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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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午時過三點,姜不嶼從小房間的角落裏拿出把之前托人買的金屬探測儀,打算去撿到易知楓的地方轉上幾圈。

易知楓看著他手裏的東西,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金屬探測儀,我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撿著你手機。”姜不嶼叼著煙,從床頭扯了條幹凈的毛巾披在頸後。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卻猶豫起來,他的屋子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平時甚至不怎麽鎖,但現在突然冒出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自己是該告誡一番……還是囑咐些什麽呢?

想著他還是囑咐了句:“你……你要困了就躺會,如果有人來找你就讓他去海邊找我。”

易知楓點了點頭,縮在客廳的床頭打算小憩。

姜不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嘴裏的煙剩了一半才將門輕輕帶上,扛著機器從旁邊的小路下去。

沙灘上沒什麽人,只有一些逃課出來游泳的初中生,天氣越來越熱了,縮在屋子裏吹風扇估計還沒去海邊泡著舒服。

姜不嶼提醒那些毛頭小子別往深了游,才開始拿著金屬探測儀在靠近海水邊緣的沙灘上來回晃著。

那些小子為了游泳連內褲都脫了,看見姜不嶼拿出他的大寶貝也興致勃勃地甩著鳥往岸上跑。

“小嶼哥,用這玩意能找著好東西嗎?”

“讓我們也試試唄。”

“嶼哥,萬一找出金子你是不是就發財了?”

姜不嶼瞇著眼睛看了他們一眼,有些嫌棄地說:“嘖,褲子也不穿,人經過不得給你們看光了?”

其中有個小光頭嬉皮笑臉道:“看就看唄,就看我那可真害臊!”

“去去去,害什麽臊,別圍著,幹正事呢。”

“你要幹嘛呀?”

“哼,找大少爺掉的錢。”

那幾個毛頭小子聽不懂,光著屁股跟著在岸上晃了一兩圈,最終收獲的也只是幾個啤酒瓶蓋子和一些金屬垃圾,唯一算是有意義的是條銀色的項鏈,一看也不值錢,但上面墜著的星球圖案還挺好看的,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哪個丟的定情信物。

沒找著手機和身份證,姜不嶼嘆了口氣,看了眼時間,已經五六點了。

他又陪那些小孩玩了一會兒,才催著他們回家吃飯。

回家後,他將沒找到手機的事情和易知楓說了,易知楓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在意。

“你怎麽想的?其實去報警有沒有身份證都一樣,你的資料在網上都是可以查到的。”

姜不嶼把金屬探測儀用毛巾擦幹凈放了起來,又提起下午沒討論出結果的那個問題。

每年因為各種原因在海邊溺死的人不少,有些會有家屬來認領,有些沒有,但一般有警方的介入都能得到安置。

易知楓只是沈默,姜不嶼卻從他總是回避的態度裏看出他的不情願。

他斟酌著問:“你家……你應該還是有能回去的地方吧?”

“沒有。”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了出來。

“……”

大少爺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為難,猶豫片刻道:“能讓我在你這住段時間嗎?找到手機我會支付房費。”

“不……”姜不嶼當即就要拒絕,不說他不是一個喜歡惹麻煩的人,況且他沒有理由讓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天的人住進自己家。

他“不”字才剛說出來,結果對上易知楓那張蒼白倔強的臉,又想起對方白天望著天花板發呆的模樣,最終還是沒能將拒絕說出口:“……等你病好了就離開。”

易知楓說:“謝謝。”

姜不嶼有些別扭地摸了摸後脖子,尷尬地在原地站了會兒,才進廚房張羅著煮面條。

打開竈臺頂上的壁櫃,裏邊裝著面條的透明塑料袋裏只剩一圈包裝紙帶和一小把碎面,他用手扒拉了兩下沒看到自己想要的,關上櫃門又去開冰箱,但冰箱裏能夠稱作新鮮的菜也所剩無幾。

“明天得去趟村裏了。”他暗自嘀咕了一句,從下層冰箱抽屜裏拿出袋餃子放在一旁解凍。

晚飯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姜不嶼對易知楓說:“既然你現在住我家,也不能什麽都不幹吧?待會兒我洗衣服,你洗碗,沒意見吧?”

易知楓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隔了幾秒才點頭。

“你……應該會洗碗吧?”姜不嶼不是很確定地問。

他記得昨天大少爺的衣服還是他幫忙捏幹的,不然他這個月的水費指定超標。

易知楓張了張嘴,也不是很確定地回答道:“我可以學。”

“……”

“會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你可以學是什麽個意思?你在家都不洗碗的嗎?”姜不嶼有些抓狂,說完又感覺自己在說廢話,大少爺怎麽可能自己洗碗?洗碗這種活都是家裏的傭人幹的吧?

“洗……用洗碗機。”

“……”

姜不嶼看了眼衛生間裏泡著的臟衣服,問道:“衣服呢?”

“洗衣……”他正要回答,姜不嶼又擺了擺手,說他知道了。

呵,他這不是撿了個少爺,而是撿了個祖宗吧!

易知楓躊躇片刻,把碗端到洗碗池旁邊問:“怎麽洗?”

“看見旁邊那塊布沒有?打濕擠點洗潔精把碗搓一遍沖幹凈就行。”

易知楓用兩根手指捏起一片沾了幾點油漬的小破抹布,略有些嫌棄地看著姜不嶼。

“嘖,能用,幹凈的。”

“……”

也不知道這易大少爺是真沒自己洗過碗還是做事認真,姜不嶼將臟衣服洗幹凈並且晾曬好之後,易知楓還在洗碗池前面站著。

廚房的洗碗機和門口是相對的,此時易知楓正背對著他,腰挺得筆直,他洗過澡後換回了之前穿的白襯衫,襯衫袖口被挽到胳膊肘,衣擺被裹入黑色長褲裏收出一截細腰,腿也顯得特別長。

姜不嶼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道:“內褲你自己洗……怎麽還沒洗完?差不多就行了……”

易知楓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扭頭。

“你……”姜不嶼看見他的臉不由一楞,餘光瞥見滿池子的白色泡沫。

易知楓似乎是洗著洗著用手蹭過臉,此時那張一向高冷淡漠的臉上也趴著一小坨泡沫。

泡沫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看著莫名有些可愛。

易知楓見姜不嶼一直盯著他的臉看,便擡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子,結果不但沒有抹幹凈,反而蹭上了更多的泡沫。

“別張嘴,有毒。”姜不嶼忙拉住他的的手,從一旁扯了兩張紙摁在他的臉上。

柔軟的觸感隔著紙巾傳遞到他的指尖。

這和白天摸到的喉結不一樣,嘴唇像捏起來綿綿的果凍,又軟又彈。

姜不嶼忙收回手,關心道:“沒吃進嘴裏吧?”

“沒有。”紙巾還貼在易知楓的臉上,易知楓伸手拿了下來,微不可見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洗潔精不用擠太多,稍微沖沖就行。”

“嗯。”他應了一聲,回頭將池子裏的泡沫沖幹凈,又用紙巾將盤子裏的水擦了擦,才總算是從洗碗池旁離開。

按照慣例,姜不嶼洗完衣服的下一個環節就是上床睡覺,但這只是他一個獨處時的慣例,現在房子裏多了個人,他倒頭就睡不太像話。

易知楓吃完藥就坐在飯桌旁發呆,姜不嶼也不知道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明明一看就是大城市出來的少爺,沒事跑他們這種窮鄉僻壤做什麽?

他躺著刷了會兒手機,裝作不經意開口道:“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易知楓回過神,想了想說:“畫畫。”

“畫,畫畫?”姜不嶼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那雙修長漂亮的手,“哦,畫家啊……挺好。”

畫家,聽起來就很文藝的職業,也很有錢,畢竟要在他們這裏當畫家,估計墳頭草都半米高了。

這麽一說這大少爺確實很有當畫家的氣質,高貴裏帶著點小憂郁,舉止也很斯文,就是有點事多,可能搞藝術的就是這樣吧。

姜不嶼點頭同意自己的想法,又問:“那你應該挺出名吧?”

“或許吧。”他的語氣波瀾不經,顯然並不在意這些。

聽完他的回答,姜不嶼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本就不是個善談的人。

“那你,給我簽個名唄。”

易知楓偏頭看他,聽見他有些尷尬地解釋著:“你這,要是出了名,別人估計也會想要你的簽名吧,萬一我以後窮了還能賣你簽名救濟救濟。”

他也是隨口一說,畢竟現在氣氛太過尷尬,但易知楓卻點了點頭,問他:“簽哪裏?”

姜不嶼撓了撓頭,撐起身左右看了看,然後從床頭撈了本《故事會精選集》,又從窗戶縫隙裏摸出半截鉛筆。

“簽……喏,就簽這。”他將鉛筆上的灰隨意擦擦,又指著某頁空白。

易知楓略有些嫌棄地從他手裏接過鉛筆,在空白頁那裏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簽名並不是一筆一劃的,線條隨意灑脫一氣呵成,一看就是經常給人簽名練出來的。

姜不嶼看著,心中嘖嘖,這樣他以後出去和別人吹牛都是有證據的了。

“還要嗎?”

“哦,不用了,就一個估計更值錢。”他說著,將書放回了床頭,又挪了挪屁股往墻邊過去了點,“你還是睡外邊是吧?”

易知楓站在床邊看著他,表情淡淡道:“我喜歡男人。”

姜不嶼擡屁股的動作一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說我喜歡男人。”

姜不嶼很想再問一遍,他真的懷疑是不是自己註意力不集中聽錯了,但看易知楓的表情顯然又不是在開玩笑。

喜歡男人,是他理解的那個喜歡嗎?

易知楓表情未變,但放在褲縫邊的手卻在微微收緊,“我的性取向是男性,我不想冒犯你,你要介意我可以去廚房……”

姜不嶼看著他,還沒從剛剛的沖擊裏緩過神,但還是下意識地打斷道:“廚房怎麽睡人?”

“我……”

易知楓還想說什麽,姜不嶼卻從床上下來了,他一站起來,易知楓想和他對視又得仰著頭。

姜不嶼沈默著走進廚房,卻又很快出來了,站在屋子中間楞了有幾十秒,才開口說話:“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易知楓一楞,反問道:“我不該告訴你?”

姜不嶼沈默了。

易知楓冒犯自己了嗎?顯然沒有。在易知楓沒說出那句自己喜歡男人之前,他根本沒感覺出對方的性取向有給自己帶來什麽不適。

說起來好笑,他現在倒是覺得被占便宜的應該是易知楓,讓一個大少爺住他這小破房子還得給他洗碗,挺奇妙的。

“如果今天是別人,你還會這麽說嗎?”姜不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但他就是挺想知道的。

“或許我不會有說出這句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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