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堤鄉(二)

關燈
南堤鄉(二)

甘衡脫了衣服入水,就跟一尾魚似的,他沖小六子叮囑要他就在湖邊洗洗,不要再往湖中心游了,這小孩不通水性,自然是要小心些。

湖水清冽,仿佛不止清洗了身體上的泥漬,就連身心都得到了舒展,甘衡一時興起,沒忍住一頭猛地紮進水裏,像小時候戲水一樣,又再次從湖水裏冒出頭來。

甘衡舒爽的喟嘆一聲,整個人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

他見苛醜飄在不遠處沒有動靜,便湊過去笑著問他:“怎麽不洗洗?”

苛醜看著近在咫尺的一張臉,眼神有些發沈,他看到晶瑩的水漬順著甘衡的鼻尖滴落,搖搖欲晃地墜在唇邊,仿佛在誘哄著惡鬼來撕碎啃噬……

他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視線黏在了甘衡的唇上,有點幹涸起皮了……

黑霧四散悄無聲息地融於水面,在湖底猶如海藻叢生。

甘衡手上沾著水彈到苛醜臉上,“想什麽呢?這麽入迷?”

苛醜眼神微動,這才回過神來,他不太自然地轉移話題:“大人……多跟我講講你以前的事吧。”

“哈哈哈,我以前整天都忙著玩水抓魚偷鳥蛋了,岑夫子天天拿著鞭子跟在我後面趕,說我自己不學也就算了,還帶壞別人。”甘衡說到這“嘿嘿”一笑,“跟你講個特逗的事,我們南堤鄉有個鄉紳,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盼著自己的兒子成才,他不是姓文嘛,還給他兒子取了一個好大的名字!”

甘衡越說越好笑:“叫文曲星!”

苛醜瞧著他,絲毫沒有在意他話中說了什麽,只是單純被他的笑意感染,也沒忍住翹起了嘴角。

甘衡沖他比了兩根手指,“嘿嘿,當時我和文曲星兩個沒少挨岑夫子罵,他說文曲星實在是笨,學不明白,說我懶還愛偷玩,岑夫子當時有個得意門生,那小子叫齊述,腦瓜子實在是好使,學什麽都比別人精,可惜被我和文曲星帶壞了,哈哈哈哈,我們三成天偷跑出去,沒少闖禍。”

甘衡回憶到這有些悵然了,“一晃竟然都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我此次回鄉,他們都還在不在。”

苛醜越聽越酸,“你倒是記了旁人挺多……”

“那當然,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那可是一起撒尿都扶過鳥的交情!”

苛醜一聽炸了,“你同他們光屁股了?”

甘衡莫名奇妙:“啊?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苛醜咬牙切齒:“你還讓他們……讓他們扶了??”

甘衡也不知道這惡鬼為什麽這麽憤恨,他沒忍住逗弄:“怎麽,你也想扶?”

苛醜本來還想說什麽的,被他這話一噎,瞬間臉紅脖子粗。

甘衡說完也有些尷尬,他咳嗽了兩聲,想轉移一下話題,就聽到苛醜很認真地問:“可以麽?”

這下換甘衡臉紅耳赤了,他揚起水潑到苛醜臉上,惱道:“可以什麽可以!你這艷鬼還真是死性不改!”

苛醜覺得有些委屈:“那不是你問的我麽……”

兩人一通打鬧,無人註意到小六子那邊。

小六子本來一直都聽話地在淺水區泡著,然後他突然發現湖水很淺的地方竟然還有一尾魚。

這魚生得漂亮,通體是銀白如玉的顏色,魚尾很大,像盛開的花瓣,而且這魚看起來呆呆的,擱在淺水區一動也不動,仿佛小六子伸手就能抓到。

他不動聲色地游過去,有些緊張地屏息。

就在他猛地伸手去抓的時候,那魚擺了兩下尾,往回游了游又不動了。

小六子這下動作更小心了,他慢慢地浮在湖面上朝那魚逼近,此刻他早已經忘卻了甘衡的叮囑,眼裏只有這一尾漂亮的銀魚。

可如此反覆好幾次,每次都是小六子堪堪要抓到這魚的時候,它就擺著尾往湖水深處游。

小六子懊惱地深吸了一口氣,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跟著這魚越游越遠了,

等他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只覺得湖底下有無數雙手拽著他向下拉去,小六子掙紮著想呼救,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捂住他的嘴,猛地把他往湖底按去。

頃刻間,那湖面便不見一點人影,只有幾處蕩起來的水花,而後歸於平靜了。

甘衡隱約聽到了什麽聲響,回頭一看,什麽也沒有,他笑自己實在是太多心了,正準備再泡泡,結果突然想到了什麽,整個人猛地從湖水裏站了起來。

什麽都沒有??

甘衡大驚,他環顧了一下湖面,喊道:“小六子?小六子??”

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那麽大一個像青蛙一樣浮在水面上的小孩呢?

湖水一時寂靜無比,無人回應。

“壞了壞了。”甘衡連忙朝湖邊游去,他沖苛醜道:“你快幫忙一起找找。”

苛醜不樂意,“找他做什麽?”多餘的人,死了才好。

後面半句話他沒敢說。他已經學精了,什麽話該讓甘衡聽到,什麽話不該讓甘衡聽到,他心裏已經有了成算。

甘衡在水底下沖著苛醜的屁股就是一腳,“趕緊的!再晚點人都不冒氣了。”

苛醜難以置信地捂著屁股,又氣又惱地瞪著他。

甘衡挑眉:“你不是很厲害麽?不會連個小孩都找不到吧?”

苛醜恨恨地磨牙:“等著。”

下一瞬他便化作黑霧溶於湖水之中。

湖底的水鬼一見黑霧噴過來,立馬四下逃散,個個原本就被水泡得發白的臉色更慘白了。

能不害怕麽?這可當真是惡鬼索命!

不一會小六子就浮上來了,小孩小臉煞白,一看就被灌了不少水。

甘衡急忙把人擡到岸上,給他把喝下去的水摁出來。

小六子“噗噗”往外吐水,這才悠悠轉醒。

甘衡松了口氣,“怎麽游到那去了?”

小六子睜著眼,眼神還有些迷茫,他擡手做了個抓握的姿勢,嘴裏還喃喃著:“魚……”

甘衡皺著眉,彈了小六子額頭一下:“醒神。”

小六子一個激靈,神色這才回覆自然,他大驚道:“那湖裏有水鬼!”

甘衡:“說點我們不知道的,不是叮囑了你就在淺水邊麽?怎麽一眨眼就游到湖中心去了?”

小六子有些後怕:“是一條魚……我看到有條很漂亮的魚在淺水邊,我以為我伸手就能抓到的,結果……跟著它越游越深了……”

甘衡一楞:“引路魚?”

小六子:“那是什麽魚?我看著是條銀色的,長得可漂亮了。”

甘衡:“像你看到的一樣,淺水區有時候會出現這樣的魚,就跟病魚似的,引誘別人上前去捕撈,它們把人引到湖水深處,致使其溺亡。”

小六子拍了拍胸脯,“我還真跟著它游過去了!”

甘衡笑了笑,拍著他肩膀慰籍:“你小子是個命大的,日後定會成為赫赫有名的大將軍。”

小六子撓了撓頭,咧著嘴朝甘衡樂。

小六子送了他這一路,出來時間也挺久了,他們便在湖邊作別。

小六子一揚鞭子,少年郎神采飛揚,大言不慚道:“我日後要是做了大將軍,你若是再來沈羌城,我定奉你為上賓!”

甘衡被他逗樂了,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屁孩,說起話來倒是十足的大人模樣。

他附身微微一拜,給足了小孩哥面子,“那甘衡就先謝過六將軍了。”

小六子大笑起來,一鞭子抽到牛的身上,原本應該是颯爽的離開,只可惜那牛車行得慢,慢悠悠地行出去幾步,估計一時半會都出不了甘衡的視線。

小六子尷尬地連連朝甘衡擺手:“別送了別送了,你們往前走吧。”

甘衡知道少年人要面子,憋著笑:“六將軍慢走啊。”

這一口一個將軍對小六子還是很受用的。

甘衡和苛醜兩人也繼續往前走去。

苛醜有意朝甘衡賣弄:“方才說的那銀色的引路魚,不是一般的魚。”

苛醜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硬是停下來要等甘衡的回應。

甘衡看向他。

苛醜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說下去:“這銀魚對於世間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可惜有口不能言、無手也不能寫,所知所識都只能爛在肚子裏。”

這倒是甘衡從未有聽說過的稀奇事,他疑惑道:“若是這魚被人吃了呢?那麽吃它的人,是不是也會萬事都知曉?”

苛醜瞧著甘衡,眼神高深,他露出一嘴的利齒,低沈陰森道:“若是人吃了……那便會是這世間最痛苦的死法。”

甘衡被他駭出一身雞皮疙瘩,他瞪了他一眼,加快腳步往前走去。裝神弄鬼,有毛病。

苛醜就在後面悶悶的笑,“誒,我還沒說完呢~”

一別經年,甘衡再次回到南堤,臨進鄉門口,方才還期待高興得不行的人,此時竟猶豫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又細細翻看泥漬都洗幹凈沒,只恨不得把鞋底子都擡起來看個遍。

他問苛醜:“我這一身裝束還算得體吧?沒有哪裏弄臟了吧?”

苛醜捏著下巴打量,原本是打算認真回覆的,結果眼神越看越沈……腰好細啊……那掛著玉牌的腰……感覺伸手握上去都能活活撕開……剖膚露骨……那骨頭估計也是輕盈的……

“怎麽了?哪裏有問題麽?”甘衡連忙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苛醜被他喚回神,眼神有片刻的閃躲,他只覺得自己喉間幹啞,那股子幾要冒煙的錯覺……跟他渴望人血的沖動如出一轍……

他別過目光,啞聲道:“沒有,什麽都沒有……”

這話卻好似對自己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