別扭,“怎麽了?”

甘衡仰著頭就笑,“哈哈哈哈,你這是轉性了?現如今這樣子哪裏還像個惡鬼?”

苛醜:“不好麽?不做惡鬼……你不喜歡麽?”他從背後同甘衡越貼越近。

“哈哈哈哈,當然好。”甘衡瞇著眼,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惡鬼的心思。

“是麽?”苛醜放輕了聲音,還試圖繼續跟甘衡說話轉移他的註意力,“我該如何才能做一個好鬼呢?”

他貼著甘衡的後背,從甘衡肩上探出頭來,然後微微垂著眼,甘衡因為太熱敞開的衣襟底下的風景,就這樣被他一覽無餘了。

第一眼,是很健康的膚色………黃白的肌膚上隱隱帶著晶瑩的汗漬,跟人不同,鬼是不出汗的,可苛醜卻覺得這也是大人對他致命吸引的一點,身上的體溫、肌膚溫熱的觸感以及現在上頭仿佛透亮般的汗漬,他甚至想試試親吻舔舐上去,會是什麽味道……苛醜看著看著,耳邊已經完全聽不到甘衡在說什麽了,他只覺得自己好像也開始發熱,腦子裏全都是“嗡嗡嗡”聲,喉間幹渴得厲害,等他眼神再移過去一點,然後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苛醜感覺到有什麽濕濕的東西從自己鼻子裏流了出來。

甘衡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他順著苛醜的視線看過去,才意識到這惡鬼到底在看什麽!他猛地伸手沖著苛醜的後腦勺就是一下!

靠!感情這惡鬼在他面前賣乖就是為了耍流氓!!

甘衡氣得瞪大了眼睛,耍流氓也就算了,還他三舅二姥爺的流鼻血了!丟不丟鬼啊!

苛醜擦了擦自己流出來的鼻血,這時候看向甘衡的眼神倒是清澈了,他甚至一副比甘衡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甘衡實在都要被他氣笑了,“你就是這麽做好鬼的?”

苛醜:“我不知道,又沒人教……”

還別說,待一起這麽久,甘衡都要懷疑這惡鬼是不是都會拿捏他了,知道怎麽樣自己最容易心軟,一聽苛醜這麽說,甘衡還真就不忍心責怪他了。

甘衡告訴他:“好鬼知廉恥,你方才那樣子實在是……”重的話甘衡說不下去了,這到不是因為他心軟,而是他也要臉好嘛!!!

誰知道苛醜咧著嘴角沖甘衡樂,“好鬼知,但是惡鬼不知,大人我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惡鬼吧。”

甘衡只覺得被他這麽一氣,再加上高溫煎烤,他整個人都能兩眼一閉直接暈厥過去。

他算是知道當年岑夫子教自己讀書時為什麽經常被氣得吹胡子瞪眼了,苛醜比之當年的自己,那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後甘衡罰苛醜站在太陽底下,實在是不解氣地訓了他半刻鐘,猶如岑夫子附體,也不知道窗戶那頭的岑夫子若還精神明朗,也不知道他該會作何感想。

關於當年最淘氣的學生倒是最像自己這件事。

而苛醜低著頭還在那傻樂,不樂別的,回味呢,回味那驚鴻一瞥的紅嫩,沒有大人頸間的痣紅,但是比那痣更……色。

等甘衡被甘飛叫回去吃飯的時候,甘衡還氣不過,因為這惡鬼壓根就沒聽進去。

這一頓飯,席間大多數是沈默的,但嬸子的手藝確實可以,那被甘飛誇讚的糖醋魚確實很絕。

入口即化的魚肉,鹹甜的口感,更體現了魚的鮮味,甘衡由衷地誇道:“嬸嬸這魚確實是南堤家鄉的風味,我在別處都沒有吃到過。”

這話一出,嬸子僵硬了一下,然後伸手又給甘衡夾了一筷子,她道:“喜歡吃就好……”

吃過飯之後,甘衡就同他們告別了,來南堤這一趟本就是意料之外,沒有做多停留的打算。

他同甘飛交代,“我不在南堤之後,夫子那就麻煩你多照看了。”

甘飛也算半個大人了,他一聽這話,不自覺挺起了胸膛,一副很可靠的模樣,“衡哥,你就放心吧。”

“行了,走了。”甘衡拍了拍半大小夥的肩膀,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等等。”身後的嬸子卻叫住了他。

甘衡有些詫異地回頭,就看到嬸子急忙跑了兩步追上來,她沒有看甘衡的眼睛,只是從衣兜裏掏出兩個還熱乎的雞蛋,遞到了甘衡的手上。

嬸子垂著眼睛,略微猶疑道:“當年的事……對不住了,是我有錯,不該把對甘家的怨恨發洩到你身上……”她說到這才敢微微擡眼看向甘衡,她實在是怕在他眼裏看到恨意。

甘衡卻哭笑不得,“嬸嬸都過去了。”

嬸子看著甘衡的眼睛一亮,她握著甘衡的手好一會,才點頭應道:“誒……”

甘衡收下雞蛋,沖她道:“嬸嬸,回去吧。”

這世間除了生老病死,沒有什麽放不下的,當年的事,不過是各有各的難處。

甘衡就這樣揣著兩滾燙的雞蛋往外面走,苛醜一步一步跟上他,知道這人還在生自己氣呢。

苛醜討好道:“你不是想吃米糕麽?等到了下一個地,我給你買。”

甘衡沒搭理他。

苛醜又道:“南堤這一塊湖裏的水鬼都讓我趕跑了,保證以後不敢再回來了。”

甘衡挑了一下眉,還是忍著沒做聲。

苛醜皺著眉絞盡腦汁想不出還能怎麽哄了,只得委屈道:“但是大人……那衣服是你自己沒穿好的……”

甘衡聽到這話差點栽了一個跟頭,他氣得指著苛醜的手都在抖,“你,你……”你了半天沒有說出個什麽來。

這惡鬼也太厚顏無恥了!

他實在是氣不過,想拿什麽東西砸他,可甘衡左右看了看,渾身上下掏了掏,除了那兩雞蛋就只剩那兩雞蛋了,甘衡咬牙:“算你運氣好。”

苛醜見他這樣氣急敗壞,就賤兮兮的悶笑,他可太喜歡大人沖他生氣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了。

他見把人氣得差不多了,又連忙開始賣乖,“大人,你多教教我,我在岐山三百年,什麽都沒有學過……自然是還有很多不懂的事。”

果然甘衡心軟,這法子百試百靈。

甘衡嘆了口氣,無奈道:“這下好了,我竟然還要當你這惡鬼的夫子。”

苛醜伸手去拽他的衣角,“好夫子,你先教教我,‘甘衡’兩字怎麽寫。”

甘衡木著臉,一提到這事就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你先把你的手撒開!”

沒羞沒臊!!像什麽樣子!!

甘衡在心裏剛罵完,就仰頭無聲的嘆息,他完了,他真完了,他罵苛醜這些話,全是當年岑夫子罵過他的。

果然啊,人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你看這不就到時候了。

甘衡最終還是沒有挨過苛醜的軟磨硬泡,他拿樹枝在地上寫了“甘衡”兩個字。

甘衡告訴他:“這兩個字是甘甜的甘,衡量的衡。”

苛醜細細端詳了半響,然後沖甘衡一笑:“我喜歡這個名字。”

甘衡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又在一旁寫下“苛醜”,本來甘衡還想也介紹一下他名字的寓意,結果還是沈默了,他這名字……呃……

苛醜見自己的名字跟甘衡寫在一起,眼底是說不出的滿足,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心情很好,說了一句:“真配。”

甘衡腦子還沒跟上他的思路,疑惑地問了一句:“配什麽?”

苛醜就笑,多的一句話也不說。

甘衡拿樹枝戳他,“惡鬼!”

苛醜笑著躲,“甘衡教過了,就不是了!”

甘衡也被他氣笑了,這話他還真沒辦法反駁。

也不知道地上那字有什麽好看的,苛醜還蹲下身去看。

甘衡便拿樹枝戳他的背,“走了,你蹲地上數螞蟻呢?”

苛醜擡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甘衡,那多情的眉眼裏是懵懂的心疼,他問:“為什麽甘明明是甘甜的意思,但這個字單看起來卻這麽苦?”

甘衡被他這話問得一楞,喉間酸澀一片,他明明覺得自己是不苦的,可苛醜一句話,卻他嘗到了苦味。

苛醜接著道:“那日後,我便是甜,你同我在一起,便不苦了。”

甘衡凝著眉想了半天,問他:“你要改名麽?難不成以後叫‘甜醜’?”他越說表情越難繃。

苛醜只是不好聽,這甜醜那可真是太難聽了!!

苛醜:“……”那當我沒說。

這情話對大人不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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