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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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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羌城(一)

邊陲小城,黃沙漫天。

那黃泥土和成的土墻上寫著大大幾個字。

甘衡掀開鬥笠一看,樂了。

上頭寫著的是:貴人與蠻子不得入內。

這蠻子應該就是離這不遠的胡蠻人。

但是這貴人……

他好笑地問一旁看守城門登記的人,“這上面寫的‘貴人’是什麽意思?”

“皇親貴胄,夠貴了吧。”城門口登記那人懶散回道。

登記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青年,他從上到下覷了甘衡一眼,最終停留在他這張臉上,評價道:“穿得不咋地,長得倒是一身貴氣……”

他拿筆點了點甘衡:“哪來的?往哪去?”

甘衡:“岐山那邊來的,要往南堤去。”

那人一聽岐山就瞪大了眼睛,“岐山那塊,現如今還有活人?”

“有的有的,改天我還要再去趟岐山喝喜酒呢。”甘衡微微一笑。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倒是沒再多說什麽,“名字,去南堤做什麽的?”

“甘衡,回南堤老家。”

那人幾筆寫完,字潦草得估計也就他自己看得明白,寫完頭也不擡地喊道:“下一位!”

緊接著黑壓壓一個人影投到了青年身上,滿滿都是壓迫感。

青年嚇了一跳,擡起頭來就對上一道銳利的視線。

青年狠狠地皺起眉,看這人不爽,這人一張臉生得俊秀,身形卻壯碩得很,往自己跟前一站,跟個柱子似的,看著跟挑釁沒什麽兩樣。

青年:“什麽毛病?”

“誒誒誒。”甘衡伸手摁在苛醜的胸口,把他往後推了一把,他沖那守門的笑道:“這是我弟,跟我一樣,你給他登記個名字就行,叫苛醜。”

青年瞪了苛醜一眼,罵罵咧咧:“什麽東西,跟個傻子似地站在這……還看著我幹屁!”

甘衡生怕哪個字不對,這鬼就炸了,還一只手不夠,他另一只手也連忙拽著他後背,“你消消氣,我這表弟,小時候光長身體了。”

青年這才哼了一聲,“行了,走吧。”

甘衡笑了笑,回頭卻看到苛醜整個人乖順無比,完全沒有之前一點就炸的暴躁。

他就納悶了,這鬼的脾氣是不是有點太琢磨不定了。

苛醜乖乖巧巧地垂眼站在那,一動也不動。

甘衡低頭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個什麽姿勢!他一只手摁在苛醜胸口,一只手拽著他後背,就跟將他整個抱在懷裏似的!

嚇得甘衡一個激靈,立馬就跳開了。

苛醜擡了擡眉,還怪遺憾的。

進了城,城內雖然鋪了石頭地,可地上還是積著一層黃沙,沈羌這地,就是你擱外頭走一天,露在外面有孔的地方,都得給你擠進去幾顆沙子。

“找個地歇一下腳吧。”甘衡難受地動了動脖子,沒別的,他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隨便動兩下就膈得慌,他實在是受不了了,非找個地方洗澡不可。

好在走了沒多遠,他就看到了一家客棧,這客棧的名字倒是取得挺有意思。

高枕太平。

甘衡微微一怔,沈羌城離胡蠻近,那些蠻子常常過來燒殺搶掠,這客棧牌匾上短短四個字,應當就是最單純的心願了。

他臨進客棧前收回腳,轉身叮囑苛醜,“答應我,少說話、別嚇人。”

這真的是甘衡對他最低的要求了。

苛醜望著他,挑眉應了一聲:“嗯。”

這鬼明明答應得好好的,可甘衡心底卻不安得很,總覺得這鬼不會這麽老實。

這客棧有些老舊了,大白天的,裏頭卻昏暗到還需要點蠟燭,燭火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陳年老蠟,那火光都是漆黑的,照什麽都有厚重的重影。

“老板?”甘衡喊了一聲,“要間房。”

客棧裏頭無人回應。

甘衡皺著眉,又往客棧裏走了幾步。

那燭火的陰影裏突然站起來一個人,那人身材佝僂,伸出一只幹瘦布滿皺紋的手,一把緊緊地抓住了甘衡。

甘衡被嚇得一驚,那握住他的手在他肌膚上摩擦,甘衡都能察覺到皮膚上一道道皸裂的口子,起皮幹裂後生成溝壑交錯的紋路。

“房。”那人發出渾濁嘶啞的聲音,就像年久失修的木頭家具,咯吱作響還帶著經年的風霜。

甘衡穩了穩心神,這才註意到那人手裏其實還拿著一把鑰匙,在感受到那握著他的手傳過來的溫度後,他稍微松了口氣,是人。

那人也終於從陰影裏走了出來,是個老頭。

老頭看起來枯瘦,一副很滄桑的模樣,這些都是常年勞作積累下來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甘衡身後,問:“一間?”

甘衡也回頭看了苛醜一眼,皺著眉思考。

首先,他沒錢;其次,這鬼隨便掛哪睡都行。

然後他回過頭來沖老頭點點頭,“一間房就夠了。”

老頭把鑰匙遞過去,沖他指了指裏面:“左邊。”然後頓了頓,“第一間。”

甘衡拿了鑰匙,“麻煩再給我一桶熱水。”

老頭耷拉著眼皮看了甘衡一眼,“沒有。”

甘衡正無語著,沒有熱水,那他來這要間房的目的是什麽?

老頭緩了一會又接著道:“有池子。”

等甘衡過去,看到眼前的景象,才明白老頭口中的池子是什麽意思……

沈羌水難得,他們便挖了個大池子專門蓄水,然後……很多人一起洗……

嗯,很多人……而且聽說一年一池水,一池水洗一城人……

跟著甘衡進來的苛醜也看到了這一幕,磚頭砌起來的小水池裏,全是光著膀子的大漢,個個五大三粗,往裏頭一坐,就占了大半塊地。

苛醜皺眉:“你也要進去洗?”

甘衡無奈仰頭,長長舒出一口氣,“洗是要洗的,但現在算了。”

他實在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以前再怎麽風餐露宿,也沒有跟這麽多大老爺們一起洗過澡,實在是不太好意思。

苛醜看了看甘衡,又看了看那水池子,他咧著嘴露出一個笑。

甘衡一見他這麽笑,心裏就一“咯噔”,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苛醜就“嗖”的一下化作黑霧直直朝池子裏飛了過去。

下一秒,好好的水池裏就開始“汩汩”冒血水,還有數不盡的頭發從池底飄上來。

那些大漢們被嚇了一跳,個別膽小的已經從池子裏爬上來,穿著衣服就走了,但大多數都還算膽子大,他們還要往池子裏掏,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結果越掏越害怕,掏著掏著先是血肉,然後緊接著就是人頭!

那人頭詭異地笑了笑,然後張開滿嘴利牙的血盆大口。

大漢們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起來,也顧不上其他了,裸著身子爬上來就跑,穿沒穿衣服都已經不在乎了。

甘衡:“……”

他就知道!就知道這惡鬼沒憋好屁!

幾秒鐘不到,整個池子都空了。

苛醜重新將池水恢覆幹凈,他優哉游哉地飄在水裏沖甘衡招呼:“不是想洗麽?快下來啊。”

甘衡: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洗洗再說了。

他邊寬衣邊走過去,“就沒有體面點的辦法麽?”

等甘衡脫完衣服擡頭,那個方才還浮在水面上的惡鬼突然就不見了。

他皺著眉下了水池,警告道:“你別整什麽嚇人的。”

話雖然說得很硬氣,但甘衡心底挺不安的,那種隨時隨地可能發生點什麽的不安感,而且他是真的很討厭那種血糊糊的東西,若是這鬼真敢嚇唬他,他非得把他摁在池子裏揍一頓不可。

可甘衡在水池裏泡了半天什麽都沒有發生,就在他隱隱松了口氣,轉身要從池子裏爬出去的時候,有黑霧細細地纏上了他的腰間。

身後傳來出水聲。

“在岐山上時,我就想問了……”苛醜從背後靠近他。

甘衡腰間被霧氣纏繞動彈不得,這樣背對苛醜的姿勢讓他特別沒有安全感,他掙動了兩下,故作鎮定問他:“你想問什麽?”

“那小姑娘喚你做‘甘衡’?你為何會叫這個名字?”

甘衡只覺得他靠得越來越近,近到自己略微後退一步都能撞進他的懷裏。

“名字當然是我爹娘給我取的。”甘衡扯開腰上的黑霧,猛地轉身直視著苛醜。

可轉過身來他更尷尬了……

甘衡什麽衣服都沒穿,下半身在水裏,上半身赤條條的全靠濕發遮蓋,就這麽跟苛醜打了個照面。

而苛醜呢,全身濕漉漉的,衣服半敞著,隱隱露出那結實健碩的肌肉。

給甘衡看自閉了,這麽一對比,真的顯得他是個白斬雞身材,他下意識側過去點身子,恨不得現在就爬上去裹了衣服就走。

“甘衡……”苛醜唇舌繾綣地念了一遍,微微垂下頭來看他,“是哪兩個字?”

甘衡擰著眉,“你管那麽多幹嘛,我洗完了,要走了。”

他拔腿就打算往池子上走。

苛醜一把將他拉住,還輕輕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把。

甘衡瞬間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只覺得手下梆硬一片,駭得他轉頭的動作都僵硬了。

苛醜微微頷首,眼尾上翹地瞧著他笑,那笑容邪肆又鬼魅,他說:“你不如寫下來好讓我知道。”

甘衡手放著的地方正是他肌肉分明的腹肌。

“靠……”甘衡面色難看,咬牙就是一拳打在了苛醜的肚子上,“你大爺的!”

打得苛醜臉色鐵青,臉紅脖子粗,弓著腰站在那,疼得半天沒有動靜。

甘衡氣得出了池子穿好衣服還沖苛醜道:“別在我面前整艷鬼那套,方才池子裏那麽多男的,你想采誰都行!”

說完大步流星就走了。

留下苛醜一個人飄在池子裏,恨得磨牙。

哦,甘衡說了,磨牙不好。

但苛醜一想到這,氣得磨得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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