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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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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堤鄉(四)

甘衡聽到這話,心裏一驚,“全都死了是怎麽回事?”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那湖裏游泳的時候,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麽水鬼,可這次小六子就差點被水鬼拖到湖底淹死了。

南堤鄉這些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甘飛難過地垂下眼:“一開始,是村裏失蹤的伯伯屍體在魚塘裏被發現了,是那魚塘裏圍網的樁子……”

甘飛說到這想起當年的事仍舊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說話的聲音都是抖的:“衡哥……真的很可怕,那樁子都圍了好幾年了,插在魚塘泥底也沒人去動……但失蹤了好幾天的伯伯……卻偏偏被那樁子刺穿……硬生生釘在魚塘底……撈上來的時候,都已經泡得不成人樣了。”

甘衡聽到這蹙起眉,這事聽起來確實古怪。

甘飛神色蒼白,“這只是一個開始……鄉裏四方的魚塘四處樁子……每一處底下都釘著人,有些被發現遲的,撈上來……都只剩牙齒和骨頭了……”

他說完抿著唇,眼底惶惶,不願意再開口說下去。當年之事於幼年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過恐怖詭異了。

甘衡隱隱有些猜測:“四方魚塘裏都有?”

甘飛點點頭。

“靠……哪個生小孩沒皮眼的倒黴玩意弄的這麽惡毒的陣法?”甘衡怒罵。

要是他沒記錯的話,南堤鄉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挖了魚塘,那時候鄉裏人不止捕魚為生,還挖魚塘養起了魚,那魚塘不算誰家的,是鄉裏共有,賺了錢是大夥一起分的。

四方鬼陣,沈在水底,陰氣洩不出絲毫半點,無形中就如同一張網,陰氣在湖底交錯,也不知道用這陣法的人,到底是要捕什麽東西!真真是歹毒至極的法子!

“從那之後,但凡是下水捕魚的人,多半都會溺死在水底……南堤現在就剩一些老人了,年輕力壯的要麽死了,要麽就去了別的地方。”

甘衡暗暗咬牙,這麽多陰氣聚集在池塘底,活人進去不死才怪!

他心底突然一怔,連忙問道:“那齊述和文曲星呢?他們兩家沒事吧?”

甘飛:“齊述哥早些年去奉先趕考了,聽人說中了狀元,在奉先城裏當了差,已經許久沒有回來過了。”

甘衡一喜,這倒是個為數不多的好消息,“這小子,難怪當年岑夫子那樣看好他,還一直想著要把自己女兒配給他呢。”

甘衡說到這,又問道:“岑夫子呢?這老頭以前一把年紀了都能追著我跑半裏地的,手勁也大得很,一戒尺下去,我屁股得腫成兩個那麽大,還有他女兒岑蕊呢?齊述最後到底娶沒……”

甘衡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下去,可他看到甘飛那般悲傷難過的眼神,一時間心頭驚慌一片……他不敢再問下去了……

甘飛垂著腦袋,一一告訴他:“齊述哥同岑蕊姐成親了,可成親沒多久,岑蕊姐就生了見不得人的怪病……齊述哥去奉先城趕考時帶著她一路去的,說是那地方大,更有治愈的希望,岑夫子……”甘飛沈默了。

甘衡喉間有些嘶啞:“岑夫子怎麽了?”

甘飛猶豫了許久,卻最終還是沒能直白地說出口:“衡哥,我明日帶你去看吧,你看到就知道了。”

“不必要等明日了,現在就去看吧,文曲星呢?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他。”

甘飛:“曲星哥……已經失蹤好幾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爹也早就死了,現如今南堤早就沒了文家鄉紳……”

甘衡一時愕然,他下意識擡頭舉目四望,喉間有什麽滾燙難咽,噎得他眼眶發熱發燙。

他記得記憶裏最後的文曲星,十歲出頭的模樣,被他爹養得白白嫩嫩的,嬌氣得不行,怕熱、怕累、怕餓、怕蟲子。

做什麽都不聰明、幹什麽都不勤快的地主家傻兒子,但是賊能吃,岑夫子家那麽難吃的飯,他一中午都能風卷殘雲收拾三碗。

甘衡最記得有一次,他們翻墻溜出去,結果文曲星因為太胖卡墻上了,撅著半個屁股趴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嚇得他哭個不停,先是喊娘,然後再是喊爹,甘衡當時就站在墻底下樂,最後還是齊述看不下去,把人抱下來的。

可這樣傻傻一個鄉紳家的寶貝兒子,卻也是南堤鄉裏頂好的一份。

他是甘衡和齊述年幼之時無可去處的去處。

甘衡想到這,啞聲問道:“沒再找找麽?”

他怎麽也不相信,文曲星會就這樣失蹤了。

甘飛搖搖頭:“文家老爺子死了之後,就沒人在意曲星哥的下落了。”

甘衡鼻頭一酸,半響無言。

不過短短十年,滄海桑田,瞬息萬變。

甘衡道:“去看看岑夫子吧。”

甘飛點點頭往前面帶路。

甘衡意識到苛醜沒有跟上來的意思,他下意識朝苛醜看過去。

苛醜沖他笑了笑,賣乖:“你去吧,我就在這等你。”

甘衡覺得他這個態度很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正準備開口問一句。

苛醜就垂著眼道:“不想見到你不開心。”

甘衡被他這話一噎,耳朵尖發燙發紅,他也不敢再多問了,嚇得連忙攬著甘飛的肩膀,同手同腳就往前走。

可惡,這艷鬼嘴上說話真是沒個把門的!

待甘衡他們一走,苛醜就隱入夜色裏,化作了黑霧。

甘飛領著甘衡一路去的,正是他們當年上學的私塾。

這地方是文鄉紳出的錢,岑夫子出的力,文鄉紳本意是有人能教自己兒子讀書,順便還能有幾個讀書的伴。

但岑夫子有大德,他讓鄉裏所有適齡的孩子都過來讀書,他還管飯,沒錢了他貼,沒書了他抄。他是真心希望這鄉裏能有個出人頭地的。

如今在夜色裏,這兒雜草叢生、院落破敗,就連房梁上都繞著爬山虎的藤,那青藤在夜色裏搖晃,再也找不到一點從前的影子。

甘飛提醒他:“衡哥,小心些,這兒很多木頭都已經被蟲吃空了,你註意點腳下。”

甘衡點點頭,他擡頭看到私塾的窗戶,不由地慢慢停下腳步。

那窗戶被撐開,落下來一半,搖搖晃晃地墜著,上頭糊的紙早就沒了,但是當年甘衡和文曲星剪的窗花還貼在上面,褪去了些顏色的喜字紅布窗花,被夜風吹得顫顫飛舞。

他記得……是個蕭瑟的秋日……還沒有消暑的秋老虎,熱得人昏昏欲睡,和著岑夫子念的詩,對小甘衡來說實在是催眠。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岑夫子念一句

底下就跟著學一句。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岑夫子走到小甘衡身邊,小甘衡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一畦春韭綠,十裏稻花香。”岑夫子猛地伸出戒尺,一尺子抽到了小甘衡的背上。

小甘衡吃痛驚醒,被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岑夫子。

岑夫子吹胡子瞪眼,問他:“我方才念到哪了?”

一旁的文曲星就悄咪咪地指給甘衡看。

甘衡胸有成竹道:“一畦春韭綠,十裏稻花香!”

岑夫子點點頭,又問:“那下一句是什麽?”

文曲星繼續給他指,小甘衡斜眼一看,只見那上面寫的是: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啥?無饑啥?

小甘衡一臉懵逼,硬著頭皮答:“盛世無饑……無饑……饑……”

底下的人就捂著嘴在那笑,還有調皮的沖他喊道:“甘衡,無饑無饑,你無的是哪個‘饑’啊?”

哄笑聲更大了。

氣得岑夫子戒尺都要拍爛。

小甘衡也不羞,沒臉沒皮的,他一本正經地說:“你猜我無的是哪個‘饑’,一會出去我脫褲子給你看。”

那人也沒想到他會這麽不要臉,一下子被嗆到,羞紅了個臉。

岑夫子拿戒尺點甘衡:“真是沒羞沒臊!是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種忙!這麽好一句詩,活活被你們糟蹋了!這世上要是沒有饑荒,普通百姓們又何須忙忙碌碌地耕織呢!”

小甘衡垂著腦袋看著自己沒穿鞋的腳,一聲不吭。

“出去!給我罰站!”

小甘衡老老實實站在窗戶底下,他擡頭看鳥,覺得這鳥真好想飛哪就飛哪,拉屎都不用兜著,逢人便拉頭頂上,又低頭數螞蟻,小小的一只排成列,短短的腿,好似也能爬去任何地方。

“甘衡……”文曲星坐在窗邊上,他輕輕靠過來喚了甘衡一聲。

“嗯?”甘衡心不在焉地應道。

“一會下學了,你上我家去吃米糕吧,這回放了桂花蜜的,可好吃了。”文曲星趴在窗戶邊上。

小甘衡轉頭瞧他,文曲星就沖他笑,露出兩個深深的梨渦。

小甘衡看到他滿腦子都只會想到吃的就覺得好笑,他跟文曲星不一樣,他來私塾裏讀書,是他嬸嬸為了省中午的一頓飯。

他被文曲星看得眼熱,微微偏過頭又“嗯”了一聲。

文曲星就高興了,“那一會把齊述也叫上!”

小甘衡也樂了,他沖文曲星道:“好文曲星,你請我吃米糕,我沒什麽能給你的,我最近學了手剪窗花,你想要什麽?我剪給你吧!”

文曲星大眼睛一亮,“你給我剪個小狗吧!我想要小狗,但是我爹不讓我養!”

小甘衡負著手,裝模作樣:“小狗有什麽好剪的!這個沒什麽難度,換個,換個。”

文曲星擰著眉想了半天,“那你給我剪個最普通的圓圓的窗花吧。”

小甘衡沈默了半響,“我給你剪個喜字吧。”

文曲星眨巴著眼睛看他。

小甘衡哄騙他,“喜字更有難度,識字的人才能剪出來是不是?”

文曲星點點頭。

“你有沒有紅色的窗花紙?或者紅色的胭脂紙也行。”

文曲星搖搖頭。

兩個人正犯難,剪窗花這一步差點死於沒有原材料。

就在這時文曲星低頭看到了什麽,瞬間眼前一亮!

“甘衡!我這身衣服是紅色的!你可以拿我衣服剪!”

小甘衡二話不說就開始操刀了。

“文曲星……我覺得這個不行,感覺剪得有點不太對稱……”

“沒事沒事,你再剪一個。”

“靠!剪斷了。”

“這還有布,你剪吧。”

“嘿嘿,這個不錯,你拿著,隨便你想貼哪,以後等你成親,我還給你剪!”

那天,甘衡記得清清楚楚,他剪壞了六個窗花,文曲星下學的時候是光子膀子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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