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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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汽車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海景絢麗旖旎,亮晶晶的波浪卷著邊,帶來午後的愜意。

車子不經常保養,皮質的坐墊散發著一股怪味,仔細去瞧能發現好幾處破了邊,破口處絲絲縷縷被蹭得灰黑。

姜不嶼握著方向盤,腳底下的油門剎車踩的很穩,他好幾次側頭去瞧副駕駛上靠躺著的人。

那人皺了眉他就及時調節著窗玻璃,那人動了動腰他就開的更穩當些。

但不管這麽做那人好像都不太舒服,車內的氣味尚可忍受,身體上的酸痛疲憊卻一時消除不掉的。

車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停在高鐵站旁能看見來往行人匆匆擦肩而過,斑駁的樹影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車子熄了火,發動機那不太正常的震動才安靜下來,姜不嶼默了幾息,側身擡了擡胯,別扭地把手機從褲兜裏拔了出來。

時間還早,他不打算這麽快叫醒易知楓。

狹小的座位讓他沒辦法隨意轉身,只得別著頭去瞧身側人泛紅的眼尾。

那眼睛實在好看,睜著眼時拒人又勾人,閉著眼惹人憐惜。

此時這雙眼閉著,額前微長的劉海垂在眼前,線條流暢的下頜線更顯出幾分破碎感。

姜不嶼看的出神,擡手去撩開那搓不聽話的頭發。

外面似乎來了陣風,吹得樹枝搖曳,也吹開了那縷發,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了細膩的皮膚。

這張臉比初見時黑了些,但相比於他來說還是過於的白皙,皮下血管清晰可見,指頭稍微用力就是一個印子。

這少爺多難養啊,可姜不嶼覺得自己養的並不差,他甚至還有點兒樂在其中。

壓下心裏那點隱秘的占有欲,正打算收回手卻發現對方早睜開了眼睛,正垂著眼睛註視著他。

“醒了?還有40分鐘,差不多準備進去了。”

易知楓擡頭用側臉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啞著聲問:“你沒有想和我說的嗎?”

姜不嶼收回手,撚了撚指尖。

想說的話,那可太多了,可他開口卻只是:“路上小心點兒,要是有人找你搭訕別理他們……”

說完他又自嘲笑笑,囑咐起其他的事:“最近天要涼了,別貪涼快吃那麽多冷的東西,衣服也要多穿一點兒,對了,給你買了點東西。”

他從車後座扯過一個紅色塑料袋子,打開展示給他看。

“果凍別吃太多,這也是垃圾食品,吃多了還是對身體有影響的。”袋子裏又露出個透明的小袋子,裏面裝著各種口味的小果凍,唯獨缺了易知楓不喜歡的玉米味。

“還有管藥膏……不是痔瘡膏,我在網上買的,你回去記得自己塗一下……”他慢吞吞地說完,將袋子又捆了個結實,“行了,早點進去吧。”

易知楓聽他說完,閉著眼低笑起來,“擰巴死了。”

說罷,他又傾身過去用嘴唇在他耳邊碰了一下,小聲地說:“土哥,等我回來。”

姜不嶼楞了一下,對這句虛無縹緲的承諾生出許多的期許。

姜不嶼是看著他消失在人海裏的。他的眼神很好,在礁石上往海裏望能看見露出水面的魚,可他這次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追隨到那抹身影。

身影消失那刻,他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塊。

他有些憎恨自己的別扭,他完全可以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甚至可以記下他的號碼,在思念泛濫時獲得些許救贖。

可他沒這樣做,為什麽呢?為什麽呢。

之後一段時間的生活變得分外漫長,他像是回到了從前一個人的時候,但他好像比之前過的還要慘。

期間很多人找過他,虎子、老唐、以及村長。

村長找他說裝監控的事情,他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小嶼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村長說了半天直說到口幹舌燥見他也沒什麽反應,只好停下來詢問。

“嗯?沒,您繼續說。”姜不嶼頓了一下,才沈著聲音道。

“哎呀……”老人家嘆了口氣,瞇著眼睛仔細瞧著他的臉,“你這人就是這樣,心裏老憋著事,其實你什麽心思都寫臉上呢!”

“我……”

他下意識想要辯解一二,被村長打斷了:“唉,行了行了,我還不知道你,我們這種老頭子總是說不動你們。對了,你那朋友最近怎麽沒看見了?”

“他回去了。”

“哦……難怪。”

“怎麽了?”

“也沒怎麽,就是他之前不是給學校畫了那個墻嗎,學校財務最近撥了筆款,你朋友說打你賬上,估計過個……過個一兩天吧,你記得核對一下信息。”

姜不嶼一怔,張嘴想說點什麽又沒說出來。

他寧願不要這筆錢,說的好像在和他算清些什麽似的。

村長一臉納悶地看著他,問道:“怎麽了?這是他們學校打電話去問的,你那朋友沒和你說?”

“嗯,沒事,我會註意的。”

“那就行,你也是,別老想那些有的沒的。有空回村子一趟,看看能不能劃塊地做房子。”

姜不嶼沒應,只說有空再說。

村長拿他沒辦法,又交代了幾句,慢慢悠悠地走了。

日薄西山,夕陽一落一天又過去了。

姜不嶼看著最後一只海鳥歸巢,等到地上的影子也隱沒在黑暗裏才直起身,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空無一人的住所,進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句我回來了。

晚飯是涼拌面,倒不是一個人就懶得做飯了,只是他非要這樣神經質地挽留著什麽。

吃飯時果然收到了學校的轉賬,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他不了解畫墻繪應該賺多少,但以易知楓的身價來說這點肯定不止。

作為租客的租金又太多。

姜不嶼盯著手機看了許久,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

洗過澡後他照常收拾屋子,屋子不大,只是清掃和抹灰不需要多長時間,但他做的很慢,慢到要用手撫摸每一處易知楓可能碰過的地方。

床頭放著易知楓沒帶回去的半瓶香水,姜不嶼拿了起來,先是用抹布仔細擦了擦床頭那塊老舊的木頭,又鄭重地將香水放了回去。

手剛一收回又猶豫地一頓,最終認命地拿起來拔出蓋子仔細聞了聞。

“咳咳……”湊得太近,前調苦澀的氣味像炸彈一樣噴了出來,嗆得他扇著手在面前揮了揮,手上的蓋子也一個沒拿穩滾了出去。

他到現在也沒明白這香水是怎麽做的,氣味還能隨著時間改變。

他先前倒是在別人身上聞到過香水味,多是甜蜜芳香的氣味,像易知楓這樣一來這麽有攻擊性的還是第一次聞。

該說不愧是他嗎?姜不嶼腹誹著,鼻子的刺激感也慢慢退了下去,等聞見野玫瑰的香味,他才慢慢起身去尋不知道滾到哪裏去的香水瓶蓋子。

客廳找了一圈沒找著,正準備撅個腚往床底下看時忽地瞟見小房間的門口躺著個小巧的東西。

他拾起地上的蓋子,納悶它是以什麽角度彈到這裏來的。

小房間一片漆黑,他躊躇了一下,先將蓋子裏外擦幹凈小心蓋了回去,然後開了小房間的燈走了進去。

這房間是他幼時的安全屋,也是初見易知楓借給他的一方棲息,易知楓走後他便刻意不讓自己進入。

既怕自己睹物思人,又實在不想自己被這間屋子束縛住。

屋內稍顯擁擠但陳設整齊,床頭頂著一方衣櫃,衣櫃旁結結實實堆了不少課本教材,白色的試卷七零八落地夾在裏邊,讓有強迫癥的人看著極不舒服。

姜不嶼嘆了口氣,走過去搬了面上的一沓坐著放自己腿上。

書頁都卷了邊,翻開有一股粉塵的黴味,裏面密密麻麻的註解早在幾次潮濕天氣裏洇得模糊不清。

他翻了幾本,從裏面抽出夾得不平整的試卷。

這些卷子課本給他帶來的印象不深,他高中時比現在還要寡言的多,上學對他來說也只是父親口中的必須。

機械地做了幾分鐘的整理,越到後面耐心越不足,最後索性只抽那些明顯露出個邊的試卷。

抽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楞了一下,這卷子沒什麽特別的,數學卷子,公式解法都寫的很整齊,因此也獲得了148分的高分。

唯一特別的地方是考生姓名那欄的塗改。

原本寫著姜不嶼三個大字的地方不知何時被人用橫線劃了幾道,並在上面用瀟灑隨意的筆鋒另寫了一個姓名——易知楓。

姜不嶼看了半晌,忽地笑出聲來。

他笑得全然不顧形象,笑到最後只得以手掩面,癱倒在床上,手卻小心捏著那一張薄薄的紙。

他把手從眼前移開,舉著卷子看,但頂光刺眼,什麽也看不分明。

他不再笑了,眼裏流露出憂傷。

他想,自己確實很想念易知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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