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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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抓好啊,別給甩水裏去了。”船夫在艙裏高喊了一聲,把著小艇的方向盤往海中駛去。

“蕪湖~”方方和妮妮手拉著手,在發動機嘈雜的背景音裏興奮大叫著。

“這風!爽!讓風浪來得再大一些吧!”

“魚兒們!你海王爸爸回來啦!顫抖吧!”

“哈哈哈哈你神經啊……”

小艇逐漸平穩下來,船上的青年男女也都開始嘻嘻哈哈地活動起來。

“還暈嗎?”張心月回神,看著姜不嶼遞過來的遮陽帽,心中那點委屈又泛了上來。

“你以前就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嗎?”

“對啊,和城市不太一樣吧。”

張心月攥著遮陽帽的帽檐,低聲道:“太不一樣了,你不會覺得很……落差很大嗎?”

姜不嶼雙手搭在船的欄桿上,瞇著眼睛看向海面之下結群成隊的魚群。

“在哪裏都一樣,習慣了就還好。”

張心月看著他寬厚的肩,固執道:“這不一樣。”

姜不嶼笑道:“別那麽較真,當做是一次體驗就好。”

“那過去發生的事,對你來說也只算是一次體驗?”她沒忍住追問道,“原來我們一起組隊競賽,一起做項目的時候,都是你當做的體驗嗎?”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這樣質問的氣勢還是讓忙碌著的其他人有了一瞬間的安靜。

妮妮有些擔憂地往他們那邊張望著,被方方幾人拽了回來。

“祖宗你可別去添亂了。”

“他們不會吵起來吧?萬一心月哭了怎麽辦?我看那大姜有時候就不咋會說話。”

徐州望穿著餌低聲道:“他是不太會說話,但也不是會欺負女孩子的人,放心吧。”

“哎我其實一直想問,大姜為啥退學啊?你們之前不是還一起弄了個項目嗎?”

劉輝嘆氣道:“他那時候家裏出事了,回去幾個月再見到他就是他辦退學的時候,我們當時問他他也不肯說,心月更慘,因為生病請假,連散夥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見不著人了……”

妮妮好奇道:“他們原來……”

“沒在一塊,”方方掄圓了胳膊甩竿出去,一邊還唏噓著聊好兄弟的八卦,“這家夥死腦筋不開竅啊,我之前還以為他不喜歡張心月這樣的,結果問他喜歡什麽樣的,他半天憋不出個屁,就說喜歡長得好看的。”

“心月長得不是很好看嗎?”

“鬼知道他。”徐州望看著那邊沈默而立的兩人,心中也有些憤慨,如果當初姜不嶼沒做那樣的選擇,一切都會往大家期盼的方向發展吧。

另一邊,聽完張心月的質問,姜不嶼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算是吧,但過去那些事對我來說也是很珍貴的回憶。”

“對你來說是回憶,是體驗,對我們來說就是遺憾,你難道不遺憾嗎?”

姜不嶼心想,他難道不遺憾嗎?他怎麽可能不遺憾呢?可是他也會遺憾在故鄉去世的父親,遺憾最後的孑然一身。

“我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也不否認你說的遺憾,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很固執,也很膽小。”

張心月啞然,她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身邊這人,對外人來說是那樣好的未來,為什麽會有人說放棄就放棄了呢?

“抱歉,我不該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我只是……對不起。”她有些說不下去了,羞愧和多年執著好像只能在人生的分叉口化作一句抱歉。

姜不嶼也有些釋懷,他笑著往逐漸變得金黃的海面指了指:“你對不起我什麽?你再不玩就對不起你請的假了。”

“……”

落日昏黃,橘紅的晚霞在海面晃動,像燒紅破碎的金箔,浪花將它揉碎,又將它拼合,航船鳴笛,穿透海風等待歸航。

就這麽乘船一來一回,倒還真給他們釣上了些好東西,大魚不好處理都賣了,小一些的都被串上簽子成了晚飯。

或許是因為那股子沖入腦頂的腥味太過讓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徐州望他們看著被烤的色澤誘人、魚皮焦香的烤魚都不怎麽想下口。

這倒便宜了在屋子裏偷了一下午懶的易知楓。

他拿著姜不嶼給他的烤魚,纖長手指捏著簽子兩頭,唇齒一張一合,鮮嫩的魚肉入口後只留唇珠間點點油亮。

哪怕穿的破舊,行為舉止間透露出來的優雅卻是無法掩飾的。

張心月有些食不知味,她和其他人一樣,視線時不時會被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男人所吸引。

這樣的人,也是放棄優渥生活來到這裏的嗎?該說他們過於灑脫,還是自己過於傲慢呢?

她有些無法理解。

“心月,怎麽了?不舒服嗎?”正沈浸在疑惑之中,妮妮擔憂的聲音卻突然將她驚醒。

“呃……沒事,就是還有點暈……”

聞言,姜不嶼進屋拿了壺跑著檸檬片的白水出來,“喝點酸的吧,不怎麽坐船的人坐久了確實會有點暈。”

“謝謝。”

張心月接過抿了一口,又聽見他說:“我屋後面還有點煙花,待會兒等放了再回吧。”

“行啊,好久沒放過了,你們這地兒大,我們在城市裏都不讓放那玩意,逮著了五百呢!”徐州望來了興致,第一個響應道。

劉輝說:“是啊!今天星星也多,待會兒放的時候錄個相,等上班上煩了就拿出來看看。”

“你這話說的,好像那個孤寡老人。”方方吐槽道。

劉輝:“……”

姜不嶼笑著打斷他們又要開始的嘴炮,“你們想玩下次再來唄。”

他說完,在場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一瞬間的遲疑,下次,下次不知道會是何時呢,或許再湊不齊人也說不定。

最後還是方方拱了拱手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姜兄可否拿出你的火炮供兄弟們評鑒評鑒?”

姜不嶼掃了眼各自沈默的幾人,裝作無事般繞過飯桌來到屋子的背面。

房子後面修了道窄墻,中間用來放一些不方便放進屋子裏的工具和雜物,那些以箱為單位的煙花就整齊的碼在裏面。

“我去,這麽多?你買那麽多煙花做什麽?要著了你這小毛房子都給你炸上天!”方方跟在他身後替他打著手電照明,看見那成箱成捆的煙花先是一驚,然後才又問,“這要怎麽拿出來?”

“什麽這麽多?”徐州望也跑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從他們中間擠進去。

“這麽多!你這是一點兒?!”

姜不嶼一邊將外面的鏟子救生圈望外面搬,一邊將身後兩人擠開:“別堵我後邊,你們在邊上接著吧。”

“哦,哦,不是你買那麽多幹嘛?之前村裏搞活動?”

“過年買的,村裏小孩喜歡就多買了點,結果那段時間天天下雨,也不知道潮了沒。”他弓著背從裏面擡出一箱面上全是灰塵的煙花,嗆得三人同時打了一個噴嚏。

“啊切!你們怎麽搞的?這些都是煙花?”滿是灰塵細沙的箱子被擡放在了院子裏,妮妮好奇上前,吸了一鼻子灰後捂著嘴問。

“是啊,今天晚上夠勁了,我們是在院子裏放還是去下面?”

“院子裏吧,下面不好收拾,我先看看壞沒壞。”姜不嶼側頭在肩膀上擦了擦臉,然後又蹲下去挨個檢查起來。

檢查後除了兩捆散裝的仙女棒有潮了的跡象,大部分的煙花還是能用的,於是他們又搬著箱子往院子靠近礁石的邊緣挪了挪,幾個會抽煙的男人人手拿著只打火機躍躍欲試。

“小心點兒。”兩個女生手拉著手,提醒道。

“知道了。”不知誰應了一聲,護著火苗點燃了引線。

“嘭”的一聲響,一道道發著光的直線沖天而上,躍至頂點後又像是猝然綻放的花,花瓣四散化作繁星的一顆。

“好漂亮啊……”他們仰著頭感慨著,今日最後一絲興奮也被那交替炸響的煙花點燃了。

張心月望著這喧鬧,餘光忽地瞥見離她不遠處站得筆直的易知楓。

她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有些生疏地問:“你怎麽不去放?”

易知楓低頭淡淡地看著她。

“……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的選擇。”

“但我的選擇並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結果。”張心月望著天上那簇最大的煙花,似乎是在喃喃自語,“是我做的選擇不對嗎?”

“想要什麽結果才會做什麽樣的選擇,但人太不可控,選擇也只是可能的一種。”

遠處幾人“哇”了一聲,一簇更大更亮的煙火綻開,迸裂成千萬碎金般的光屑,光瀑緩慢墜落,像是水母舒展閃著磷光的觸手。

張心月被這樣的場景所震動,正後知後覺想要拿出手機錄像的時候,易知楓突然說:“每個人的安全感是不一樣的,有人愛轉瞬即逝的煙花,有人愛永恒的銀河。”

“可……”沒等她說完,易知楓就已經轉身走了。

“太漂亮了!心月,煙花放完了,還有點仙女棒要不要玩啊?”遠處妮妮手作喇叭狀大聲喊她。

張心月應了一聲,但註意力還是停留在剛剛易知楓最後和她說的那句話上,她再回頭,人卻連影子都沒留下。

姜不嶼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打火機在手裏轉了幾個圈後點燃了一只仙女棒,比剛剛那絢爛的煙花相比,這小小的煙火顯得是那樣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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