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靈魂仿佛飄蕩了很久,樓序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他又回到南山精神病院的那家病房,他是幽靈,在各個病房之間穿梭游蕩。

在這裏,他看見了自己和禾青,依舊是那時候夢裏的場景,自己的頭埋在禾青的腹部,禾青的雙手捧著自己,但下一秒,鮮血卻染透了禾青的衣服。

病房裏的自己嗚咽著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溺水一般的咕嚕聲,樓序走向前去,他看見了,他看見了咕嚕聲的原因。

自己的脖子斷掉了,血像一個小型噴泉一樣湧出來,這不是禾青的血,這是自己的血。

畫面逐漸消散,眼前再次出現光景時,畫面裏只剩下了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樓序臉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眼神從窗外移到床前,然後開口:“青青,冬天的時候我們去看極光吧。”

“元旦的時候給公司放個假,我們可以去綠瀛看看程鑫,他要結婚了……”

“明年春天我在你的墓前撒點花籽,第二年就能開花了……”

“這裏的飯好難吃,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明明面前沒有一個人在,可病床上的樓序卻能說的有來有回,好像真的有人在回應他一樣。

這個時候樓序才知道,夢裏的禾青是真的,自己眼前的禾青是假的。

他像一個孤單的旅者,從醫院到家裏,從海城到綠瀛,那些禾青回來後和他度過的點點滴滴一幀一幀浮現在他的眼前,最後的最後,又回到了他們的家。

他看見禾青坐在沙發上了,自己躺在禾青的懷裏睡著了。

日光如輕紗般照在他們的身上,禾青白皙的皮膚發著釉光,正在一縷一縷輕柔的順著自己的頭發。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那光束也從禾青的鼻尖下移到禾青的手臂,而自己卻還在酣睡著,他很想走過去把自己喊醒,但腳下卻仿佛千斤重,根本走不動路。

終於,禾青不再重覆那單調的動作,他彎下腰,頭發就掃在自己的臉上,禾青淺淺的在自己的眼皮上印下一個吻,笑容像是天國的天使:“該醒醒了。”

這句話像是被附加了魔力,自己竟然真的的慢慢睜開了眼睛。

距離很遠,樓序看不清楚,那是一滴眼淚嗎?從禾青的臉頰滑落。

禾青再次雙手捧起自己的臉,在自己的額頭上印上一個吻:“如果活著是一件幸事……”

“我更想你留在這世間,享受陽光雨露和花香。”

而在這話的最後,禾青看向的卻不是畫面中的自己,他扭過頭,和畫面外的自己對視:“再見了,我的愛人,我終將離去,但我們永不分離,我愛你……”

禾青的身影開始消散,樓序奮力掙紮著,嘴裏不停的喊著:“不要,不!不要走!”

但他仍舊不能移動分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禾青從自己的眼前再度消失,在禾青徹底消失的一瞬間,限制解除了,樓序撲向屋裏,但巨大的無力感襲來,他撞進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了,屋裏黑黑的,月亮也被烏雲遮蓋住,透不出一絲月光,但有些什麽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冷了,好冷,房子像個四面漏風的空殼子,呼嘯的冷風從他的身體穿過,樓序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他是跪倒在圓桌前的,起身的時候,手扶著桌面,手下傳來堅硬的異物感,他下意識的一抓。

是一塊木牌。

那個木牌的紋理,他死都不會忘記,木牌下好像還有什麽東西被自己碰掉了,樓序伸手去開圓桌旁邊的臺燈。

“啪嗒——”

橙黃色的燈光迅速照亮了這張小圓桌。

那個被自己掃掉的東西,此刻正陷在地毯裏,地毯是灰色的,這東西的顏色在地毯上很紮眼,像血一樣的紅色。

是一截紅繩,而在紅繩的不遠處,是一枚戒指,和樓序手上戴著的是一對。

樓序顫抖的蹲下身去拿那段紅繩,這個動作仿佛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最後他竟然跪倒在了地上,手裏還緊緊的抓著那段鮮艷的紅繩。

另一只手是那塊木牌,樓序用的力氣很大,木牌幾乎都要被他握斷,意識到這點之後,他珍重的將木牌貼在自己的心口。然後低低出聲:“禾青,禾青,禾青……”

偌大的房間裏再無第二個人出現,只有樓序一個人一直不懈的喊著:“禾青……禾青……”

可是這一次,任憑他喊了多少遍,禾青都不會出現了。

早在之前他就知道了結局,可當終點到來的時候,巨大的悲傷襲來讓他無法接受。

禾青多聰明啊,他早算好了一切,所以醫院的夢的也有了原因。

他早知道樓序是個偏執的人,他不會任憑自己遺忘掉禾青的死亡,所以樓序肯定會去綠瀛找出自己的死因,但是找到並不是終點,他清楚自己在樓序心裏的份量,樓序絕對不會願意自己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

借屍還魂,常人一聽就覺得驚悚的法子,更何況是借自己的屍,但他知道,樓序做得出來也豁得出去。

從一開始一切就都是假的,禾青早就恢覆了記憶,醫院的那場夢就是證據,他只是幻想著,幻想著樓序不要做到最後。

即便是這樣幻想著,禾青還是做了最壞的打算。

樓序攥著那段紅繩喃喃自語:“假的……都是假的……”

摻著真相的假象才是最容易以假亂真的假象。

在那個男人告訴樓序:“都是假的。”的時候,樓序就明白了,並不是自己判斷錯了,他們確實都是禾青,但都是假的禾青。

這是禾青為他編織的幻境,幻境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早該發現的,在綠瀛的時候他就知道禾青會使用幻境了,但他太高興了,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和禾青廝守一生的方法,他的那份喜悅被禾青看穿了,從綠瀛回去後,他就一直處在禾青為自己編織的幻境之中了。

必須讓樓序為自己死一次,他的執念才不會那麽深,所以禾青讓那個男人點撥樓序,他們都是聰明人,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用解釋什麽了。

樓序明白了禾青的意思,也明白了禾青的心意,他想要自己好好活著,所以兜兜轉轉繞了那麽大的圈子。

“多不公平啊,你都為我死了兩次了,卻要我好好活著,你說你是不是自私鬼?”樓序已經沒有了起來的力氣,他歪倒在圓桌邊上,僅靠著圓桌的支撐才能保持著坐著的姿勢,借著月光他看見遺照上禾青微笑的臉,最後一面的時候他也是那樣笑的。

“你讓我拿你怎麽辦呢?如果我死了,在下面見到了你,你會怪我嗎?明明你告訴我要好好活著,會生氣嗎?會躲著不見我嗎?不對,你舍不得……”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樓序自嘲的笑了起來,“你都把我一個人拋下了,哪裏還舍不得對我生氣。”

夜真的很短,樓序對著遺像說到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太陽就要升起了,又是新的一天。

太陽出奇的耀眼,樓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踩著晨露,一步一步走到了墓園,等到他再走的時候,禾青的墓碑前多了一枚戒指和一塊木牌。

一年後。

“下一個季度的銷售目標各部門經理制定好之後,在下班之前交給王秘書,大家忙去吧。”

會議桌兩邊的人並沒有立刻離開座位,就在樓序疑惑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王秘書打開了,她捧著一個三層的蛋糕走進辦公室,靠近門的經理關了燈,靠近窗戶的經理拉上了百葉窗,下一秒,生日歌響起。

他們齊聲祝福:“生日快樂,樓總!”

樓序恍惚了一下,接著在眾人的祝福中雙手合十許下了願望,蠟燭被吹滅,願望伴著煙霧升上天堂傳入天神的耳朵裏。

“謝謝大家,但晚上請不了你們吃飯了,我有約了,公司每個人發個小紅包……”

樓序的話都沒有說完,他們就已經歡呼開了,不是樓序躲飯,是他確實有約了。

本來是程鑫要來為他慶祝生日,但樓序拒絕了,說自己正好去綠瀛有事,倆人就定了在綠瀛見面。

下午四點多,樓序到達了綠瀛,還沒出車站就看見了程鑫和他老婆,程鑫走過來笑著摟著樓序的肩,樓序也沒有拒絕,任由他攬著,到了飯店才看見包廂裏已經坐了很多人,程鑫的爸媽還有他的老丈人……

樓序被程鑫這架勢嚇到了,感覺對方應該是在對自己做什麽脫敏訓練。

席間程鑫坐在樓序的旁邊,看著樓序游刃有餘的回答自己的家人,看起來好像真的正常了,但他註意到樓序總喜歡無意識的摩挲自己的右手無名指,那裏有一道淺淺的印記,比周圍的皮膚要白,是戒指的壓痕。

酒過三巡,程鑫喝的面紅耳赤直往自己的女朋友懷裏鉆,弄的滿桌的人哄堂大笑,飯後他站都站不穩了還非要拉著樓序去自己家住,但被樓序拒絕了,盡管程鑫的家人再三要求讓樓序去家裏住,但樓序還是以有事為借口推辭了。

回去的時候,程鑫還從車後座探出半個腦袋沖著樓序喊:“序啊,去家裏住啊,外面不……”

後面的話已經聽不清了,為了安全,程鑫被他老婆按進了車裏,樓序叫的車也要到了。

沿路的風吹一吹,樓序的酒就醒了大半,他本來酒量就很好,這下更是完全沒有醉意了。

汽車緩緩停下,依舊是那個熟悉的酒店,樓序拿過房卡,房卡上的數字是6907,這一年來,只要樓序來綠瀛出差就會住這間房,程鑫也知道這事,看著樓序能夠坦蕩的面對過去,他心裏也放心了。

樓序輕車熟路的找到房間,打開房門,穿堂風把樓序吹的打了一個冷戰,房間客廳裏沒有關窗戶,紗簾輕輕的飄動著,前面黑乎乎的好像有什麽影子。

樓序伸手打開開關:“啪——”

天神聽見了他的願望。

禾青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下一秒,愛人相擁,再不分離。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