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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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去外面剪吧,屋裏難收拾。”

“好嘞!”

虎子第一個響應,連蹦帶跳地就跑了出去,姜不嶼則是從床頭櫃裏拿出個布包,他的理發裝備很簡單,一把剪子一把推子,外加一把死亡芭比粉的塑料梳子,三件有兩件都是超市采購的贈品。

“坐好,等下剃個禿瓢可不賴我嗷。”姜不嶼叼著沒點燃的煙,拿了塊幹凈毛巾掖進小孩兒的後衣領,開始像模像樣地立起了發。

小孩的頭發好剪,又是短短的板寸頭,基本上用推子在頭上來回幾下就結束了。

家裏沒有吹風機,姜不嶼幹脆把風扇搬到外面,對著虎子的後腦門邊吹邊用毛巾搓,本就圓的像皮球的腦袋在他手裏和被人來回摩擦的皮鞋尖沒什麽區別。

“行了,屋裏有鏡子,自己瞅瞅。”擦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虎子的背,示意他可以走了。

虎子雙腿一蹬跳到地上,忙跑進屋裏自己欣賞去了。

“輪到你了。”姜不嶼用旁邊臉盆裏的水凈了凈手,回頭喚了易知楓一聲。

易知楓還拿著他手機玩鬥地主,聽見他叫自己,也只是低著腦袋一屁股坐他面前的凳子上。

“一對八。”

“一對k。”

姜不嶼:“……”

“我就剩一張牌啦~”

農民勝利,易知楓因為沒搶上地主得了幾千豆子,他掃了眼戰績,從容地點了繼續,絲毫不在意身邊杵著的人臉上是何種表情。

“還玩?”姜不嶼忍無可忍,在他又想點下匹配的時候一把攥住他的手,“你低著頭,是想讓我給你剪成禿瓢是吧?”

易知楓張了張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不吱聲了。

姜不嶼也反應過來,忙松開他,但細膩溫熱的皮膚觸感就像烙印一樣打進了他的腦子裏。

兩人不尷不尬地在原地發了會兒楞,才被虎子跑出來的聲音喚回了神智。

姜不嶼咳了一聲,甩了甩毛巾道:“……直一下頭。”

易知楓把手機給了虎子,目視前方坐得筆直,脖頸後被塞了條毛巾,頭發也被人輕輕攏了攏。

他的頭發是有些長了,並不是特意留的發型,而是他根本沒心情去打理。

梳子在他柔軟順滑的頭發絲裏暢通無阻,他能感覺到剪刀張合的聲音離耳朵很近,也能聽見身後的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姜不嶼從來沒有那麽小心謹慎地給別人剪過頭發,剪頭發這種事情,其實不需要特意去學,只是一個念頭——為了省錢,就能無師自通地摸索出來。

易知楓的後頸很白,修長又纖細,所以上面有一點兒紅痕都分外的明顯,姜不嶼用毛巾小心地掃了掃黏在皮膚上的碎發,一邊問:“你脖子怎麽了?過敏?”

“衣服太硬。”易知楓直著腦袋道。

“嬌氣,好了。”他吐槽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又輕了些,用風扇吹過之後,易知楓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肩背,站起身回過頭。

“哇!小楓哥你太帥啦!”虎子在旁誇張地叫了起來。

姜不嶼也擡頭去看,原本一副病弱憂郁模樣的青年換了個發型後,整個人和煦精神了許多。

虎子進屋給他拿了鏡子,易知楓接過左右看看,似乎是覺得還算滿意,便從口袋裏摸了個東西放到姜不嶼面前。

“給我這個做什麽?”姜不嶼拿著那只玉米味的果凍問他。

“報酬。”

姜不嶼覺得好笑,這果凍本來就是他買給虎子的,現在又以報酬的形式回到了他手裏,怎麽?取之於他用之於他?那為什麽不多給幾個?

他將那只果凍拆了丟進嘴裏,含糊地說了一句:“行吧。”

中午熱得過分,易知楓吃了藥就睡覺去了,虎子又待了會兒才跟著姜不嶼一起出門。

姜不嶼又拿出了他的金屬探測儀,虎子問他:“小嶼哥,你怎麽不等人少一點再拿出來?萬一被人看見你找著好東西他們都過來管你要。”

“我找東西。”

“找什麽?”

“……小楓哥的手機掉海邊了。”

虎子又吃驚又覺得原來如此地說:“難怪小楓哥要玩你手機呢,原來他手機掉了。”

“嗯。”

“那我以後去海邊也幫小楓哥找找。”

“行,走吧。”

姜不嶼招呼了一聲,看了眼屋內,輕輕地將門帶上。

下午也是毫無收獲,倒是撿到的啤酒瓶蓋子越來越多了,姜不嶼看著滿地淩亂的瓶蓋,打算下次進村的時候和村長提一提立塊禁止醉酒游泳的牌子。

他在礁石上等到天黑,中途老唐給他發了條消息說虎子買的練習本落他家了,明天過來取。

他在心裏記下這件事,打算回去先把本子找出來放桌上,省得第二天虎子過來還得找。

可他剛到家,卻看見睡了一下午覺的易知楓正拿著那本空白練習冊寫寫畫畫。

“你在做什麽?”

易知楓還沒擡頭,手裏的本子已經被人抽走,姜不嶼表情有些不好看,剛想說你這人怎麽隨便拿人東西,卻在本子上看見了自己的臉。

說是臉可能不太貼切,應該說是用鉛筆畫的小素描頭像,下筆很輕,寥寥幾筆卻將他的神態刻畫的惟妙惟肖。

“這……”

“我睡醒看見本子掉地上,我以為是你隨手放的。”易知楓似乎是反應過來了,捏著手裏的鉛筆解釋起來:“鉛筆畫的,能擦掉。”

姜不嶼拿著本子看了很久,才有些吃驚地說:“你真是個畫家?”

“嗯?”

“我還以為,你之前說的好聽呢。”姜不嶼是有些驚喜的,他們這邊的人沒興致搞藝術,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別人光是隨手畫畫就能畫的這麽像。

“……”

姜不嶼又拿著本子看了會兒,還拍了照片,“你不對著我畫也能畫出來?”

“我記得你的樣子。”

他這話只是陳述事實,姜不嶼聽著心中卻莫名一跳,讓一大帥哥記得他的樣子,這麽說還有點榮幸。

“你看過就能記得住?那你記得虎子嗎?”

“嗯。”

姜不嶼把本子給他,“現在能畫出來?”

易知楓看著他遞過來的本子,表情如常:“本子不是你的吧?我畫上去小朋友不會生氣?”

“沒事,你畫輕點,能擦掉就行。”

易知楓點了點頭,接過本子翻了一頁,拿著鉛筆在上面隨意描繪起來。

他畫畫用的也是左手,看來是個慣用左手的左撇子。

易知楓畫畫的時候表情也是淡淡地,但卻很從容,很沈浸。修長的手指拿著鉛筆,線條像被賦予生命般躍然紙上。

姜不嶼看著他,剛剛被撩撥的地方又漸漸生出些別的感覺。

“好了。”

姜不嶼接過本子,果然在上面看見了一個虎頭虎腦表情生動的小男孩。

“挺厲害啊!哎我記得,人景區不是都有那種拿個畫板給人畫頭像的人嘛,就你這速度,一張五十,一天能掙一兩千吧?”

易知楓無語地從他手裏抽回本子,有些傲然地說:“我一張畫最低也沒有低於六位數的。”

姜不嶼驚訝道:“真的?”

他不太了解畫畫能掙多少錢,就剛剛他說的在景區給人畫頭像一聽也挺牛逼的,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又臭屁的大少爺畫的畫這麽值錢?

“那你畫一張畫能賣多少錢?”

“不是五十。”

“……行吧,那你沒事多給我簽幾個名,我改天拿去賣了賺點煙錢。”姜不嶼懶得和他懟,雙手往後一撐隨意地說。

“簽什麽名?簽土哥?”

“哎你……”他直起身,炸毛似地想要理論幾句,卻看見易知楓嘴角噙著抹笑,表情有些壞地看著他,神似一只計謀得逞的狐貍。

易知楓似乎也沒意識到自己有些崩人設,甚至翻開本子在畫著姜不嶼頭像那頁簽了兩個大字——土哥。

“……懶得和你爭,小孩似的。”姜不嶼拿他沒辦法,幹脆起身去廚房做晚飯,路過易知楓的時候,對方伸手拉了他的衣服一下。

“幹嘛?”

易知楓一本正經道:“我要打牌。”

“……行,那待會你洗碗。”

易知楓猶豫了一下,說:“可以。”

姜不嶼原本以為他只是沒玩過鬥地主覺得好奇,沒想到這大少爺卻好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頭紮進去就不肯出來了。

當晚二人各自洗了澡,按道理是應該準備收拾收拾上床睡覺,但易知楓卻抱著手機看的入神,一點也沒有借住在別人家還搶了別人手機的自覺。

姜不嶼有些無奈,同住幾天,他也多少了解了些這位大少爺的脾氣。

這人有的時候挺犟的,和個小孩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庭背景的原因,說話做事雖然比較冷淡,但其實都是摸準對方性格底線才敢怎麽做的。

想著他便好奇地問:“你多大了啊?”

“23。”

“哦,那你還真得叫我哥。”

“……”

他想了想,實在沒忍住問道:“你平時……我是說你沒來這邊之前,都在做什麽?”

易知楓出牌的動作一頓,手指微微蜷了蜷,“畫畫。”

“嗯?畫畫?你平時就一直在畫畫?難怪你畫的那麽好。”

“可能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姜不嶼莫名感到有些寂寞,他不太明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嗎?

正欲開口詢問,他卻想到了別的事情,話頭也硬生生地轉了個彎:“畫畫……也挺辛苦的吧?”

易知楓結束了牌局,贏了幾千豆子,聞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透亮的眸子好似能將人吸進去。

“因為他們給我定義的價值就是繪畫。”

“……什麽?誰們?”

這個問題易知楓沒回答,他捏著手機發燙的機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的線條,手背上的擦傷已經慢慢結痂,在如玉石般漂亮的皮膚上留下了斑駁痕跡。

“他們需要我的畫,不需要我做飯,不需要我洗碗洗衣,你說……如果一個人一生只用做一件事,他會覺得辛苦嗎?”

“……你又不是工具。”姜不嶼的喉嚨有些幹澀,他聽著這些話,卻想到被籠子關著的鳥兒。

所以這樣一個沒有獨自生活能力的少爺,離開鳥籠後是怎麽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呢?

“你……”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易知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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