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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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如果說世上有神明,那女媧一定是昨晚補了天,不然天像漏了一樣,連連綿綿下了那麽久的雨,怎麽今天就突然艷陽高照呢?

氣溫也瞬間回升到了三十多度,任誰看都是一個好日子。

樓序下樓的時候,順手拿過那枚木牌,將他放在了自己的上一口袋裏,緊接著,禾青從樓上走了下來。

就像往常出去約會一樣,他們一起出門,樓序開車,禾青坐在副駕駛和樓序閑聊。

和煦的天氣像春日一樣讓人覺得有無限期望,但窗外的殘枝敗葉騙不了人,上空是一派碧空白雲,地上卻是幾灘沒有蒸發幹凈的積水,上面漂浮著枯黃腐敗的樹葉和枯枝。

疾馳的汽車行駛在馬路上,車輪壓過水窪,濺起幾滴渾濁的汙水。

路上,禾青經常聊起高中時候的事情,那些記憶像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裏逐幀播放,他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樓序的樣子,殘陽如血,霞光就那樣照在樓序的身上,照的他的頭發金燦燦的毛茸茸的。

即使是好多年過去,想起那一刻,禾青的心臟仍舊會震顫不已。

“那時候我沒有想過你那麽愛哭。”禾青笑著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很堅強。”

樓序也笑了起來:“那你現在想到了嗎?”

禾青的眼神從窗外移到樓序的臉上,正好一束陽光斜照在他們之間,他仿佛又看見了當年的樓序,那麽堅強,勇敢,即使現在這張臉已經不再年輕,已經脫去了稚嫩,他仍能看出意氣風發:“不過是你裝可憐的小把戲。”

“你戲真的很多啊,下輩子你去當演員吧,我做你的影迷。”

樓序單手開著車,另一只手卻刮了刮禾青的鼻尖:“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演嗎?”

禾青頓了頓笑容,隨即又恢覆了原樣:“那看來我只能做你的影迷了,演的都被你看出來了,怎麽做演員?”

樓序搖搖頭:“不,你騙過了我,做我的演員吧,以後也只演給我看。”

話題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對一只鬼說下輩子,這顯然不是什麽好的話題。

樓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換了一個話題:“不問我去哪嗎?”

“我以前問過你嗎?”

他們兩個出去,如果是樓序計劃的話,禾青從來不問去哪,他喜歡這種驚喜感。

自從禾青死後,他們之間已經好久沒有這種輕松的氛圍了,兩個人今天像約定好了一樣,放下了所有負擔和情緒,來了一場久違的出行。

車子開出了郊區,走上了一段更加不好走的路,上了環山公路,速度慢了下裏,此刻山腳下的樹葉幾乎已經全部雕零了,本來金黃的地面現在也變成了一地枯敗的灰色。

禾青探出頭往山下看去,樓序則是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把他拽回了座位:“坐好。”

禾青還覺得他傻,自己已經是死過了的人了,怎麽還會再死一次,但到了嘴邊的話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禾青調侃他:“你駕照考的知識還沒還給教練呢?”

“我科目一是駕考寶典教的。”

禾青:……

轉了幾個彎之後,剩下的就是山裏的土路了,下過雨後的土壤很濕潤,車轍印壓的很深,凹陷的地方還有些積水,車子經過的時候都要打滑。

在這裏就已經能看到山裏的村落了,臨近正午時分,有幾戶人家已經開始做飯了,煙囪裏升起白白的煙霧,讓這座山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車子還停在上次樓序來過的地方,門口的大黑狗依舊不斷的吠叫,吠的一聲大過一省,但這次它吠叫的方向並不是樓序,而是樓的身邊,禾青的位置。

進門之後,中年男人依舊坐在神像的右邊,只是這次,香爐裏的香已經快要燃盡了,男人也沒有看向樓序,而是對著禾青出聲:“坐吧。”

禾青並沒有驚訝,按照男人的指示,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從始至終,男人都沒有將眼神分給樓序,而是直接問禾青:“你知道來幹嘛嗎?”

禾青點點頭:“知道。”

男人又問:“他有告訴你嗎?”

禾青搖搖頭:“沒有。”

這次男人卻笑了起來:“這樣做有意義嗎?”

禾青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卻看向了樓序:“這要看他了。”

樓序想笑,但最終只能從嘴角擠出一絲苦笑,他回避了這個問題:“開始吧。”

男人站了起來,從長桌上取下一盞燈:“這是逆天而為,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覆。”男人終於看向樓序,“你可想好了?”

樓序深深的看了一眼禾青,堅定的點點頭:“想好了。”

他將木牌放在桌子上,自己又重新坐回長凳上。

門被關上了,屋子裏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盞七星燈,它正搖曳著幽藍色的火焰,地上是已經畫好的陣法,男人指了指樓序讓他站在陣法中間。

自己則是拜了三拜,緊接著他就手搖鎮魂鈴繞著法陣開始逆時針行走,口中念念有詞,禾青只聽見:“蕩蕩幽魂,何處留存……”

本來無風的室內,招魂幡卻開始擺動,禾青的身體也不受控制的朝向法陣的中央。

他們二人站在一起,男人使了一個眼色,樓序點了點頭,隨即男人就遞給了樓序一把刀,最後再深深的看禾青一眼,樓序接過那把刀。

他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我愛你嗎?好像不太合適,這聽起來太像告別了,樓序討厭這些話。

他笑了笑,法陣中的風吹的樓序的發絲飛舞,他眼睛彎彎的,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著,他最後說了一句:“一會兒見……”

還沒有等禾青答應,樓序就將那把刀刺向了自己的脖子。

一瞬間,天地變換,以法陣為中心刮起狂風,男人嘴裏的咒語越念越急,越念越緊,但狂風卻沒有半點偃旗息鼓的跡象,禾青聽見耳邊呼嘯的風聲,他無神的蹲下去,摟住樓序的身體,眼淚無聲的掉落,滴在樓序的臉上,脖子上……

禾青緊緊的捂住樓序的脖子,但仍然無法阻止鮮血的湧出,大股大股的血從禾青的指縫裏漏出來,噴濺的樓序的臉上血紅一片。

由於失血過多,樓序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他擡了擡手卻摸不到禾青的臉,最後只能輕輕的牽起嘴角,沖禾青笑。

意識的最後,是禾青緊緊握在他的手,在風中悲哭。

明明是鬼,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充沛的情感呢?

樓序的靈魂逐漸離體,他望著地上的禾青抱著自己,他很想摸摸禾青的頭發告訴他自己等會兒就會回來了,但是他做不到。

只有男人看的見樓序,儀式就要完成,男人給不了樓序溫存的時間,他開門見山的問:“以你之軀,安其魂魄,你可願意?”

在禾青聽不到的地方,有人喊了三遍。

“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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