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堤鄉(一)

關燈
南堤鄉(一)

陰氣散盡之後,孫文策被甘衡從繭蛹裏挖出來,實打實去了半條命。

小曰者也傷得不輕,甘衡連忙將他收回小棺木裏,苛醜在一旁陰陽怪氣,“哼,算他命大。”

甘衡一回頭,這才發現苛醜胸前也不知怎麽帶著傷,那傷連著血肉像是被硬生生挖開的。

“苛醜……”甘衡蹙著眉,“你受傷了?”

苛醜一楞:“什麽?”他自己都不記得在打架的時候有受傷了。

甘衡走過去,看著他胸前的血窟窿,也不敢伸手去摸,就只能在傷口旁邊擦了擦血漬,“怎麽傷得這麽嚴重?鬼受傷也會疼的,而且還傷的是心臟處,你都不吭聲麽?疼了也不吭聲麽?”

苛醜微微一楞,他有些不確定道:“我受傷了……你也會擔心麽?”

甘衡瞪他,“怎麽?你覺得我會希望你死?”

苛醜眨了眨眼睛,他握著甘衡的手,順勢將臉埋進去了,喟嘆道:“真是不可思議……”

甘衡嫌這惡鬼膩歪,抽了抽手,壓根抽不出來,甘衡木著臉:“起開。”

苛醜還得寸進尺地蹭了蹭,埋首低低地笑起來。

甘衡皺眉,這玩意還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了,也不知道在開心些什麽。

“大人……像我這樣的惡鬼……”苛醜微微閉上眼,“千刀萬剮,下無間地獄不都是理所應當的麽?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鬼,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甘衡被他這話說得一楞,他感到自己心像是在被針紮,很細微的疼痛,仿佛隨著呼吸都在漏風。

他問:“誰說的?”

苛醜不答。

甘衡不知道苛醜的來歷,但能夠察覺到,他應當不是什麽普通惡鬼,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人死之後成的鬼,興許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在這個偌大的天地裏,他無牽無掛、赤條條一只,還背負惡鬼名號……

他正心軟,想著是不是該說點什麽來慰籍這惡鬼,就聽到苛醜低聲笑道:“大人……是不是我受傷你心疼呢?那我日後再多受幾次傷,大人你多疼疼我……。”

甘衡聽得臉都綠了,他抽不來手,就拿手肘狠狠地給了苛醜一下,“狗玩意!”

苛醜挨了一下,這才松開,他也不惱,就拿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甘衡。

甘衡覺得他這模樣就只差根狗尾巴在搖了,他嘆了口氣,真拿這惡鬼沒辦法。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這副無奈模樣讓苛醜更興奮了,苛醜化作黑霧瞬間將甘衡層層裹住。

甘衡被黑霧包裹,只覺得那玩意到處亂蹭,跟撒歡的狗似的,他怒道:“你丫的往哪蹭呢!”

那日一切都結束後,沈羌城裏到處都是黃沙,就連天都是昏沈沈的黃色,鬼血骨徹底枯萎了,這黃沙谷裏再也沒有什麽不能進來的隱秘。

甘衡回頭望著喧囂過後的黃沙谷,心下隱隱有幾分感慨,也不知道數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蕭家軍們竟是會積怨如此之深,以至於養成了鬼血骨這種稀罕玩意。

甘衡要離開沈羌城的時候,孫文策還不能下地,他蒼白著一張臉半躺在床上,一個征戰這麽多年的大將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甘衡兄啊,這事是我做得太蠢了,得虧了你,要不是你……”孫文策捂住眼睛,“我真就差點沒辦法跟滿城的人交代了。”

甘衡拍了拍他的肩,“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任何事都急不得。”

孫文策點點頭,在知道他要走之後,還非要小六子用牛車送他一程。

甘衡推脫不過,只好坐在牛車上跟著小六子上路了。

牛車出了沈羌到達南堤時,小六子從懷裏掏出那枚黑色的玉牌遞給甘衡,“這個給你,這是雲嫣姐姐讓我交給你的。”

甘衡一楞,差點把這玩意掉在谷裏,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

“雲嫣姐姐說,你日日將這玉牌掛在腰間那樣珍惜,許是心上人送的,叫我一定要還給你。”

這話一出,原本還躺在牛車上的苛醜“噌”的一下子就坐了起來,他眼底都是亮色地看著甘衡,克制不住伸手去繞甘衡的衣角。

甘衡有些尷尬,生怕小六子再說點什麽不該說的,“可別瞎說……”

“哼,我倒覺得你是個沒眼力的,雲嫣姐姐那麽漂亮,你竟然都不喜歡。”小六子哼了兩聲氣,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

苛醜一聽這話就瞇起眼,方才臉上還是晴天,瞬間就轉多雲了。

小六子還在那,“你要是錯過雲嫣姐姐,你當真是會後悔一輩子的!我告訴你,我……”

甘衡察覺到一旁苛醜的陰氣都快要藏不住了,他連忙上前捂住小六子的嘴巴,“你個小孩懂什麽,娶妻成婚又不是吃飯那麽簡單的事,你雲嫣姐姐後頭肯定還有頂好的人家等著在呢。”

小六子“嗚嗚嗚”說不出話,只得狠狠地抽了兩鞭子在牛的身上。

牛撒蹄子就往前面猛沖,南堤的路濕滑多水,地上坑坑窪窪的,一牛蹄子下去,濺起了不少泥點子。

倒黴催的甘衡被揚了一身。

小六子被松開嘴巴,看著泥人似的甘衡牛車也不趕了,捧著肚子就在那笑,“哈哈哈哈哈哈。”

甘衡氣得咬牙,他刮了刮身上的泥點子,表情猙獰,只覺得那泥點子裏還包含著一言難盡的臭味。

他整個人都要被這味道腌入味了。

他伸出滿手的泥沖苛醜道:“你聞聞……什麽味啊?”

苛醜沒有一點防備,認真地湊過去就準備細聞。

結果不成想,甘衡故意等著他呢,他腦袋剛湊過來,那滿手的泥就抹到了他的臉上。

甘衡跟小六子一起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哈。”

小六子在那笑得最歡,他指著苛醜喊道:“我知道了!是牛糞味!哈哈哈哈,牛屎人!”

甘衡原本開心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是麽?沒聞錯吧?”甘衡問他。

小六子自信滿滿地點點頭,“準沒錯,這玩意施肥可厲害了,種的東西能竄老高!”

“這樣啊。”甘衡笑瞇瞇地站在小六子身後,滿手的泥就那樣子抹在了小六子身上。

小六子不防他這麽無恥,大喊道:“你抹我身上幹嘛!臭死了!啊啊啊啊!”

甘衡安慰他:“哎呀,竄老高竄老高,小六子還要長個的,來再多抹抹。”

小六子尖叫,無恥!!!

很好,三人一車一牛,無一人幸免,統統一身泥巴加牛糞味。

小六子都要哭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的泥巴,又含淚瞪甘衡,“你太過分了!!!我現在這樣待會還怎麽回去!!”

孫文策沒教他怎麽罵人,只教了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六子此情此景就突然覺得自己學岔了,不然高低得罵甘衡兩句。

甘衡就在那樂,“急什麽,一會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果然少年人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聽他這麽一說,小六子瞬間就不生氣,好奇地問:“什麽地方?”

“你們沈羌絕對沒有的好地方。”

等到了地方,小六子終於明白為什麽甘衡會說這兒沈羌絕對沒有了。

那是一灣積攢在叢林間的湖水,是小六子從來沒有見過的漂亮,湖水澄清如鏡,映天映地映他自己。

“傻小子別楞著了,脫了衣服進去洗洗。”甘衡催促他。

小六子後退了一步,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

甘衡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好笑道:“你在沈羌的時候,那麽大一堆人脫了衣服進去洗,你都不會不好意思,在這就害羞呢?放心進去吧,這兒叢林密,況且也很少會有人來。”

小六子卻搖搖頭,“這水太幹凈了……”

甘衡解開衣服,“這兒的水確實幹凈,天然形成的,我小時候最喜歡來這玩了。”

小六子:“我怕我把它弄臟了。”

甘衡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個答案,他揉了揉小六子的腦袋,“怕什麽,你身上抹的可都是好東西,竄老高的!”他沖小六子豎起大拇指,“大補。”

兩句話就把小六子哄好了,這小子脫了衣服,估計沒怎麽見過水,興奮得不行,跟要炸魚塘似的,一下子就砸進湖裏,激起好大一陣水花。

甘衡又被濺了一臉水,“靠……你小子別亂跳,這裏水不深的。”

小六子撒歡似地在水裏沈沈浮浮,也不會游,就跟個青蛙似地飄在水上傻樂。

真給甘衡看笑了。

他察覺到苛醜湊過來,便問:“你不下去洗洗?”

苛醜離他很近,似乎壓根不在意他身上那股臭味,“你幼時……便是在這裏長大的?”

甘衡一提到以前的事,眉眼裏是掩蓋不住的笑意,“我小時候還有兩個要好的朋友,我們三在這湖裏比賽游泳、比賽打水漂,哈哈哈哈哈,不是我吹牛啊,那兩個人真不是我的對手,十裏八鄉都找不出比我還厲害的,你瞧好了……”

甘衡說著覺得手癢癢,撿起一旁的石子,就要給苛醜演示起來。

他調整了石子的位置,屏氣凝神,手上控制著力度地將石子扔進了湖裏。

只見那小小的石頭在湖面上宛如清風飄過,蕩開層層波紋,一圈、兩圈、三圈、四圈!整整劃過四圈才沈入湖底。

甘衡懊惱地轉了轉手腕,“哎呀,手生了。”

苛醜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手腕子,只覺得心臟處悶悶的,不同於以往的痛苦,是一種大雨前潮濕悶熱的閉塞感。

甘衡略微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收斂了幾分神色問他:“怎麽了?”

苛醜捂著胸口,輕輕地皺了一下眉。

甘衡:“是受傷的地方又疼了麽?你就應該跟小曰者一樣好好在棺木裏養傷,出來做什麽?”

苛醜:“若是早一點遇到你,同你一起玩這些的,就會是我了。”

甘衡“哈哈哈”大笑,無情地刺穿他,“那不可能,我小時候膽小,遇到你,也肯定不敢同你玩。”

苛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