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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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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

老師和家長也看見了樓序,但沒有一個人在意一個學生的突然出現,教導主任催促著樓序回去準備上課:“哪個年紀的?馬上上課了,趕緊回去上課,別看了。”

禾青的手在下面小幅度的擺了擺示意他回去,但是樓序不聽。

他不想要禾青一個人面對這麽多人,即使他們的關系在這些所謂的大人眼中看起來如同過家家一般,他也想要此刻堅定的站在禾青的身邊,握緊他的手,無論他害不害怕。

出事的時候老師總是要保全學校的體面的,從剛開始兩位老師就讓湯女士到辦公室去說,但是人家沒同意,現在借著快要上課的名義,對方大概也會順著臺階下來。

“湯女士,現在馬上要上課了,去我辦公室說吧?不然等下學生們上課要分心的。”

女人瞪了一眼禾青,不情不願的跟著教導主任走了。

見樓序還沒走,禾青的班主任再次出生催促:“你怎麽還沒走?馬上打鈴了,回去上課吧。”

“我是高二三班的樓序,是禾青的朋友。”樓序的頭發還在滴著水,眼神無比堅定。

班主任上下掃了掃樓序,對方渾身上下濕透了,下了那麽大的雨跑過來,現在態度又如此決絕,看得出來是個犟種。

學校裏面的傳言,老師們說不知道都是假的,只是裝作不清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樓序啊,我有印象,成績很好啊,繼續保持哈,快回去上課吧。”

“不……”樓序話還沒說完,禾青就在後面扯了扯他的衣服制止了他。

禾青輕輕搖頭,這是他第二次拒絕,樓序一肚子想要說的話梗在心裏。

班主任完全看見了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但仍當做沒看見,樓序甚至覺得在禾青勸住自己的那一刻,班主任的嘴角上揚了幾分。

樓序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切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他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甚至於和禾青站在一起他都做不到,他恨自己的無能。

禾青和他也一樣,他們不想要做向上索取的角色,但人人都在逼迫他們,拼命按壓著他們的脊骨讓他們匍匐在腳下,做回他們本來的角色。

最後,樓序只能看著禾青跟著班主任走進辦公室,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確實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到,一個十七歲的學生能做到能有什麽呢?

樓序沒有回到教室,他像丟了魂,一直在辦公室外面等著禾青,他能夠聽見裏面女人尖銳的聲音,禾青解釋的聲音卻很少傳出來。

原來撒謊只是禾青的一宗罪,流言是瘟疫一樣的東西,傳著傳著竟然連補習的小孩都知道了,他班裏的同學笑話他被一個基佬教,他受不了委屈回家和他媽媽告狀。

一來二去,女人知道了禾青不僅偽造大學學生證還是個小混混還是個惡心的同性戀,她覺得這樣的人一定會教壞自己的孩子,即使是禾青之前被發現已經退了錢她也要到學校來耍耍威風。

不到一節課的時間,另一個和禾青很像的女人出現在樓序面前,她燙著精致的卷發,嘴唇上抹著艷麗的紅色唇膏,踩著細高跟。

她甚至都沒有看樓序一眼,直接敲門進屋,帶起一陣香風。

不需要向外人確認,樓序知道這是禾青的媽媽。

沒過多久,禾青和他媽媽一起走了出來。

女人走進去時的包很鼓,出來時卻凹了下去。

她看了樓序一眼,然後指了指禾青問樓序:“你和他在談戀愛是嗎?”

非常陌生的稱呼:“他”

她既然知道了所有事,樓序也沒打算瞞她:“是。”

女人點了點頭,沒有憤怒也沒有歡喜,只是淡淡轉過頭和禾青說話:“自己挑好學校告訴我。”

“我不轉學。”

“也可以啊,你不嫌丟人的繼續待在這裏也可以啊,隨便你好了。”

由於女人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外人甚至都找不到責怪她的理由。

樓序終於理解了為什麽禾青不會怨恨他的母親,因為她會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給禾青他想要的東西,唯獨不會給他母愛,像是在還債,在還生下禾青的債。

面對女人的淡漠,禾青似乎已經習慣了,但樓序看得出,他望向女人的眼神中是渴求愛的,即使是一頓責罵也好,讓他看到自己的母親是在乎他的就夠了,可是女人沒有。

“禾青,你談戀愛,你撒謊,我都不管你,你已經成年了,你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禾青的個子已經比女人高了,明明是俯視著,但他卻成了弱勢的那一方:“我撒謊了,你不問為什麽嗎?”

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禾青:“你從來不問我要錢,我最近工作忙,沒顧上你,你沒錢了可以和我說。”女人將卡遞給禾青,不是施舍,只是在履行她的責任。

“呵……呵呵呵……”禾青忽然大笑了起來,樓序和女人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這樣,上課時間,空曠的走廊把禾青的笑聲放的很大,很淒涼,“這樣啊,原來你是這樣想我的。”

“你……你什麽意思?”女人完美的面皮上終於有了一絲情緒,她看見這樣的禾青,有些害怕。

禾青接過那張卡,用拇指使勁的撫摸上面的數字凸起,然後恢覆了正常的表情:“我不會轉學的,我也不會用你的錢。”

說完禾青就轉頭走了,將那張銀行卡隨手扔在了垃圾桶裏。

樓序深深的看了女人一眼,然後跟上了禾青。

他沒有回教室,只是在雨裏走著,樓序在後面跑了幾步和禾青並肩。

下課鈴聲響了,喧鬧聲一瞬間充斥校園將二人淹沒,廣場前後的兩棟教學樓的玻璃窗前都站滿了人,他們在看著和議論著禾青和樓序。

一場大雨讓保安亭的保安呼呼大睡,禾青母親進來之後,校門就一直沒有關上,禾青和樓序就這樣在全校同學的目送之下走出了學校。

在上課時間走出校門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像兩個被規定好人生的NPC突然打破了規則,游離在世界之外。

樓序一直沒張口說話,只是在後面默默的跟著禾青,不遠處是一個公交亭,禾青停了下來,坐在凳子上等公交。

但是來來回回過了好幾輛車,禾青一輛都沒有上,直到很久之後,一輛開往城西的公交車停在了禾青面前,禾青機械般的走了上去。

樓序跟著上了車,他沒有坐在禾青旁邊,而是坐在他身後的座位上,他不放心禾青一個人出來,但又不敢離他太近,樓序想他應該是需要空間的。

雨水一滴一滴從車窗上滑落,禾青側著臉看向窗外,樓序透過窗子看禾青。

公交的冷氣還沒停,車裏的氣溫很低,車廂裏除了司機就只有他們兩個乘客。

坐了很久的車,久到車子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禾青下車了。

這時候的雨更急了,一顆一顆的雨珠落在地上炸開,砸在他們身上。

樓序知道這裏,早幾年這邊劃了地建廠子,很多住戶都搬走了,廠區都在這邊,只有零星還有幾家沒有搬的還住在這裏。

最後禾青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他蹲下身子在大門前的石頭底下拿出一個布滿銹跡的鑰匙。

銹紅的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時間的指針被撥回到過去。

這是禾青和父母生活過的老房子,那時候禾青不大,記得的事情也不太多,但大多是歡樂的。

而他的母親對於第一段婚姻除了利用之後還有一點期待,闔家歡樂這個詞用在那個時候應該是合適的。

院子裏面已經滿是雜草了,青色的瓦片掉落在墻邊碎成瓦灰,堂屋的正門虛掩著,裏面漆黑一片。

禾青終於開口講話了:“這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大概是到我要上學的時候我爸去世了,那是我媽最難的時候。”

已經這個時候了,禾青還在體諒他母親的難處,樓序心疼的開口:“那你呢?這不是你最難的時候嗎?”

禾青一笑而過:“我那時候那麽小,大部分事情都不記得,有什麽難的。”

樓序的語氣裏有些急切:“難道就因為你不記得,所以連你自己都要欺負你嗎?因為不記得所以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嗎?”

禾青沒想到樓序會這樣想,他自己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原來這是欺負小時候的自己嗎?

直到這時候禾青才看見樓序的身上已經濕透了,他拉著樓序走到廊下躲雨。

禾青低著頭說:“你今天不應該跟過來的。”

“為什麽?我是你的男朋友,這種時候我應該陪在你身邊。”樓序輕輕拉住禾青的手,“你可以依賴我一點嗎?雖然我現在還沒有什麽本事,我給不了你很好的生活,也沒有房子,沒有錢,但我向你保證,這些以後都會有的。”

樓序說的真摯,但是禾青卻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倚靠一個人嗎?他從來沒有嘗試過。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接受一切了,但直到他來到這裏,他像著了魔發了瘋一樣,因為知道樓序跟著所以來到了這裏,他是想剖開一切給樓序看的,但等到他清醒過來,卻覺得上一秒的自己太過於矯情。

這樣的事情或許每家都有,如果歌個個都像自己這樣矯情,那世界上大概就沒有幸福家庭了。

禾青避開了這個話題,他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怎麽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就要把一切都告訴別人了,不能這樣,會給別人造成壓力的:“等雨停了回去吧。”

樓序點了點頭:“好,等雨停了就回去。”

但現在雨還沒有停,樓序推開身後那扇已經歷經數年變得滄桑不堪的木門,拉著禾青走了進去。

屋裏的擺設還和禾青零星記憶裏的一樣,樓序按照一般房子的構造推開了東邊的房間門,他感覺到身後的禾青在抗拒,他不願意進去。

這是第一次,樓序不想再聽禾青的話,他固執的拉著禾青走進去,開門的動作帶起一陣風,揚起的灰塵讓二人止不住的咳嗽。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落滿灰塵和蛛網的結婚照,禾青的眉眼和照片上的男人很像。

這裏早就斷電了,屋裏昏暗一片,樓序走在前面,臉上被密密麻麻的蛛網纏的發癢,終於摸索到窗邊,碎花布的窗簾已經被灰塵覆蓋的看不出花色了,樓序一把拉開,屋裏瞬間進來一些昏暗的燈光。

禾青只覺得那張婚紗照很刺眼。

兩人就站著這狹小的房間內,禾青低著頭,樓序看著禾青。

“我是一個孤兒,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去世了,車禍死的,那時候我已經記事了,後來跟著我奶奶生活,但她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接受不了兒子的離世,不就也死了,再後來我就被村委會送到了福利院。”

禾青沒想到樓序會說這些,但無論是什麽目的,禾青都知道一道傷疤無論歷經了多少年,即使它已經結痂愈合,新生的血肉填補上那道溝壑,但當利刃刺向傷疤的時候,總是會想起當初蝕骨的疼痛。

“別說了……”

樓序還在繼續說,禾青就捂住他的嘴。

樓序輕輕將禾青的手拉下來,攥在手心裏:“我不愛說話,在福利院裏像個異類,除了老師沒有人搭理我,初中的時候我見到了我的養父母,他們帶我回了家,他們家裏只有一個女兒,所以福利院也放心把我交給他們,認為我會被好好對待。”

“但那個家我睡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有在檢查的時候他們才會讓我回家住一晚,後來時間長了,福利院確認了他們對我很好,也就不再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麽養父母討厭我,同學也討厭我,當我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總會捂住鼻子,我有時充當煙灰缸,有時充當沙包,有時是皮球,大多數時候是送貨員……”

樓序不再說了,因為面前的禾青已經淚流滿面。

面對同學的嘲笑和譏諷的時候他沒有哭,面對家長的刁難的時候他沒有哭,面對母親的漠視和偏心的時候他沒有哭。

可當自己的愛人面對面訴說自己的過往時他淚流滿面。

樓序捧起禾青的臉,擦去他的眼淚,問他:“聽到這些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覺得我矯情嗎?覺得我在無病呻吟嗎?”

禾青狠狠的搖頭。

樓序吻去他眼角的一滴淚:“是心疼對嗎?”

禾青沒有點頭,卻不再搖頭。

樓序笑了起來,卻讓禾青更加心痛,他把禾青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我的心也好疼,我的愛人在流淚,但我卻一無所知,告訴我吧,告訴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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