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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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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五)

甘衡想到這沒忍住笑出聲,幼年時真的有太多可愛之事了,可那些想起來,同眼前這副破敗景象一對比,更讓人覺得悵然若失。

“這兒都已經破成這樣子了,岑夫子還住在這麽?”甘衡忍不住問。

甘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變成一聲深深地嘆息:“夫子他……”

還不待甘飛說下去,破屋裏面就傳來東西被砸的巨響,一個嘶啞枯竭的老頭聲音高喊道:“人面獸心的東西!你這惡鬼!你這腌臜角落裏生出來的吸血蟲!”

甘飛和甘衡兩人都是一驚。

屋裏罵罵咧咧的聲音還在繼續:“沒生心肝的畜生!都看著呢……老天爺都看著呢……”聲音漸漸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聲。

甘衡聽出來了,那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幼時帶著他念書的岑夫子!

他瞳孔微顫,猛地伸手推開早已腐朽的木門。

夜色暗沈,屋裏的人聽到聲音擡頭看過來,嘴裏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嗚咽聲,那人批頭散發,明明正值初夏,卻穿著一身破絮棉衣。

甘衡張了張嘴,那從進南堤鄉起就蓄在喉間的痛苦與悲傷,此時再也挨不住,滾燙地從眼角落了出來,他方才能聲音嘶啞地喚出那一聲:“夫子……”

對面那人身形一僵,看了甘衡好一會,這才拖著蹣跚的步子靠甘衡靠過來。

他走得行動不便,甘衡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腳上還拴著繩子……

甘衡上前幾步,他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竟就是多年不見的岑夫子!

“衡哥!”甘飛高喊一聲,還來不及提醒,就見到岑夫子猛地撲過來,用力地掐住了甘衡的脖子。

“死!為何你還不死!”岑夫子怒目圓睜,他狠狠地咬著牙,手上下了死勁。

甘衡只覺呼吸困難,差點喘不上來氣。

甘飛情急之下,抄起一旁的棍子猛地砸在了岑夫子的頭上,對方這才松開手。

“咳咳咳……”甘衡捂著脖子,後怕地後退一步,喉嚨上都被掐出了淤青。

“衡哥,你沒事吧?”甘飛擔憂道。

甘衡搖搖頭。

地上岑夫子被腳上繩子絆倒,他趴在地上,嗓子眼裏發出“嗬嗬嗬”的詭異笑聲,那笑聲聽得人起雞皮疙瘩。

“你等著吧……”岑夫子說著擡起頭,渾濁的眼睛遮在蓬發之後,他一字一句怨惡道:“你不得好死。”

短短幾個字讓甘衡怔在原地,甚至下意識連呼吸都屏住了,“夫子……”

“不要喚我!!我殺了你!!!”岑夫子再次癲狂,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目眥欲裂,恨不得將甘衡掐死。

甘飛連忙把甘衡往身後拉,“衡哥,別靠近了。”

甘衡楞楞地看著瘋癲的岑夫子,“他要殺的是誰?”

甘飛搖搖頭:“不知道,夫子瘋了之後,見人便要殺,當年齊述哥去奉先趕考的時候,也是打算將他帶上的,可是他太瘋了,醒著便要殺人。”

甘衡唇翕動了一下,好半天才問道:“……那現如今照顧夫子的是誰?”

“齊述哥每個月都會寄銀子回來,現如今是村裏人輪流照顧著。”甘飛垂下眼:“畢竟當年都或多或少承了夫子的恩情。”

甘衡環顧了一下破敗的院落,一陣酸澀難忍,人若是得了瘋病,就算有再大的恩情也經不住消磨。

“甘飛,你先回去吧。”甘衡擼起袖子,就開始收拾這間破敗的院落。

“衡哥……”甘飛意識到他要做什麽,輕聲開口喚了他一聲,“我來幫你一起吧……”

甘衡便沖他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再不回去,嬸嬸該擔心了,再說了……”他用下巴朝他背上揚了揚,“妹妹不是都睡著了麽?可別鬧醒了。”

甘飛這才點點頭,“那衡哥,你有需要的就跟我說。”

甘衡看著穿著一身破棉絮的岑夫子,“幫忙帶件夏服過來吧,一直這麽穿著,身上會捂出痱子的。”

甘飛應了一聲,但人卻遲遲沒走。

甘衡問他:“怎麽了?”

甘飛站在那,抓耳撓腮卻不做聲。

甘衡好笑:“現在長大了,都會不好意思了。”

甘飛垂著頭捏著自己的手指,“哥,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可以跟我擠在一張床上睡。”

甘衡一楞,隨後“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甘飛被他笑得莫名奇妙,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哪有值得他好笑的地方,少年人面子薄,抿著唇一聲不吭了。

甘衡笑完之後,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底隱隱有光在閃,他說:“甘飛你知道麽?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到底哪裏才是我的歸處,我好像不敢停下來,忙忙碌碌地不停在每一個地方奔走,哪裏都留不下我,哪裏都不是我的歸處。”

甘飛擡頭看他,少年人還不理解他話中的深意。

甘衡伸手親昵地彈了甘飛的額頭一下,他雙手撐著膝蓋,跟甘飛眼睛平視,眼底溫柔,“我現如今知道了,這南堤鄉裏,一個小少年的床竟還給我留著一席之地呢。”

甘飛被他說得臉熱,正想回覆他這有什麽,又聽甘衡搖頭嘆息道:“哎,就是不知道以後成了親,這床的另一半是讓給我睡呢?還是讓給你媳婦睡。”

甘飛一聽就急了,想都沒想,立馬以表忠誠,“床當然是讓給你和媳婦睡!”

這話一說完,甘飛還沒意識到問題,甘衡就捂著嘴笑到肚子疼了:“哈哈哈哈。”

甘飛急得跳腳:“衡哥,你就別逗我了!”

……另一邊,甘飛家。

甘叔回來的時候,甘家嬸子還給他留了門。

人才剛到門口就被拖了進去,嬸子臉色難看:“甘大他兒子回來了!”

甘叔也是一楞,“你是說甘衡?”他連忙往屋裏看了看,以為人在屋裏。

嬸子臉臭得厲害,她一拳打在甘叔身上,“看什麽看呢!人不在!”

甘叔:“人好不容易回來,你又趕他走了?”

嬸子氣不過,“什麽叫我又趕他走了?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的,我什麽話可都沒說。”她瞪著眼睛看甘叔。

甘叔自知吵不過她,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若是沒走的話,明日叫過來,一起吃頓飯,你中午菜做好點。”

嬸子聽他這話就冷笑道:“甘二,你現如今倒是會做人了,甘飛那小子也是吃裏扒外的,也去給人送吃的,敢情你們甘家一家人都是一條心,排擠我這個外人呢?誰不知道當年是我把甘衡給賣了,鬼知道他心裏有多記恨我,你們現如今就在這裏充好人!”

她越說越恨,說到後面咬著牙,眼睛都是紅的。

甘叔:“當年確實不該為了十兩銀子做出這種事。”

這話一出,嬸子直接怒了,她擡手就將桌上的茶水倒在了甘叔的身上,“好啊!現在知道放這些馬後炮了!當年究竟是為了誰!要不是你生病!家裏幾張嘴等著吃飯,我能做出這種事?再說了,這法子當時可是你自己點了頭的!那十兩銀子可是一分都沒有進我袋子裏!”

她越說越來氣,“姓甘的說來說去就是你沒用!你要是能賺到錢,我至於這麽多年不是人麽?現如今他回來了,你們反倒是先說起我來了!”

甘叔也理虧地閉上嘴,憋了好半天來了一句:“都是過去的事了。”

嬸子猛地將杯子砸在地上,“甘二我跟你說!這事就沒這麽容易過去!”

甘叔沈默著,一言不發。

兩人沒有註意到的是,微敞著的門口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越聚越多,都快連在一起淌成水流了。

甘叔見嬸子越罵越激動,皺著眉剛想斥責幾句,就察覺到自己褲腳被什麽東西拽住了,他低頭一看。

一個被水泡得白腫的小孩正死死地箍著他的腳!

甘叔大驚,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拖倒在地上。

嬸子也嚇了一跳,這才註意到門上水淋淋的手印子,和地上的濕漉漉的腳板印,她連忙拖住甘叔,驚惶道:“你……你下水了?”

甘叔:“怎麽可能!現如今南堤裏的人誰還敢下水!”

嬸子:“那這些臟東西是哪來的??”

甘叔也咬牙搖搖頭。

又有一只水鬼纏在嬸子的背上,他渾身都是水,貼在背後,讓人感到一陣發寒的涼意。

水鬼貼在她耳邊道:“好嬸嬸……你看看我……”

這話猶如魔音貫耳,嬸子當即渾身一震,喃喃道:“我就說……他是回來索命的!”

水鬼越來越多將他倆禁錮著往外面拖去,目的很明確,直直朝著魚塘的方向去的,要叫他們淹死在池塘底。

甘叔連忙喊道:“救命!有人麽?出人命了!”

可這夜色裏一片寂靜,寂靜到都有幾分不正常,悄無聲息的,當真是叫破喉嚨也沒有人理睬!

嬸子眼看著掙紮無望了,哭訴道:“我真叫你們甘家一家人害慘了!!”

她使勁地錘甘叔,“我怎麽就嫁給你這麽個不中用的東西!”聲音哀泣。

……似有所感般,甘衡這邊,小曰者突然從棺木裏爬了出來。

這些天小曰者都老老實實待在棺木裏,一直沒有出來過,甘衡還以為他傷還沒好,現如今一看,好嘛,這不是早就好全了嘛!

小曰者憂心地望著甘飛家的方向,沖甘衡道:“甘衡……水鬼……”

甘衡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小曰者突然瞪大了眼睛焦急道:“甘衡!快去!好多水鬼爬出來了!”

“哪個方向?”甘衡突然開口。

甘飛莫名其妙,“什麽方向?衡哥你在說什麽?”

小曰者伸手一指。

甘衡暗暗咬牙,靠,甘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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