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堤鄉(六)

關燈
南堤鄉(六)

甘衡怎麽也沒想到,這些水鬼會突然之間都從池塘裏爬出來,等他人到的時候,甘叔和他嬸嬸已經被拖到池塘邊上了。

甘飛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急忙喚道:“爹!娘!”

甘叔一看到甘衡和甘飛趕過來了,立馬開始哀嚎:“救命啊!救命!”

“惡……”甘衡楞了一下改口道:“水鬼還不速速退散……”

甘衡掏出黃符飛過去,卻不想那水鬼吐出一口水,直接將黃符沾濕,上面的字符全花了,一張好好的符紙瞬間變成了廢紙。

這還不算完,那水鬼轉頭沖著甘衡又噴了他一身上。

甘衡:????

水鬼微垂著腦袋,吊梢著眼沖甘衡咧著嘴笑,有一種做壞事得逞的賤氣。

甘衡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水鬼沖甘飛吩咐道:“挖盆土來”

甘飛也不多問,忙不疊就跑出去了。

水鬼一聽有些緊張,“你想幹嘛?”

“自然是……”甘衡緩緩地翹起嘴角,惡狠狠道:“埋了你!”

土能克水,這好好的一盆土可不就是水鬼的克星嘛!

還不待甘飛把土挖過來,空氣中突然彌漫開絲絲縷縷的黑霧,黑霧親昵地纏上甘衡的肩膀。

甘衡聽到苛醜在自己耳邊輕笑道:“何故需要你親自動手呢。”

一直待在甘衡身邊的小曰者見到苛醜出現,害怕地退後了一步,連忙躲進了夜色的陰影裏。

那黑霧從水鬼身上炸開,緊接著水鬼們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獨留下濕了一身的甘叔和嬸子,這兩人趴在池塘邊,滿臉的驚魂未定。

甘衡皺著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總歸是水鬼被解決了,他也就沒再多想,連忙走過去將兩人扶起來,“甘叔、嬸嬸。”

嬸子慘白著臉色看了甘衡一眼,眼神有些閃躲,一聲沒吭。

甘叔後怕地拍了拍胸口,緩過這一陣驚慌,這才拉著甘衡細細打量起來,他說:“長大了。”而後又補了一句:“像你爹。”

甘衡笑了笑,他出生便死了爹娘,他也不知道自己親爹長什麽樣子,但若是甘叔說像,那想必就是像的。

“今兒多虧了你,這次回南堤了,還打算走麽?”甘叔問他。

甘衡點點頭,“回來這一趟……”他說著垂下眼,沒能說下去,只是道:“等兩天我就走的,要去奉先。”

他原本回來這一趟,是來見故人的,可故人都已經不在了……

甘叔也點點頭,半響無話,他伸手拍了拍甘衡的肩,“奉先好啊,大地方。”

甘衡沈默下來,甘叔也沈默了,兩人之間就好似沒有什麽話題可聊下去似的,卻又在故作親近的寒暄。

他明明是甘衡現如今這世上最親近、血脈最濃的人,可這短短幾句話交談下來倒是顯得比陌生人都還客氣。

最終打破這沈悶氣氛的是挖了一盆土跑過來的甘飛。

他抱著一盆土渾身臟兮兮的,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他看著好好站在那的爹娘,也不知道還需不需要自己手中的這玩意。他就楞楞地站在那喊了甘衡一聲:“哥……”

甘衡一看到他這樣子就覺得好笑,“那土你自己就留著種花吧。”

“啊……”甘飛楞楞的,還是沒整明白衡哥讓他挖土是幹嘛。

有甘飛這一打岔,甘叔就覺得有些話好說出口了些,“明日中午……要是還沒走的話,就上家裏來吃頓飯吧……”

甘衡微微一楞,下意識看了嬸子一眼。

嬸子微偏過頭,不太自在地整理著自己被水浸濕散落的頭發,她沒有做聲,很刻意地同甘衡避開了視線。

“好。”甘衡微微應聲。

最高興的是甘飛,他把裝土的盆放在一旁,撒歡地跑過來,“衡哥!那明日你一定要嘗嘗我娘做的糖醋魚!那當真是南堤一絕!”

嬸子會做魚,這是甘衡從小就知道的,可他從未嘗過。

甘飛這話一出,氣氛又有些尷尬了,因為誰也摸不準,這飯嬸子樂不樂意做。

但嬸子只是側過身往屋裏走,淡淡道:“那明日還要買條魚回來。”

甘飛提起來的心又放了下去,欣喜地沖甘衡擠眉弄眼。

當晚甘衡還是拒絕了甘飛要他留下來睡的好意,決定在樹上睡一晚。

沒別的原因,實在是苛醜太煩人了。

就連甘衡睡在樹上,這鬼都要煩他,苛醜湊過來,先是說:“衣服都濕了。”

甘衡竟莫名從他這話裏聽出來了點興奮?

苛醜再說:“脫了吧,別著涼了。”

甘衡:???

甘衡沒動,苛醜的手就要伸過來了。

嚇得甘衡差點沒從樹上摔下來,他捂著衣服怒道:“你別逼我把你踹下去!”

苛醜蹲在樹上,無辜地看著甘衡,跟個小狗似的。

甘衡實在是無奈,他仰頭望天,“我都說了,你別拿你艷鬼那套對我。”

苛醜沈默了,他已經聽到甘衡提到這個詞很多次了,這次他沒忍住問道:“艷鬼……是什麽?”

這回換甘衡沈默了。

苛醜皺著眉,“你們總是很喜歡給鬼取一些很奇怪的名字。”

甘衡不敢置信地問他:“你真不知道?”

苛醜慢慢湊過來,輕笑著問:“怎麽?我應該知道麽?”

他說著,目光在觸到甘衡脖子間的時候一楞,眼神瞬間就變了,他猛地一把拽開甘衡的衣領,沈聲問道:“誰弄的?”

甘衡皺著眉,低頭一看,是先前被岑夫子掐出來的淤青,他一把打掉苛醜的手,“這麽大驚小怪幹嘛,又沒多大點事。”

苛醜沒有做聲,他斜著眼瞥了一眼樹下,那眼神陰冷,冷嗖嗖地直冒寒氣。

樹下已經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曰者敏銳察覺到了視線,只覺得這夜色都藏不住自己,經不住瑟瑟發抖。

甘衡彈了苛醜一下,訓他:“你這什麽眼神。”

苛醜眼神收斂了些,嘴角帶著幾分冷笑,眼底卻還是明晃晃的殺氣,他輕聲說:“大人,已經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小曰者一聽這話抖得更厲害了。

甘衡也確實感覺到困了,他正準備再躺下,就聽到樹下小曰者喊了一聲:“甘衡!”

甘衡探出腦袋問他:“怎麽了?”

小曰者都不敢看甘衡,因為還有個惡鬼正站在甘衡身後俯視著小曰者,那眼神實在是可怕。

小曰者微垂著腦袋,艱難道:“今晚也讓我在小棺木裏睡吧……”

甘衡有些納悶,往日這小孩不是最嫌棺木裏憋悶了麽?今兒是怎麽回事,怎麽還主動要求上了?

“行。”甘衡掏出棺木。

小曰者在那可以殺死鬼的眼神註視下,打開棺木慢騰騰地爬了進去,棺木閉合上的那一瞬,小曰者長長舒了口氣。

他雙手交疊地放在自己肚子上,是從未有過的安心。

待甘衡睡下,有黑霧從苛醜身上溢出來,它們親昵地吻過甘衡脖頸間,留下的淤青瞬間就不見了。

苛醜手指一點,那小棺木就飛到了他的手上。

小曰者在裏面抖個不停,連帶著棺木都被抖出了殘影。

苛醜一頭黑發被周身氣流吹得翻飛,他微瞇著眼,冷笑一聲:“壞我好事?”

小曰者就知道,這岐山惡鬼遲早會找自己算賬,那些水鬼可不會平白無故爬到岸上來!這岐山惡鬼就是奔著要殺了甘叔一家人去的,還要嫁禍到水鬼頭上!實在是鬼心險惡!

苛醜面色陰沈,周身黑霧越發濃烈了,“你當真以為你躲在這棺木裏,我就拿你沒辦法?”

小曰者上下牙齒忙著打架,都分不出神來說上一句。

苛醜伸手竟是直接從棺木裏穿過,一把掐住了小曰者的脖子,將他整個鬼從棺木裏拖了出來。

小曰者掙紮著圈住苛醜的手,企圖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機會。

“我多的是法子殺了你。”苛醜垂著眼看向小曰者,那眼神輕蔑得就仿佛在看什麽臟東西,他略微皺了一下眉,嫌棄得很:“我留你一命只是不想因你的死而同大人生了嫌隙,但如今你在他身邊實在是礙眼得很……”

小曰者瞪著眼,艱難地喘了一口氣,聲音嘶啞道:“你……不想……更了解……大人麽?”

苛醜一聽這話,明顯楞了一下,而後是深重的憤怒,黑霧在他身後暴漲,他手上力道收緊,咬牙切齒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你了解大人麽?你才陪他多少時日?你清楚什麽?!”

他說著將小曰者重重地摁在地上,眼神裏既憤怒又不甘。

小曰者只覺得自己脖子都好像要被掐斷了,他艱難道:“我……跟了大人……整整五年……我知曉他的一切……”

苛醜瞪著他,眼尾通紅,恨不得就這樣直接把他撕碎了。

小曰者已經被掐到翻白眼,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現如今……的大人……你一無所知……”

苛醜咬牙,最終還是一點一點卸下手上的力道,松開了小曰者。

“咳咳咳……”小曰者脫力地躺在地上,整個鬼差點速通鬼門關了,好一會連咳嗽聲都是微弱的,一使勁咳仿佛連著心肝肺都在疼。

苛醜站在夜色裏,靜默地俯視著小曰者,他身量高,全身又籠罩在朦朧的黑霧裏,便顯得身姿格外修長,可也顯得無邊的寂寞,寂寞到同這夜色都要融為一體了。

他輕聲道:“我比誰都先認識大人……大人同我……才是最親密不過的……”

聲音縹緲被夜風吹散,那話語中的不甘、痛苦和委屈卻絲毫不敢傳進該聽之人的耳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