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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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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鬼(五)

可今天這下山,註定是波瀾不斷的。

甘衡他們眼看著都要到岐山腳下了,周遭卻突然飄來很多鬼魂,起先他們還有些警惕,後來發現,這些鬼就好像是在開路,又或者是在跟他們同行一樣。

直到臨近薄霧消散的地方,那裏站著一個女鬼,好似特地在等他們。

女鬼攏了攏鬢角的頭發,盈盈地看向他們,喚了一聲:“大人……”

甘衡恍然大悟,他拉了岐山鬼一把,“找你的。”他就說哪來這麽多鬼,原來都是給這鬼送行呢。

可岐山鬼卻站在那紋絲不動。

甘衡正疑惑著,那女鬼便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跟前。

女鬼雖然已經死了,可渾身上下都收拾得很幹凈,更是看不出傷口和血漬,她看著甘衡。

甘衡疑惑地皺眉,他壓根不認識這個鬼。

那雙看向他的眼睛裝了太多的東西,似哭似笑,又似遺憾、又似釋然。

女鬼托起甘衡的手,輕柔地端詳了他良久,終是笑了出來,呢喃了一句:“大人放下了呢。”

甘衡雖然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但下意識地反問她:“有什麽放不下的?”

女鬼微微一楞,隨後笑俯了身子,“是,早該放下了。”

她松開手,站在那薄霧裏,“願大人下山後一路平安……”

甘衡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可最終還是合上唇什麽也沒有說,他點點頭,便朝山下走去了。

女鬼這話應當是要對她口中的“大人”說的,甘衡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既然她把自己當做了那個大人,他便應著吧,什麽都不要多說,只當是那個大人聽到了。

那些鬼消失在白霧之後,再也不見蹤影。

突然有一只冰涼的手觸到了甘衡的耳邊,從他耳垂邊輕蹭過去。

甘衡詫異地擡頭,便對上岐山鬼的視線。

岐山鬼袖著手站在那,方才那一碰似乎是想故意引起甘衡註意的,他問:“真的要離開岐山麽?”

甘衡揉了揉有些發癢的耳朵,不知道他幹嘛要問自己這麽多遍,“一個墳山而已,為什麽要留在這?”

他說著看向岐山鬼,以為是這鬼舍不得了,他微微一笑:“你要是想留下也沒關系。”正好他也不想帶。

岐山鬼:“不要。”

甘衡聳聳肩,就知道會是這個回答。

岐山鬼動了動唇,似乎還有很多想說,可他看到甘衡那一副什麽都不在意的表情,垂下眼又將話咽了下去。

等到了山腳下,霧氣徹底消散了,謝世文和他的兩個侍從也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謝世文依依不舍地拉著林山,“林山,你可不能再生我的氣了,今天晚上我等著你,你再來找我玩。”

林山點點頭,“你乖乖等我就是,我會來的。”

甘衡看著這山上的濃霧,山頂白霧重,越到山腳下,白霧越淡,等出了山,白霧就消失不見了,而這些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鬼魂,便是被困在這白霧裏,日覆一日,想不起過去,也不會有將來,一直被困囿在這方寸之地,時間仿佛永遠停留在了其間。

出了山,甘衡沒忍住同林山說:“你打算一直這樣麽?興許某一天,謝世文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林山無所謂道:“我一個人守著山也無聊,反正他挺有意思的。”她說著擠眉弄眼:“你看吧,我就說這山上的鬼腦子都不太好使。”

甘衡下意識看了岐山鬼一眼,他同岐山鬼大眼瞪小眼。

岐山鬼不知道他看自己幹嘛,微微歪了歪腦袋瞧他。

甘衡默默地在內心讚同了一下林山,嗯……她說得很有道理。

甘衡:“人鬼有別,你還是同他們少接觸一些,鬼都是執念形成的,我見那謝世文似乎很想同你成親,你既然已經拒絕他了,就不該再猶豫不決。”

林山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一貫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此刻也有些喪氣,“就這樣……不行麽?”

甘衡嘆了口氣,“算了,也是我杞人憂天了。”

林山垂著腦袋踢腳下的石子,“我跟謝世文是不可能的,單不說他已經死了,就算他沒死,我也不會答應他,我從小就知道我要嫁的人是徐家的小郎君,我們幼時見過一面。”她臉上露出幾分羞澀的笑意,“他生得白凈,左手手臂上還有一處漂亮的梅花胎記。”

林山似乎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她沖甘衡笑道:“徐歸景生得特別漂亮,小時候比我還像個女孩子,我當時搶了他的糖葫蘆,他就一直在那哭,哈哈哈哈,像水做的似的,我娘還說叫我別欺負他,說不然他以後不娶我了。”

她說著一僵,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散去,扁著嘴難過道:“他會不會真因為我小時候欺負他的事,不願意娶我了呀?那不然都過了這麽久了,怎麽還不見他來?”

甘衡沒忍住拍了拍她的頭,安慰道:“怎麽會呢?興許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林山也實在是好哄,她見甘衡這一樣一說,心情又立馬放晴了,她嘻嘻笑道:“那等歸景來了,我要把他介紹給謝世文認識,叫謝世文別再念想著我了,我只能跟他做朋友!”

甘衡欲言又止,可能到時候謝世文能當場就把那個什麽叫徐歸景的給撕了……

他同林山短暫的萍水相逢,到這就要作別了。

等甘衡走出大老遠,還能聽到林山在身後喊:“甘衡!等徐歸景來娶我,我一定要請你喝喜酒!”

甘衡笑了笑,揮了揮手算做回應。

從山上下來,走出了那迷霧,再次見到外頭這麽好的陽光,甘衡只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他枕著雙臂,懶洋洋地瞇著眼睛問那岐山鬼:“誒,你叫什麽名字?我以後總得對你有個稱呼吧。”

岐山鬼聽他這麽一問,垂著眼好半天沒有應聲。

甘衡以為他是不記得自己名字了,笑道:“不記得了也沒關系,我給你取一個吧。”

岐山鬼:“苛醜。”

甘衡一楞:“什麽?”

“我叫苛醜。”

甘衡有一瞬間的沈默,是他想的那個“苛”,那個“醜”麽?

苛表程度?醜下定義?

他害怕自己冒昧,多問了一句:“……是哪個醜?”

岐山鬼沒有一絲表情,頂著一張漂亮臉蛋一字一句告訴他:“醜陋的醜。”

甘衡哭笑不得:“誰給你取的這名字啊?一點也不合適。”

苛醜瞪著他,似乎隱隱有些生氣。

甘衡一噎,後知後覺,人家的名字,自己也管太多了,立馬改口:“但是頗具佛家思想。”

然後他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多麽有深意啊,美即醜,這不就跟……就跟……”甘衡一時間“跟”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苛醜那樣看著他,一副聽得很認真的模樣。

甘衡被看得只覺心一軟。

這世間哪有什麽無緣無故的惡鬼呢。

他嘆了口氣,先前逗弄的心思也淡卻了,“物無美惡,過則為災,你長得這般漂亮,取個醜字,壓一壓挺好的。”①

苛醜眼神微動,突然道:“你喚我一聲吧……”

“苛醜?”這兩個字念起來時唇舌微微用力,牙齒相碰,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名字。

可甘衡念完擡起眼來,那惡鬼頭發絲都在張揚地飛舞,張牙舞爪似要將甘衡整個人都纏起來。

“誒?”甘衡眉頭一跳,下一瞬就被黑霧纏了個密不透風。

那黑霧仿佛沒過他的眼口耳鼻,叫他睜不開眼、叫不出聲、喘不過氣。

就在這深重的窒息中,他似乎聽到苛醜說了什麽,但是老天爺!他現在哪還有心思去聽那惡鬼說了什麽,他只覺得自己要被活活憋死了!!

好不容易腦袋從黑霧裏破出來,能夠喘息片刻,可那黑霧還死纏著他身體不放。

甘衡死命掙脫了兩下,只覺得自己就像脖子以下被埋了進去,渾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不是……這名字不是你讓我叫的麽?怎麽?現在又不樂意呢?”甘衡無語。

黑霧漸漸從甘衡身上散開,化作人形,苛醜微微俯身將臉湊得離甘衡很近,近到彼此鼻息交錯,體溫相接。

甘衡一陣頭皮發麻,這惡鬼雖然渾身冰冷,但是實打實在喘氣,他到底是活物還是死物?

苛醜微微偏了偏腦袋,湊近甘衡脖頸處,呼出的冰涼氣息一下一下打在甘衡頸邊那顆紅痣上,苛醜聲音喑啞道:“我只是……”

可餘下的話卻盡數咽進了滾動的喉間。

苛醜望著那顆痣,眼神幽深。

若是甘衡能夠看見,恐怕都能從那眼神裏讀出一個信號,那就是想生吞活剝,再不濟也要舔!

“靠……”待黑霧散得差不多,甘衡猛地一下掙脫開了。

他退得離苛醜遠了些,捂著自己自己的脖子——那裏方才被苛醜呼了好半天氣。

苛醜還沒回過神來,就對上了甘衡戒備的眼神。

甘衡:“我先同你說好了,就算你救了我一命,可你若想就這樣吃了我……”他微微瞇著眼,嘴角勾起了一個笑,“那便是你打錯算盤了。”

那笑容裏滿滿都是挑釁,他在明明白白告訴苛醜,他也不是什麽隨隨便便讓鬼拿捏的軟蛋。

苛醜:“……”

有時候做鬼也挺絕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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